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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氏,接旨吧。”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在这荒败冷宫的庭院里刮擦。

他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小内侍,手里托着的不是圣旨,而是一套粗麻布缝制的宫女衣裳,还有一只豁了口的陶碗。

晁南星跪在积了薄灰的石板地上,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吹动她洗得发白的旧宫装下摆。

她垂着头,露出一段细白的脖颈。

“陛下仁德,念你伺候先帝一场,特旨将你自冷宫除名,贬为庶人。”太监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即日起,迁至西六所后头的杂役房,归内务府管辖,做些浆洗洒扫的活计。”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这破败院子,以及院里唯一还站着的、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宫女折柳。

“这‘静思院’嘛,陛下已赐给新进宫的沈贵人静养。你今日就搬出去,沈贵人午后便要来看地方了。”

晁南星没动。

她只是缓缓地,将原本抵在冰凉地面的额头,抬起了一寸。

目光落在那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裳上。

然后,她伸手,接过了衣裳和破碗。

动作很稳,没有颤抖。

“罪妾,谢陛下隆恩。”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却字字清晰。

没有哭求,没有辩驳,平静得让那传旨太监都愣了一下,准备好的更多敲打言辞堵在了喉咙里。

他皱了皱眉,似乎不满意这反应,但终究没再多说,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算你识相。赶紧收拾,杂役房的张嬷嬷可没咱家这般好性儿。”

说完,一甩拂尘,带着人走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带上,落锁的声音有些沉闷。

小宫女折柳这才敢跑过来,带着哭腔:“主子……不,姑娘,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您可是先帝亲封的贵妃,他们怎么能让您去做粗使宫女!这西六所后头的杂役房,那是人待的地方吗?比这里还不如……”

晁南星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她看着手里粗糙的衣料,指尖摩挲过上面一个明显的补丁。

“能离开这里,就是机会。”她轻声说,像是在告诉折柳,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折柳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机会?”

“对。”晁南星抬起眼,望向那堵高大、隔绝了所有繁华与温度的宫墙。

墙头有几根枯草在风里摇晃。

她的眼神很深,像是古井,映不出此刻惨淡的天光,也映不出近五年的困顿与折辱。

只有一片沉寂的、望不到底的暗。

“高公公那边,打点好了吗?”她问,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

折柳赶紧抹了把脸,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腻的布包,压低声音:“按照姑娘的吩咐,我把您最后那对素银耳坠子兑了,换了这点散碎银子,又搭上我攒的那点体己,全都给了高公公手下那个叫小顺子的。他说……高公公点头了,您搬过去的事,他不会额外为难,但也就仅此而已。张嬷嬷那边,他管不着。”

晁南星接过那轻飘飘的布包,掂了掂。

这是她在这冷宫里,除了几件旧衣和折柳,最后一点能称为“财物”的东西了。

先帝赏赐的那些珠宝头面,早在被废那日就被收缴殆尽。

后来偷偷带进来的、母亲留给她的那点贴己,也在这些年打点看守、换取稍好一点的饭食和炭火中,消耗得七七八八。

这对素银耳坠,是进宫前兄长送的,式样简单,不值什么钱,却陪她最久。

如今,也没了。

“够了。”她把布包塞回折柳手里,“你收好,紧要时再用。”

折柳急了:“姑娘,这怎么行!您去了那边,处处都要用钱,我、我不过一个粗使丫头,怎么样都行,您不能……”

“听我的。”晁南星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但看着折柳通红的眼睛,又缓了缓声音,“折柳,这五年,苦了你了。跟我到这里,没得过一天好。”

折柳的眼泪又涌出来,拼命摇头:“奴婢不苦!奴婢是自愿跟着姑娘的!当年要不是姑娘从管事嬷嬷手里救下我,我早就被打死了……姑娘,您别赶我走,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杂役房就杂役房,我不怕!”

晁南星看着她,冰冷的心底,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微弱的暖意淌过。

但也只是一丝。

在这吃人的地方,一点温情,救不了命。

“好,那我们就一起去。”她顿了顿,“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我不是什么主子,你也不是谁的奴婢。我们是杂役房最下等的粗使宫人。见了谁,都要低头,都要忍。”

折柳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晁南星不再多言,转身走进那间她住了近五年的屋子。

屋里很空,一床一桌一凳,一个掉了漆的旧衣柜。

床上是硬板,铺着薄薄的、已经板结的旧褥子。

窗纸破了几个洞,用废纸胡乱糊着,风一吹,呼啦作响。

桌上放着一只缺口的粗陶碗,里面还有小半碗清澈见底、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早已凉透。

这是她今晨的早饭。

不,应该说是昨日剩的。

因为高公公“忘了”派人送今天的早饭来。

或许不是忘了。

是觉得她马上就要滚去更糟的地方,连这最后一点馊饭冷粥都不必浪费了。

晁南星走到床边,从褥子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布囊。

布囊很旧,边角磨损得厉害。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样不起眼的小东西。

一截用秃了的、缠着线头的旧笔头。

几张边缘毛糙的草纸,上面用极淡的墨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些是宫里流传的杂事,有些是听到的零星对话,有些是她自己的推算。

一枚褪了色的、普通青玉打磨的平安扣,绳子都快断了。

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各种晒干的草叶和花瓣,闻着有股淡淡的、混杂的香气。

她将布囊贴身藏好。

然后,开始收拾那几件同样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旧衣裳。

动作不疾不徐。

折柳也赶紧进来,帮着一起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一个不大的包袱就装完了。

主仆二人,所有的家当,就这一个灰布包袱。

晁南星拎着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阳光从破窗纸洞里漏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在这里的每一天,似乎都长得没有尽头。

