在晚清的艺术星空里,赵之谦无疑是一颗耀眼的恒星。他的书法兼收碑学帖学之长,篆刻开一代新风,绘画则别具金石趣味。近日细读他的一副对联,寥寥十四字,却让人品出无尽余味。
这副对联尺幅为130cm×31.5cm,书于何时已难确考,但字里行间那股倔强与清雅并存的气息,依然穿透百年纸墨,扑面而来。上联“常恐时人为我宅”,下联“何可一日无此君”,落款为“小山三兄大人属,㧑叔赵之谦”。短短两句话,既是对友人的赠言,更像是艺术家自我的精神独白。
一、“宅”与“君”:两种生命的对抗
上联的“宅”字用得极妙。若按常见版本作“梏”,意为束缚;而“宅”则更耐人寻味——既可解作居所、安定,也可引申为精神的栖居之所。赵之谦在这里表达的,是一种深沉的警惕:他害怕同时代的人(时人)成为自己精神的“宅”,害怕被流行的审美、世俗的评价所框定,从而失去了自我的独立。
这种焦虑,在任何一个创造力勃发的艺术家身上都存在。赵之谦身处碑学兴起的时代,一方面要面对传统帖学的深厚积淀,另一方面又要应对新兴的审美潮流。他若随波逐流,或许能轻易获得时誉,但他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熔铸古今,自成一家。因此,“常恐时人为我宅”不仅是对友人的自剖,更是对所有创作者的警醒:你的精神居所,究竟该由谁来建造?
下联“何可一日无此君”则给出了答案。“此君”典出《世说新语》,指竹子,后借指高洁的君子或精神寄托。赵之谦在这里或许实指竹子,或许虚指某种理想的人格、艺术的标准——那是他一日不可缺失的精神支柱。有了“此君”,便有了对抗世俗的底气;有了“此君”,心灵便不会沦为时人的附庸。
二、笔墨之间见性情
赵之谦的书法以北碑为基,又融入篆隶笔意,结体宽博而奇崛,用笔沉厚而灵动。观此联墨迹,每一笔都似刀刻斧凿,却又自然流动。上联的“恐”字,心字底压得极稳,仿佛把那份忧虑沉入心底;下联的“君”字,口部方正,竖画挺拔,恰如君子的风骨。
整幅作品章法疏朗,字字独立却气脉贯通。行笔的节奏时而凝重,时而轻快,就像赵之谦一生的写照:仕途坎坷,艺术却屡攀高峰;生活困顿,精神却愈发丰盈。他将这种人生的张力,都凝聚在了笔墨的枯湿浓淡之间。
三、赠人之作,亦为自勉
这副对联是写给“小山三兄”的,上款中的“大人”“属”都是清代文人交往的常见称谓。可以想见,当年赵之谦与友人品茗谈艺,兴之所至,挥毫相赠。这样的作品往往比应酬之作更见真情。
“何可一日无此君”——对于今天的我们而言,什么才是那个“不可一日无”的精神支柱?或许是阅读,是艺术,是某种信仰,或者仅仅是一种保持独立思考的习惯。赵之谦在一百多年前提出的问题,至今仍值得每个人深思。
当我们站在这些墨迹面前,看到的不仅是精湛的技法,更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叩问。愿我们都能在纷繁的“时人”之中,守护好自己的“此君”。
释文:
常恐时人为我宅,何可一日无此君。
小山三兄大人属。㧑叔赵之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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