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2018年6月7日的瑞士苏黎世,那间叫作“尊严”的特殊机构里。
一位耄耋之年的老先生,穿着一套黑色的对襟中式长衫,脖子上系着那块心头好的碎花巾。
在全家人的环伺之下,他极力克制住手掌的细微颤动,捧起杯盏,分了几口灌下了那份终结生命的药剂。
整个过程折腾了足足一百三十多分钟。
到头来,他依偎在儿子怀中,神色安然地闭上了双眼。
老人的名号叫傅达仁。
在那片海岛上,他可是家喻户晓的解说大咖,篮球界不少行话像“盖火锅”、“放冷箭”都是他倒腾出来的泰斗级人物。
可谁能想到,这辈子见过大风大浪的他,竟成了头一个在瑞士“体面告别”的华人。
这桩消息当场就炸了锅。
大伙儿都琢磨不透,这位功成名就、家庭美满且老来得子的体育名宿,怎么会豁出300万台币,非要跑去那老远的地方自我了断?
若是把他这辈子比作打球,前八十载他运球、上篮几乎招招精彩;可在终场前的关键时刻,他遇上了一道极其残酷的难题。
这步棋,他走得最是艰难。
想摸清他心里的算盘,得先翻翻他那本厚厚的人生账。
1933年,他出生在山东,开局就是“炼狱级”的。
父亲是殉国的少将,在他5岁那年牺牲在战场上;亲娘又是难产走的。
一个巴掌大的孤儿,硬是靠蹭邻里乡亲的饭菜长到大,16岁才随军去了海岛。
这种从死神手里抢命的经历,锻造了他那股子“硬汉脾性”:命是捡回来的,活法就得掌握在自个儿手里。
到了那边,他靠着一米八五的大个子打进了职业篮球队,转行做传媒后一忙活就是五十载。
采访拳王阿里、转播七届奥运,甚至还在春晚露过脸。
说白了,他这辈子图的就是那份“控制感”和“存在感”。
可到了2016年,这本账开始入不敷出了。
那会儿他83岁,因为总是不明原因地烧个不停,被查出是胰腺癌晚期。
医生的话说得挺透:没多少日子能折腾了。
这话不光是判了医学死刑,更是逼他表态。
摆在傅达仁跟前的道儿就两条:
头一个,按部就班治病。
对八十多岁的老骨头来说,这意味着没完没了的化疗和插管子。
那癌中之王的滋味,真能疼到骨缝里去。
短短时间,他从一百六十来斤瘦得只剩七八十斤,止痛药翻了番地加,还是压不住疼。
有一回吗啡过敏,他整宿在那儿打摆子、翻白眼,这种没尊严的惨状,对他这种要强一辈子的人来说,简直是莫大的羞辱。
再一个,就是找个不一样的终点。
他跟家里人摊牌:这么跟活死人似的赖着,还有啥意思?
如果换了别人,兴许就听医生的建议,在病榻上耗完最后那点灯油。
可傅达仁心里有本账:化疗的罪比药效还大,止痛片也顶不上用了,整个人已经快碎了。
既然注定要走,是满身管子死在医院,还是清醒地拉着家人的手告辞?
他铁了心选后边那个。
可这决定在当地根本行不通。
于是,他拍板了第二个决定:去瑞士。
去瑞士安乐死,可不是买张票那么简单。
他联系了那边的机构,自个儿掏了300万台币,把路费、吃住还有杂七杂八的手续费全包了。
花这笔巨款,到底划不划算?
在傅达仁看来,值极了。
这是在用真金白银买回自个儿对生命的最后一丁点指挥权。
可刚起念头那会儿,最大的阻力出现了——他的宝贝疙瘩傅俊豪。
这孩子是他60岁才求来的,平日里疼得不行。
在傅俊豪眼里,爹在,那才叫家。
为了拖住老爹,儿子也是拼了,劝他开画展、整回忆录,反正就是想尽辙让他忙活起来,舍不得他走。2018年初,傅俊豪特意赶着办了婚事,就是想给亲爹留个活下去的念想。
典礼那天,傅达仁拄着棍儿,满脸堆笑地给新人送祝福。
等热闹劲儿一散,他拉过儿子只说了一句:心愿都了了,我该动身了。
这会儿,决策权交到了傅俊豪手里。
是继续自私地守着亲爹受罪,还是成全他那点近乎执拗的尊严?
傅俊豪后来坦言:爸,先前是我太自私了。
他写了封支持信。
这封信不是对死亡认怂,而是打心眼里认同了老爹这辈子的活法。
2018年6月2日,全家人奔赴瑞士。
傅达仁挑的日子极有深意:6月7日。
八十年前的那天,正是他父亲战死沙场的日子。
他把这当作一次迟来的归队,要在另一个世界跟老爹团圆了。
他走得很有派头。
衣服穿得齐整,系着围巾,临了还对着镜头交待了后事。
画面里,他喝完药甚至还露出了几分坦然的笑意。
话虽这么说,可他撒手后的风波还没停。
2019年,傅俊豪干了一件更大胆的事:把老爹临终那段录像给公开了。
这一下子,岛内舆论就像海啸一样。
有人骂他是在带歪社会,有人觉得画面太揪心。
可傅俊豪心里有数:老爹生前最惦记的,就是想让那些没辙的人也能选个走法。
当时的民调显示,超七成的百姓是支持这种立法的。
可这背后藏着极深的利益博弈。
上头管事的部门和立法院对此都慎之又慎。
为啥?
这种法门一旦开了口子,那风险可就收不住了。
会不会有人因为家里穷就被逼着“被安乐”?
会不会成了一些人解决老龄化的歪招?
医生救人的规矩会不会乱套?
到了2025年,虽然还有人提草案,想让那些快不行的成年人有个出口,可这事儿一直也就停在纸面上。
官方的逻辑很简单:现有的医疗关怀已经顶用了。
可在傅俊豪眼里,那些半夜里疼得满地打滚、药石无灵的病患,他们不光想要“缓和”,更想要那份“决定权”。
再回头瞅瞅傅达仁这辈子。
一个孤儿混到名嘴,他始终都在跟老天爷抢筹码。
最后的抉择看似是放弃,其实是在身体彻底崩盘前,进行了一场最猛烈的夺权。
他赔上300万台币和客死他乡的代价,只为给人生画个自个儿满意的句号。
正如他在瑞士写下的那首绝笔诗,为了那份权利,客死苏黎世也没啥好遗憾的。
傅俊豪后来坦言自个儿“悔得肠子都青了”,那是当儿子的不舍。
可一想到亲爹瘦成一把骨头、疼得牙咬碎的惨相,他又觉得放手才算对了。
活得久和活得好,到底哪个才叫赢?
这题压根没标准答案。
傅达仁用他的绝唱,把这块烫手山芋扔到了所有人跟前。
这事儿到现在也没个定论。
有人觉得体面走是解脱,有人觉得赖活着也是胜利。
但这事儿像面镜子,照出了每个人对死亡最直白的怕和盼。
当日子快到头了,咱说了到底算不算?
这道题不好解,但傅达仁临终前握着杯子的那份坦然,起码说明,关于尊严的那场仗,他是实实在在地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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