寂寞,寒冷,饥饿,还有那些或明或暗的欺辱与白眼。

但奇怪的是,此刻要离开了,她心里却没有多少留恋,也没有多少对新环境的恐惧。

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以及,在那平静之下,一丝微弱却顽固燃烧的火苗。

离开这里。

活下去。

然后,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让那些把她推下来的人,也尝尝跌落的滋味。

“走吧。”她转身,对折柳说。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走进院子里惨淡的天光下。

院门从外面锁着。

她们需要等杂役房的人来领。

或者,等高公公“想起”她们,派人来开门。

这一等,就等到了日头偏西。

春日的下午,风更冷了些。

折柳又冷又饿,抱着胳膊微微发抖,眼巴巴望着紧闭的院门。

晁南星只是安静地站着,背挺得很直,看着墙角一株半枯的梅树。

那还是她刚被关进来那年,随手插枝,居然活了,还开过两季瘦伶伶的花。

后来疏于照料,加上地方实在不好,便又半枯了。

但根似乎还在土里。

正看着,院门外的锁链哗啦一响。

门被从外面推开。

不是高公公,也不是什么杂役房的嬷嬷。

是一个穿着体面些的蓝衣太监,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那太监晁南星认得,是沈贵人,不,现在应该叫沈嫔了,沈明姝身边的得力太监,姓王。

王太监一进来,就拿帕子掩了掩鼻子,仿佛这院子里有什么熏人的气味。

他斜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站在院中的晁南星和折柳,目光在晁南星手里的灰布包袱上停留一瞬,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哟,晁庶人还在这儿呢?杂役房那边可催了几遍了,说人手不够,等着您去干活呢。”

他语气里的轻慢毫不掩饰。

“高公公事忙,怕是忘了这茬。正好,咱们娘娘过来看看这‘静思院’,想着您可能还没挪地方,特意让咱家过来瞧瞧,顺便……送您一程。”

他把“送您一程”几个字,咬得略重了些,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折柳脸色一白,下意识往晁南星身边靠了靠。

晁南星面色不变,甚至微微颔首:“有劳王公公。”

王太监对她的平静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不快。

他朝身后一个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婆子会意,走上前,劈手就去夺晁南星手里的包袱。

“这等粗活,怎好让您自己拿着,奴婢们帮您拿吧!”

动作粗鲁,力道不小。

晁南星手指一紧,那婆子竟一下没夺过去。

婆子愣了一下,脸上横肉一抖,加了力气,猛地一拽。

刺啦——

本就不甚结实的灰布包袱,从中间被扯开一道大口子。

里面几件旧衣裳,还有那只豁了口的陶碗,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陶碗落在石板上,哐当一声,碎成了几片。

一件半旧的月白中衣,恰好落在一片污水渍里,迅速染上一团污黑。

折柳“啊”地低叫一声,就要蹲下去捡。

“别动。”晁南星低声喝止。

她看也没看地上散落的东西,目光平静地转向那扯坏包袱的婆子。

婆子被她看得有些发毛,随即又挺起胸,嚷嚷道:“看什么看?自己没拿稳,怪得了谁?一个庶人,还真当自己还是娘娘呢?赶紧捡起来滚蛋,别脏了贵人的地儿!”

王太监抄着手,在一旁看好戏,并不阻止。

晁南星慢慢蹲下身。

她先捡起那件沾了污渍的中衣,抖了抖,仔细叠好,仿佛那污渍不存在。

然后又去捡其他衣物,一片一片拾起碎陶片。

动作依旧很稳,不慌不忙。

只是当她指尖触到一片锋利的陶片边缘时,稍稍停顿了一下。

那陶片的缺口,很锋利。

若是用力划过去……

“姑娘,我来!”折柳也蹲下来,带着哭音,手忙脚乱地帮忙捡。

晁南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她将那片锋利的陶片,轻轻放在其他碎片上,然后用一块旧布,将所有的碎片和衣物,重新囫囵包好。

布包破了大口子,勉强拢着。

她站起身,看向王太监。

“可以走了吗,王公公?”

王太监没想到她这般能忍,倒觉得有些无趣,哼了一声,转身。

“跟紧了,误了时辰,张嬷嬷的鞭子可不好挨。”

晁南星拎着那破烂的包袱,跟上。

折柳红着眼睛,紧紧跟在她身后。

走出“静思院”院门的那一刻,晁南星没有回头。

身后是近五年不见天日的囚笼。

前方,是另一个更加艰难、更加卑微,却也可能是唯一机会的战场。

西六所后头的杂役房,比她想象的还要破败拥挤。

低矮的排房,墙皮剥落,到处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劣质皂角、污水混合的气味。

几十个粗使宫女和婆子挤在这里,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麻木和疲惫。

管事的张嬷嬷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妇人,颧骨很高,嘴角向下撇着,看人时眼皮耷拉,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

王太监把人带到,跟张嬷嬷皮笑肉不笑地寒暄两句,特意点了句“这可是从冷宫出来的,身子金贵,嬷嬷多照应”,便走了。

张嬷嬷送走王太监,转过身,那点敷衍的笑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她走到晁南星面前,打量货物似的,上下扫了几眼。

“晁南星?”她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一口痰。

“是。”晁南星低声应道。

“从今天起,你就是杂役房最低等的浣衣婢。”张嬷嬷声音又冷又硬,“每天寅时三刻起床,先去把后巷那三十个恭桶刷洗干净,辰时之前,送到各宫指定的地方。辰时到酉时,在浣衣房洗衣。每天要洗完三大盆衣服,洗不干净,或者数量不够,”她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根两指宽、浸过水的竹片,在手里掂了掂,“晚饭就别想了,还得尝尝这个的滋味。”

竹片在空中挥过,带起一道令人心悸的风声。

“听明白了?”

