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是“法兰西玫瑰”苏菲·玛索的作品,获2024年玛格丽特·德·纳瓦尔文学奖。13则短篇小说,7首诗歌,如一条在记忆地层下奔涌的暗河,拾起了那些决定性的瞬间:
童年时在床下哭泣的小女孩、缺失的父亲、心碎的母亲;青春期突然长高的双腿带来的不安与蜕变;成年后在聚光灯下的身体焦虑与对“被看见”的渴望……苏菲·玛索用充满意识流色彩与新小说风格的笔触,将个人经历化入虚构,在女儿、恋人、母亲、演员等多重身份之间穿梭,展开了一场关于女性存在、身体记忆与代际创伤的深刻对话。
这场写作,本质上是苏菲·玛索在聚光灯下完成的一场精妙的“隐身术”。本书开篇虽声明“纯属虚构”,字里行间却布满了通往真实自我的幽微小径。它既是一次与自身过去的和解,也是一次对女性普遍命运的文学回应:我们如何从沉重的历史与束缚中唤醒自我,又如何让那条隐秘的内心之河,最终奔涌而出,成为滋养独立生命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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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选之人
我母亲很漂亮。尽管出生寒微,就像葡萄生长的黏土一样贫瘠。采桑、养蚕、缫丝的工作很养人,出了很多天生丽质的美人儿。几公里长的蚕丝造就了她丝滑的肌肤。或许就是天意吧,一个负责手工业的部长给一个布列塔尼的绣娘跟一个象牙雕刻师牵线搭桥,来雕刻她的面容。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这辈子,除了美丽,她别无长物,那是上天赐予她的礼物,而不仅仅是世俗的基因遗传。
“有的人天生就好看,有的人……”她不满地皱了皱鼻子,像一只要跟比自己高大的公兔干仗的母兔一样直立起来。
“不是只有富人和那些有权有势的家伙才有美的权力。若说世间自有公道在,那公道就在这里!这不是运气的问题,这一点要明确。就好像你只要继续赌就能赢……不,不,不,这的确是关乎公道!”她大声说道,为了提醒我们,有些人被选中代表地球上的美。她就是那些天选之人中的一个,而且很想让大家都知道。不过这个头衔没有给她带来任何特权,美貌带来的利益和生意并不受合同的保障,只取决于机遇和美貌所有者的自由意志。
看到生的是个女儿,她父亲立马就一脸嫌弃,而且态度没再改变过。那天,她出生的第一天,和之后的任何一天,他都没有抱过她。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父亲的手撑着她头的重量,也没有感受过他荒野的气息拂过她肿胀的眼睛。
因为她是女孩,仅仅因为她是一个女孩,她代表了一个挫败的父亲所能看到的所有不同之处,这让他变得暴力,浇灭了他的爱意。
“我父亲很帅,他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但很凶。天知道他有多凶。”她边说边用手指指了指那张放大的黑白全家福照片。
我外祖父的照片的确只有一张,我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他低着头坐在最前面,铁了心不看摄影师。他柔软的黑发挡住他的脸,在脸颊上留下阴影。他的肩膀像盾牌一样,手臂僵硬地支在膝盖上,让人联想到公牛干仗的架势和那股较真的劲儿:时刻准备冲向第一个出现在它面前的人,用牛角去顶他。尽管之后洗出来的照片都证明了我外祖父的存在,但他依然是一个谜一样的存在。我看不见他的眼睛,照片冲洗的质量不好。不过,我母亲和他长得如此相像还是让我感到震惊。母亲就站在他身后,或许是避开他严厉的目光和被他用手掐的最佳的位置。她曾经告诉我们,她的手臂上常常布满瘀青。对一个像她这样年纪的住在乡下的小丫头来说,把时间花在外面给奶牛挤奶,捡柴火,偶尔和比她年长、比她强壮的兄弟们玩耍,并不是什么坏事。她还小,照片上可能只有八岁,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她。褐色头发笔挺的鼻子,高高的颧骨。有多少次,这张脸俯身亲吻我,查看我的体温,给我擦脸或跟我描绘未来,我对它已烂熟于心。尽管照片曝光过度,我还是发现,我外祖父的太阳穴两边,同样是如丝绸般的肌肤,一直延伸到耳朵。同样的皮肤,跟打了蜡似的,曾那么经常地抚摸我。她儿时的手臂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
在全家福上,我的外祖母站着,和她的五个孩子还有丈夫不同,那六人并排坐在一辆手推车上,彼此保持同样的距离。她直视镜头,没有摆姿势。从那以后,她那如同刻在石头上的轮廓从未改变,她生来就像石头,此后也是。她可能正怀着最后一个孩子,照片上还没有他,但他就在那里,“还是个胚胎”,是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一个,被指定做我的教父,也是他保留了这张照片。他的哥哥姐姐们没有留下他们父亲的任何记忆,除了提到他时会说“严厉,吃苦耐劳,后来当了铁路工”,“成了酒鬼,最后,死于雨天”,“他去井里打水时滑倒了”。