“明白。”晁南星的声音依旧平稳。

“你,”张嬷嬷又指向折柳,“跟着她去刷恭桶。洗完恭桶,去厨房帮忙劈柴烧火。要是偷懒耍滑,一样处置。”

折柳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明、明白了,嬷嬷。”

“住的地方,就是最里头那间大通铺,挨着茅房的那间。自己找地方挤。”张嬷嬷不耐烦地挥挥手,“把东西放下,赶紧去干活!今天的活还没干完呢!”

她指向院子角落里堆积如小山、散发着馊味的脏衣服,又指了指后巷方向。

“现在,立刻,去刷恭桶。刷不完,今晚就别想睡!”

晁南星没说话,拉着折柳,走向那间散发着更难闻气味的、靠近茅房的屋子。

所谓大通铺,就是一条长长的土炕,上面铺着破烂草席,挤一挤能睡十几个人。

此刻炕上胡乱堆着些破被烂褥,气味混杂。

她们找了最靠里、也是最潮湿阴暗的墙角位置,把那个破包袱放下。

连整理的时间都没有,张嬷嬷的喝骂声已经在外面响起。

“磨蹭什么!还不滚出来干活!”

晁南星和折柳对视一眼,沉默地走了出去。

刷恭桶的地方在后巷最偏僻的角落,紧挨着宫墙下的排水沟。

三十个木质恭桶堆在那里,气味冲天。

旁边是两大桶冰冷的井水,和几 把秃了毛的硬刷子。

折柳差点被那气味熏得吐出来,强忍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晁南星面不改色,挽起早已磨损的衣袖,露出纤细却并不柔弱的手腕,拿起一把刷子,浸入冰冷刺骨的水中。

“刷吧。”她只说了一句,便走到一个恭桶前,开始干活。

动作一开始有些生疏,但很快变得熟练、有力。

脏水溅到她脸上、身上,她也只是微微侧头避一下,然后继续。

折柳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咬了咬牙,也学着她的样子,拿起刷子,忍着恶心,开始刷洗。

冰冷的水很快把手冻得通红,失去知觉。

粗糙的木刷磨蹭着掌心娇嫩的皮肤,很快起了水泡,又磨破,火辣辣地疼。

恶臭几乎无孔不入。

折柳一边刷,一边无声地掉眼泪。

晁南星却一直没停。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专注在手中的活计上,仿佛在做的不是最脏最累的活,而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只有偶尔,在她垂下眼帘,看着水中自己模糊倒影时,那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极寒极亮的光。

像冰封的湖面下,燃着不灭的火。

从寅时到辰时,她们刷完了三十个恭桶。

手指早已冻得麻木红肿,掌心破皮的地方泡在脏水里,疼得钻心。

腰几乎直不起来。

但没时间休息。

匆匆在厨房领了两个又冷又硬的杂粮窝头,就着凉水胡乱咽下,两人又被赶到了浣衣房。

三大盆堆积如山的脏衣服,用的是井里刚打上来的冷水。

初春的井水,寒彻骨髓。

张嬷嬷搬了个小杌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根竹片,眯着眼监工。

浣衣房里还有其他十几个浣衣婢,都是些年纪较大或犯了错被罚下来的宫女,个个面容憔悴,手脚麻利地搓洗着,没人敢说话,只有哗哗的水声和捶打衣服的闷响。

晁南星和折柳找了个空木盆,开始洗衣。

冰冷的井水刺激着手上破溃的伤口,每一下揉搓都像刀割。

折柳疼得直吸气,动作不由得慢了些。

“啪!”

一道黑影带着风声抽过来,狠狠打在折柳旁边的木盆沿上,溅起一片水花。

折柳吓得惊叫一声,跌坐在地。

张嬷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提着竹片,三角眼里闪着冷光。

“偷懒?”

“没、没有,嬷嬷,我……”折柳吓得语无伦次。

“还敢顶嘴?”张嬷嬷扬起竹片,就要朝折柳身上抽去。

“嬷嬷。”

清清淡淡的声音响起。

晁南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湿漉漉的手在粗布裙上擦了擦,站起身,挡在了折柳面前。

“她年纪小,不懂规矩,第一次做,手上又有伤,动作慢了些。嬷嬷要罚,罚我便是,是我没教好她。”

她微微低着头,语气谦卑,姿态放得很低。

张嬷嬷的竹片停在空中,眯着眼打量晁南星。

“罚你?你倒是有担当。”她嗤笑一声,“行啊,既然你愿意替她挨罚,那就再加一盆衣服。今天太阳落山前,你们俩,洗完四盆。少一件,”竹片轻轻拍打着手心,“今晚就跪在院子里,好好想想规矩!”

说完,转身又回了门口坐下。

折柳爬起来,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又急又愧:“姑娘,对不起,都是我连累您……”

“没事。”晁南星打断她,重新蹲下,拿起一件脏衣服,“节省力气,快点洗。四盆而已,洗得完。”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加的只是一盆清水,而不是沉重冰冷的脏衣服。

折柳看着她又开始沉稳有力地搓洗,咬了咬嘴唇,把眼泪憋回去,也重新开始干活。

只是这次,她更加拼命,手疼得厉害也强忍着,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晁南星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目光扫过门口张嬷嬷晃动的身影,又扫过浣衣房里其他默默洗衣、对此情景早已麻木的宫人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搓洗手里一件小宫女的夹袄。

搓着搓着,她的指尖,在那夹袄内衬一个不起眼的补丁边缘,微微停顿了一下。

触感有些异样。

似乎……里面垫了什么东西。

很薄,像是纸。

她面色如常,继续搓洗,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只是在那件夹袄快要洗完时,她借着拧干的动作,手指灵巧地一捻,一勾。

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被油纸仔细包着的、极薄的小纸片,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她早已破损的袖袋暗袋里。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连坐在她旁边的折柳都没有察觉。

日头一点点西斜。

冰冷的水泡得手指肿胀发白,破溃的地方泡得发皱,一动就疼。

腰和背像是要断掉。

但晁南星和折柳谁也没停。

她们沉默地、机械地重复着搓洗、捶打、漂洗、拧干的动作。

一件又一件。

一盆又一盆。

当第四盆衣服的最后一件被拧干,搭在晾衣绳上时,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的余晖。

浣衣房里其他人都已经下工回去吃饭了。

只有她们俩,和一个守在门口、早已不耐烦的张嬷嬷。

张嬷嬷走过来,挑剔地检查着晾起来的衣服。

偶尔拿起一件,对着昏暗的天光看看,又用手指搓搓领口袖口。

晁南星和折柳垂手站在一旁,沉默等待。

终于,张嬷嬷检查完了。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斜睨着她们。

“算你们走运,今天洗得还算干净。”她哼了一声,“滚回去吃饭吧。记住,明天,还是四盆。再敢偷懒耍滑,加倍!”

说完,扭着身子走了。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折柳才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晁南星伸手扶住她。

“还能走吗?”

折柳靠着晁南星,眼泪又涌上来,不是委屈,是累的,也是劫后余生的虚脱。

“能……姑娘,我们、我们回去吗?”

“嗯,回去。”

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回那间散发着异味的大通铺屋子。

屋里已经回来了七八个人,正就着一点昏暗的油灯光,稀里呼噜地喝着稀薄的菜粥,啃着黑硬的窝头。

看到她们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目光漠然,又低下头继续吃。

没人说话,也没人理会。

晁南星和折柳找到自己的铺位,从破包袱里拿出早上剩下的那个冷窝头,就着屋里一点凉水,慢慢啃着。

窝头又干又硬,剌得嗓子疼。

凉水灌下去,胃里一阵抽搐的冷。

但她们都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努力往下咽。

必须吃下去,才有力气,应付明天。

吃完了简陋的“晚饭”,两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去屋后公用的水缸边,用破木瓢舀了点凉水,胡乱擦了擦脸和手。

手上的伤口碰了凉水,又是一阵刺痛。

折柳看着晁南星手上比自己更严重的破溃,心疼得又想哭。

晁南星却只是用一块相对干净的旧布条,小心地把最严重的几处伤口包了包。

动作熟稔,仿佛做过很多次。

回到通铺,其他人大多已经和衣躺下,发出疲惫的鼾声。

晁南星和折柳在墙角最潮湿的位置躺下,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的草席散发着霉味。

一床又薄又硬、不知多少人盖过的破被子,勉强盖住两人。

折柳累极了,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晁南星却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结着蛛网的屋顶。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不知哪个宫的更漏声。

很吵,也很静。

她慢慢侧过身,用身体挡住可能从门口方向投来的视线,手指悄然探入袖袋,摸到了那张小小的、被油纸包着的纸片。

她没拿出来看。

只是用指尖,极其轻微地摩挲着那粗糙的油纸表面。

一下,又一下。

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

黑暗中,她无声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冰冷眼底深处,那簇火苗,似乎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五年了。

从云端跌落泥沼,从贵妃沦为庶人,囚于冷宫,不见天日。

那些曾经的荣宠、骄傲、天真,早已被日复一日的冷眼、苛待、绝望,磨得一点不剩。

但有些东西,是磨不掉的。

比如恨。

比如,想活下去的执念。

再比如,当年事发突然,她来不及布置周全,却还是凭着最后一点本能和机警,仓促埋下的、几颗不起眼的棋子。

一颗在尚宫局,是个不起眼的管茶盏器皿的小宫女。

一颗在御花园,是个负责洒扫的哑巴老宦官。

还有一颗……在沈明姝还是沈贵人时,她宫里一个负责浆洗的二等宫女。

这些人,地位卑微,毫不起眼。

甚至可能早已忘了当初那点微不足道的“恩惠”,或者,早已被清理掉。

但这是她仅有的、渺茫的希望。

今天这张夹在送洗衣服里的纸条,无论来自哪一颗棋子,都说明——

至少,还有活着的。

至少,还有人记得。

至少,这条几乎被尘埃掩埋的、细若游丝的线,还没断。

这就够了。

足够她在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继续走下去。

足够她忍着恶心刷净每一个恭桶,忍着刺痛洗烂每一件衣服,忍着所有折辱与轻贱,像个最卑微的蝼蚁一样,活下去。

活下去。

才有机会。

她轻轻握紧了掌心,那张小小的油纸包,硌得她生疼。

却也让她无比清醒。

窗外的更漏声,遥遥传来。

子时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日子像泡在冷水里的粗布,沉重、湿冷、一眼望不到头地重复着。