我永远无法知晓更多,也永远看不到我外祖父的眼睛。是我的小姨,我母亲的小妹,继承了他的眼睛。蓝色,介于天蓝色和绿松石蓝之间。她有和她父亲一样的名字,约瑟夫,只是在前面加了玛丽。或许是要呵护她,家中的次女。她也是家里唯一一个拥有复合名的人。我母亲的名字是西蒙娜,她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但她很喜欢西蒙娜•西涅莱,甚至容貌都和她有几分相似。玛丽-约瑟夫是家中唯一继承了父亲眼睛的孩子,也独享每晚睡前的晚安吻。她父亲的其他特征,都镌刻在我母亲身上。
在镜中,她看到自己脸上浮现出父亲幽灵般的轮廓,在眼窝处画出两个窟窿,就像历经岁月的木纹一样。晚上睡觉时,她总是小心地闭上眼,留下两个小小的黑眼眶,为了不影响父亲越过她的床头去亲吻妹妹,只吻她一个的偏心。
母亲很喜欢学校,梦想成为教师。她不像别的小女孩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为了自保,她一直以假小子面目示人,她喜欢的,是了解山川河流,通晓文法历史,在拼写和词汇上运用自如。她渴望拥有一份能受人敬重的职业,被别人尊称为“女士”而不是“小姐”,“小姐”是对卑微的女佣和百货公司女店员的专属称谓。
每当顾客用“小姐”这个漂亮的字眼称呼母亲时,她会严厉地板着脸纠正为“女士”。因为那一声“小姐”听上去像是讨好,实则流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面对不公,母亲会怒气冲冲,直直地盯着他们的眼睛。我所有的朋友,当他们心情低落时,都在我们家找到了庇护所,母亲毫无保留地接纳他们。她给他们吃的,顺带还附赠一些处世之道和鼓励的话。如果她有威望、有学识,她肯定能帮上更多的忙,她真心希望每个人都有走出困境的机会。
她本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老师,甚至是律师。可惜,永别了,学校梦。最终她成了一个女佣。
当她父母把她送到巴黎一个姑姑家住的时候,她13岁。她和他一样凶,她对我说,就像灰姑娘的后妈。而我母亲,是一个没有水晶鞋的灰姑娘。维克多•雨果不写童话,他知道《悲惨世界》中首当其冲的就是女人和孩子。
“她不想让我在冬天穿袜子,逼我在公寓的楼梯口一连等她几个小时,不愿意把钥匙交给门房也不愿意给我配一把钥匙。她把所有当老处女的酸楚都发泄在我身上,要求我工作日每天都要去那些有大房子和很多衬衫要熨的人家里干活,做一个什么活儿都得干的女佣。只有周日下午我有四个小时可以休息,或在楼梯口等她周日散步回来。14岁,大冬天的,没有钱,我无处可去。”
对一个女孩来说,这没什么可震惊的,情况本可能更糟。熨斗取代了所有文凭,拎的垃圾袋比书包还重,这都不是要命的。地理变成了研究家庭垃圾,词汇简化到服从命令的唯唯诺诺,这还能忍。但当时态变化只有直陈式现在时,就难免让人心灰意冷。
她渐渐放弃了所有梦想,把它们抛在一边,把劳累的生活重负强加给自己,听任自己在余生扮演一个被写砸了的女人的角色。
她在教堂结婚,不久以后,两个漂亮的孩子出生了:一个男孩,最后是一个女孩。两次出生中间隔着很多次秘密堕胎。由于健康原因,最后一次妊娠不得不中止。过多的织毛衣棒针损坏了她的腹部。最终,管道堵住了,生育机制彻底出故障了。
我们长大了,我哥和我,跟妈妈长得很像。绣娘和雕刻师在比例上没有弄错,铅笔打的轮廓毫厘不爽。当闲逛的路人看到他们儿子惊人的俊美容颜纷纷回头看时,他们脸上露出一个自豪的苦笑。至于我,美得更含蓄,母亲每次说起都要提醒我,没什么好沾沾自喜的。“我也很漂亮,但这给我带来了什么好处?并不会因为你可爱你就不需要努力工作了。”不自觉地,她打心眼里对儿子比对女儿多了一点偏爱。我们的默契表现在家庭事务上,这是女人不可避免的领域,已经沦为她服务家庭的职责所在,在这方面我母亲很擅长。随着我青春期的临近,她跟我越来越疏远,随着我身体的变化,她甚至对我多了一丝猜疑。这种矛盾心理常常促使她给我买裙子,希望我“穿好点”,不过只要我套上裙子,不管是什么式样的裙子,立马就会遭到非议,就像我走路的方式和穿低胸的衣服一样令人侧目。很快我就意识到,不凸显任何女性特征的做法更稳妥。
“不能因为长得漂亮就非得把自己整得像个……”
“像个啥?”我冷冷地反问道。
外祖母从卧室探出身来,颤颤巍巍:“一个卖弄风骚的女人,一个轻浮随便的女人……”
“对,就是,”妈妈接过话头,“别卖弄风骚!”
我如今还能回想起她被世俗眼光羁绊的样子:双脚被一堆绳结缠住,临渊的眩晕和失足的恐惧。只因身为女人,就是错,就是罪。如今该由我来解开这绊脚索。在我母亲从未找到平衡之处,我必须勇往直前。
少女时代,在巴黎地铁上,我倚窗凝望隧道幽深的黑暗。车窗像一块透明的画布,我印在上面的剪影吸引了艺术家的目光。我没有垂下眼睑,我盯着他的镜头。他对我说笑一笑,拍张照,于是我学会了微笑。从此,各种肖像照数以万计地售出,被寄往各地,满世界到处张贴:在剧院,在影院,在报亭,在广场。在我已经不再去数数量的杂志封面上,那一堆堆摞在壁炉边、茶几上她留着做填字游戏的旧杂志。她用完美的鼻尖指着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的肖像。报纸的照片下印着:“法国人最喜爱的女人”。
这也算是对曾经的她和她的美貌的一种正名。从某种意义上说,任务完成了。她高傲地挺直鼻梁,女王般地扬起下巴,女儿的成功是她最好的冠冕,她为母女俩长得相像感到骄傲,终于享受到了天选之人的特权。后来我又看到了报纸上剪下来的那张照片,用图钉钉在连接厨房和洗衣房的过道墙上,在窗户和冰箱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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