寅时起床,刷恭桶。

辰时到酉时,浣衣。

偶尔,还会有额外的“赏赐”——比如去厨房帮忙搬冬储的菜,或者清洗各宫主子们赏下来的、堆积了经年油污的厚重门帘帷帐。

晁南星的手,从红肿、破溃,到结痂,再生出新的、粗糙的茧子。

冷水浸,碱水泡,粗布料子磨。

原本纤细白皙的一双手,如今布满了细小的裂口和厚茧,指节也有些粗大了。

折柳看着心疼,偷偷省下自己那份稀薄的菜汤里偶尔浮着的、指肚大小的油星子,想给晁南星抹手。

晁南星拒绝了。

“留着点力气,比什么都强。”

她只是这样说,然后继续沉默地搓洗,沉默地搬运,沉默地承受着张嬷嬷随时可能落下的竹片,和其他浣衣婢偶尔投来的、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那张藏在袖袋暗袋里的油纸包,她一直没机会打开看。

杂役房人多眼杂,通铺更是毫无隐私。

张嬷嬷的眼睛又毒,时不时会搞突然搜查,美其名曰“防偷盗”。

她必须等。

等一个绝对安全、无人察觉的时机。

这机会,在她们来到杂役房的第十三天,终于来了。

那是个阴雨天,淅淅沥沥的雨水从早下到晚。

浣衣房的活计被迫暂停——洗了的衣服也晾不干。

张嬷嬷骂骂咧咧,却也没办法,只能指派些杂活。

晁南星和折柳被分去打扫后巷堆放杂物的几间破旧库房。

库房年久失修,里面堆满了破桌烂椅、废旧门窗,灰尘积了厚厚一层,蛛网密布。

光线昏暗,只有一扇歪斜的窗户透进些天光。

张嬷嬷指派活计时,满脸嫌弃,用手帕捂着鼻子。

“就这两间,给我打扫干净了!墙角的老鼠洞都拿泥巴糊上!干不完不许吃饭!”

说完,就把门从外面带上了,却没锁——大概是觉得这破地方没什么值得偷的,也懒得费事。

库房里只剩下晁南星和折柳,以及弥漫的灰尘气味。

折柳咳嗽了两声,去墙角找扫帚。

晁南星却站着没动,侧耳倾听。

外面只有渐渐沥沥的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婆子呵斥小宫女的声音。

张嬷嬷的脚步声早已远去。

“姑娘?”折柳拿着扫帚回来,疑惑地看她。

晁南星快步走到那扇歪斜的窗户边,透过缝隙往外看了看。

狭窄的后巷空无一人,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

她又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一条缝。

门外是一条更小的夹道,堆着些烂砖头,同样没人。

“折柳,你到门口听着点,有人来就咳嗽两声。”晁南星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折柳虽然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立刻点头,放下扫帚,轻手轻脚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晁南星迅速走到库房最里面、一堆破烂家具的阴影后,背对着门口,蹲下身。

从袖袋暗袋里,摸出那个已经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的小小油纸包。

手指因为长年劳作和冷水浸泡,有些粗糙僵硬,但她动作很稳。

小心地、一点点剥开那层薄薄的、浸了些许油渍的纸。

里面是一张更小的、裁剪不规则的草纸。

纸上用极细的炭条,写着几行蝇头小字。

字迹有些潦草,甚至微微发抖,但晁南星一眼就认出来——

是碧珠的字。

碧珠,就是当年她在沈明姝还是贵人时,安插进去的那个负责浆洗的二等宫女。

一个因为打碎茶盏被管事嬷嬷打得半死、差点被扔进枯井的小丫头。

是她路过时,随口说了一句“不过一个杯子,何必闹出人命”,救下的。

后来,碧珠偷偷来磕头谢恩,她看那丫头眼神清亮,手也巧,就让她留意着沈贵人那边的动静,偶尔递点无关紧要的消息。

酬劳不过是几块她吃腻了的点心,或者几支用旧了的绒花。

对她当时的贵妃身份而言,微不足道。

对碧珠那样的小宫女来说,却是天大的恩惠和机缘。

没想到,时隔近五年,在这等绝境之下,最先有消息传来的,竟是她。

晁南星屏住呼吸,借着窗外昏暗的天光,快速阅读纸上的字。

“南星姐姐,我是碧珠。我还活着,还在沈嫔,现在是沈嫔娘娘宫里,不过调到小茶房了。姐姐,你要小心。高公公和张嬷嬷,可能都收了沈嫔娘娘的好处,故意为难你。宫里最近在拟大赦名单,冷宫和杂役房一些年老或罪轻的,有可能被放出去。但我偷偷听到娘娘和心腹说话,好像……好像没打算让姐姐的名字上去。娘娘似乎很忌惮姐姐。还有,当年那件事……那个叫小顺子的太监,好像没死。我前些日子好像在内务府那边远远瞥见过一个背影,很像他,但不确定。姐姐,你一定要保重。我会再想办法。纸短,千万小心。阅后即焚。”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几个字,墨迹有些晕开,像是沾了水,或者是……眼泪。

晁南星一动不动地蹲在阴影里,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破瓦,噼啪作响。

库房里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缓慢浮动。

她的心,却比这库房里的空气还要沉静,静得能听到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高公公,张嬷嬷,果然都是沈明姝的人。

意料之中。

大赦名单……没有她。

也是意料之中。沈明姝怎么会放过她?

小顺子……

晁南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当年指控她“以巫蛊之术诅咒先帝、意图谋害皇嗣”的最关键“人证”,就是那个在她宫里负责照料花草、名叫小顺子的小太监。

小顺子“指证”,亲眼看到她将一个写有先帝和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生辰八字、扎满银针的布偶,埋在了她寝宫后的一株海棠树下。

御前侍卫果然在那棵树下,挖出了那个布偶。

人赃并获。

她百口莫辩。

先帝震怒,不顾她哭诉喊冤,不顾她祖父晁老帝师跪在殿外磕头直至鲜血淋漓,一纸诏书,将她从贵妃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父亲兄长受牵连,被贬出京,去了苦寒之地。

晁家一夕之间,大厦倾颓。

而那个“忠心为主、大义灭亲”的小太监小顺子,在作证后不久,就“暴病身亡”了。

死无对证。

她也曾怀疑过小顺子是被人灭口。

可当时自身难保,沈明姝(当时的沈贵人)又一向以温婉贤淑、与她“姐妹情深”的面目示人,她毫无证据。

如果碧珠看到的那个背影真的是小顺子……

如果他没死……

那他当年的“暴病”,就是金蝉脱壳!

是谁帮他?谁能有这么大本事,在宫里让一个大活人“死”得毫无破绽,又能悄无声息地藏起来,甚至可能改头换面?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沈明姝。

或者,是沈明姝背后,她那时任工部尚书、手掌实权的父亲,沈槐。

晁南星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的手指,一点点稳定下来。

她将那张小纸片,连同外面的油纸,一起紧紧攥在掌心。

然后,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这是她偷偷藏着的为数不多的“违禁品”之一,用来在冷宫那些寒冷漫长的夜里,偶尔点燃一点偷藏的劣质蜡烛头,照亮方寸之地,也用来防身。

嗤啦。

微弱的火苗亮起,在昏暗的库房里跳跃。

她将纸片凑近火苗。

火焰瞬间吞没了单薄的草纸和油纸,化作一小团迅速黯淡下去的橘红,随即成为灰烬,飘落在积灰的地面上。

她用脚轻轻碾了碾,将那点灰烬彻底碾入尘土,不留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才慢慢站起身,因为蹲得久了,眼前有些发黑,她扶住旁边一张破桌子的边缘,稳住身体。

“姑娘?”门口放风的折柳听到动静,极小声地唤道。

“没事。”晁南星声音平静,走到门边,“有人来过吗?”

“没有,一直没动静。”折柳摇头,好奇地看着她,但很懂事地没多问。

晁南星点点头,拿起墙角的扫帚。

“开始打扫吧。仔细些,旮旯角落都别放过。”

她的语气,和平时吩咐折柳干活时没有任何不同。

折柳“哎”了一声,也拿起一把秃了毛的掸子,开始掸灰。

晁南星挥动扫帚,扫起地上的灰尘和蛛网。

动作沉稳,有力。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阴影驻足,那簇短暂亮起的火苗,那悄然化为灰烬的纸条,都不曾存在。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深埋地底的种子,在漫长寒冬后,终于感知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地面的暖意。

然后,开始悄然萌动。

她不再只是被动地忍受,被动地等待。

碧珠的纸条,像黑暗里透进的一线天光。

虽然微弱,却让她看清了前方模糊的轮廓。

高公公,张嬷嬷,是摆在明面上的阻碍。

沈明姝,是藏在幕后的黑手。

大赦,是可能的机会,但已被沈明姝阻断。

小顺子,是可能的关键,但生死不明,踪迹难寻。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确认小顺子的生死下落,需要知道大赦名单的具体情况,需要……在沈明姝的严密监视下,找到一条缝隙。

一条能让她这只困在网中的虫子,挣脱出去,甚至反咬一口的缝隙。

打扫完库房,已是傍晚。

雨停了,天色晦暗。

两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去,果然错过了饭点。

厨房只剩下一点冰冷的、糊了锅底的稀粥底子。

折柳去求了管厨房的胖婆子半天,又偷偷塞了仅剩的两枚铜钱,才换来两个比石头软不了多少的隔夜窝头。

她们就着凉水,慢慢啃着。

同屋的人早已睡下,鼾声四起。

晁南星躺在冰冷的炕上,毫无睡意。

她在脑子里,将碧珠纸条上的信息,一遍又一遍地梳理、推敲。

小顺子如果没死,最可能被藏在什么地方?

宫里?风险太大。沈明姝如今是嫔位,比贵人时权势大了不少,但要在宫里藏一个大活人近五年而不露丝毫马脚,几乎不可能。尤其小顺子还是“已死”的罪奴。

宫外?沈家的产业?或者,更隐秘的地方?

大赦名单,是谁在拟?最终由谁定夺?

皇帝?太后?还是内务府?

沈明姝的手,能伸多长?

她父亲沈槐,如今已是工部尚书,深得新帝赵元璟信任,风头正劲。

但赵元璟那个人……

晁南星想起那张俊美却总是笼罩着一层寒霜的脸,想起他多疑深沉的眼眸,想起他当年下令将她打入冷宫时,那毫不留情、冰冷彻骨的眼神。

心口某处,传来一阵迟滞的、钝钝的痛。

不是为那早已消磨殆尽的情意。

而是为晁家,为自己,为那些被轻易践踏的真心和尊严。

赵元璟会不知道沈家的手伸得太长吗?

或许知道,但不在意。只要沈家有用,只要沈明姝能讨他欢心,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一些小动作,他或许乐见其成,或许根本懒得理会。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她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赵元璟突然良心发现,或者查明真相上。

她必须自己找到证据,找到足以扳倒沈明姝、甚至动摇沈家的证据。

而且,要快。

必须在沈明姝察觉她还有反抗之力、决定彻底将她碾死之前。

接下来的日子,晁南星更加沉默,也更加顺从。

她不再流露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多余情绪。

张嬷嬷的竹片抽过来,她低头受着,不吭一声。

其他浣衣婢故意把最脏最重的衣服分给她,她默默接过,洗得比谁都干净。

同屋的婆子偷她藏起来的那半个窝头,她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折柳有时气不过,想争辩,都被她用眼神制止。

“忍。”她只对折柳说这一个字。

折柳红着眼眶点头,学着她的样子,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吞进肚子里,化成更用力的搓洗,更快速的脚步。

她们像两颗最不起眼的石子,沉在杂役房这潭浑浊的水底,任由污泥覆盖,一动不动。

只在无人察觉的间隙,晁南星会用那双生了厚茧、却依然灵活的手,做点别的事。

比如,在浣衣时,“不小心”将某位低等妃嫔宫女送洗的、颜色娇嫩的纱衣,染上一点不易察觉的、其他深色衣服掉落的颜色。

然后,在对方找来质问时,惶恐地跪下认错,自愿赔偿——虽然她身无分文,但愿意用加倍的劳作抵偿。

通常,对方看她这副卑微惶恐、任打任骂的模样,又确实赔不起,只能骂骂咧咧地让她多干几倍的活,出出气就算了。

没人知道,那点“不小心”染上的颜色,位置刚好遮住了那件纱衣腋下一处不显眼的、用特殊药水写就的、传递消息的暗记。

那药水遇碱水会显形,而浣衣用的,正是碱水。

晁南星“帮”那位宫女,避免了一次可能的风险。

又比如,她会“无意中”听到某个管事太监抱怨,说内务府新分下来的皂角粉质量太次,洗不干净各位主子的贵重衣物,又不敢上报,怕得罪了内务府那位新得势的副总管。

过了几天,她在清洗一件某宫大宫女送来的、沾了顽固墨渍的裙子时,“偶然”发现用厨房废弃的淘米水先行浸泡,再以少量劣质皂角粉揉搓,效果奇佳。

她将这个“土法子”,战战兢兢地告诉了那位正为此事发愁的管事太监。

太监将信将疑地试了,果然有效,大喜过望,虽然没给她什么实质奖赏,但看她的眼神,少了些之前的厌恶,偶尔吩咐活计时,语气也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

再比如,她会留意杂役房每日的食材消耗,倒掉的泔水成分,甚至守夜婆子打瞌睡的规律,后院那扇年久失修、通往宫墙夹道的小侧门,什么时候守卫最松懈……

一点一滴,极其琐碎,看似毫无关联。

像蜘蛛吐丝,缓慢,耐心,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悄织着一张不起眼的网。

她在等。

等碧珠的下一次消息。

等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能接触到更多信息的机会。

也等那个传说中的“大赦”名单,最终尘埃落定。

她知道希望渺茫,但这是黑暗里唯一可见的光,哪怕只是萤火,她也要抓住。

日子在麻木的劳作和悄然的等待中,又滑过半个月。

天气渐渐暖了些,风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子割。

但杂役房的活,似乎永远也干不完。

这天下午,晁南星正在浣衣房捶打一件厚重的棉袍,忽然听到外面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似乎有很多人往前面跑去,夹杂着低低的、兴奋的议论声。

“快去看看!”

“真的下来了?”

“贴在哪儿了?我看不清!”

张嬷嬷尖利的嗓音在门口响起:“吵什么吵!活都干完了?!皮痒了是不是!”

骚动稍微平息了一点,但窃窃私语声依旧不断。

一个平时比较机灵、负责往外送干净衣服的小宫女春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红光。

“嬷嬷!嬷嬷!大赦的名单下来了!就贴在内务府前面的告示栏上!好多人都去看了!”

嗡一声。

浣衣房里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埋头洗衣的宫人都抬起头,眼中燃起希冀的光芒,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

大赦!

对于他们这些在宫廷最底层挣扎、几乎看不到出路的人来说,不啻于一道赦免的圣光。

张嬷嬷也是一愣,随即三角眼一瞪:“都给我闭嘴!干你们的活!大赦不大赦,关你们屁事!那是皇上和娘娘 们定的,有你们的份?再敢偷懒,今晚都没饭吃!”

呵斥归呵斥,但显然,连张嬷嬷自己也有些心神不宁,频频看向门外。

春杏挤到张嬷嬷身边,压低声音,却又刚好能让附近几个人听到:“嬷嬷,听说这次范围挺广的,冷宫那边好像有好几个太妃身边的老人被放出去了,还有咱们杂役房,好像也有名字!王嫂子,就那个刷了十年恭桶的王婆子,她名字就在上面!她老家侄子来接她了,正在收拾东西呢!”

这话像一滴水掉进油锅。

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宫人们顿时激动起来。

“王婆子都能出去?”

“刷了十年恭桶都能赦?那我是不是也有希望?”

“快去看看名单!”

“让开让开,我去看看!”

人群开始往门口涌动,张嬷嬷的呵斥几乎被淹没。

晁南星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低下头,用力捶打棉袍。

仿佛周遭的骚动与她毫无关系。

只有微微泛白的指节,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动。

折柳就蹲在她旁边,此刻也激动得脸颊发红,悄悄扯了扯晁南星的袖子,声音发颤:“姑、姑娘……名单……您说,会不会……”

“噤声。”晁南星头也没抬,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干你的活。”

折柳一凛,连忙闭紧嘴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门口瞟。

张嬷嬷眼看压不住,又惦记着名单上会不会有自己的名字——她在这杂役房作威作福十几年,也早就腻烦了,若是能借着大赦出去,哪怕只是放出去荣养,也好过在这里伺候人。

“都给我安静点!”她最终吼了一嗓子,“春杏,你看着她们!谁再敢擅离岗位,仔细她的皮!我……我去看看就回!”

说完,竟也按捺不住,扭身快步朝内务府方向去了。

她一走,浣衣房里更是没了管束。

不少人干脆放下手里的活,涌到门口张望,议论纷纷,脸上交织着渴望、忐忑和羡慕。

晁南星没动。

她依旧蹲在原地,一锤一锤,用力捶打着那件似乎永远也捶不干净的棉袍。

水流声,捶打声,远处传来的隐约喧哗声,混杂在一起。

她的世界,却仿佛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到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声音,能听到心脏一下、一下,沉重跳动的声音。

会有她的名字吗?

理智告诉她,几乎没有可能。

沈明姝不会让她有机会出去。

情感上……那早已枯死的心湖最深处,是否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的企盼?

不知过了多久。

外面的喧哗声渐渐平息下去。

去看名单的人,三三两两地回来了。

有人满脸喜色,走路带风。

有人神情恍惚,似悲似喜。

更多的人,是掩藏不住的失望和麻木。

张嬷嬷也回来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手里的竹片捏得死紧。

显然,名单上没有她。

“看什么看!都滚回去干活!”她将一腔邪火发泄在还在张望的宫人身上,竹片没头没脑地抽过去,引起几声压抑的痛呼。

人群瞬间作鸟兽散,各自回到自己的木盆前,头埋得更低。

春杏也回来了,脸上的兴奋劲没了,显得有些垂头丧气,慢慢挪到晁南星旁边的位置,拿起一件衣服,无精打采地搓着。

折柳忍不住,极小声地问:“春杏姐……名单上,有……有我们认识的人出去吗?”

春杏瞥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瞟了旁边仿佛聋子一样只顾捶打衣服的晁南星,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极低:“有啊,王婆子,还有浆洗房那边的李婶,都放了。不过……”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些人,明明也够年头了,不知怎么的,就是没有。”

她没明说“有些人”是谁。

但折柳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她看向晁南星。

晁南星依旧垂着眼,专注地捶打着棉袍,侧脸在昏暗光线下,平静无波。

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与她无关。

只有离得最近的折柳,能看到她握着捣衣杵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依稀可见。

一下。

又一下。

沉重的捶打声,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浣衣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希望燃起,又熄灭。

不过如此。

晁南星在心里,对自己说。

早该料到的,不是吗?

沈明姝怎么会给她哪怕一丝喘息的机会?

从她被贬那日起,沈明姝就恨不得将她碾进泥里,永世不得超生。

这次大赦,不过是再次印证了这一点。

也好。

断了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

从此,路只有一条。

靠自己,挣出去。

用尽一切手段,不惜任何代价。

她的捶打,忽然停了一下。

然后,更加用力地落下。

砰!砰!砰!

沉闷的响声,像是敲打在某种坚韧的东西上,执拗地,不肯停歇。

傍晚下工时,果然没在晚饭的杂粮粥里看到王婆子和李婶的身影。

听说她们已经被带走,收拾了微不足道的一点行李,从西侧的小门出去了。

从此天高海阔,与这深宫再无瓜葛。

许多人吃着碗里清汤寡水的粥,眼神飘向那扇小门的方向,充满羡慕。

晁南星安静地喝着自己的粥,一口一口,咽下所有翻腾的情绪。

夜里,她照例睁着眼,望着黑暗的屋顶。

同屋的人因为白日的大赦名单,兴奋或失落,辗转反侧,窃窃私语了很久才渐渐睡去。

鼾声响起时,晁南星悄悄起身。

动作轻得像猫。

她走到通铺尽头,那里有一个破旧的、用来放杂物的矮柜。

她从自己那块破铺盖下面,摸出一个小小的、用破布包着的东西。

那是她这几天,利用休息的间隙,从后院墙角挖来的一种常见的、略带黏性的黄泥,又偷偷从厨房灶膛里,抹来的一点锅底灰混合而成的。

她蹲在矮柜后的阴影里,就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月光,用一根削尖的细木棍,蘸着这自制的“墨”,在一块从废弃窗框上掰下来的、巴掌大小的薄木片上,快速划下几行字。

字迹歪斜,但足够清晰。

“碧珠:保重自身,勿再冒险。留意小顺子相关一切,尤其内务府、净事房、沈家宫外产业之人。大赦无我,意料之中。静待时机。阅后即焚,切切。”

她吹干泥灰字迹,将小木片小心藏入怀中。

然后,她需要想办法,把这片木头,送到碧珠手里。

不能通过送洗的衣服——沈明姝现在已是嫔位,她宫里的衣物自有专门的宫人清洗,很少会流到杂役房来。而且风险太高。

她需要一个新的、安全的传递渠道。

晁南星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里,宫墙的轮廓在黑暗中像巨兽的脊背。

墙外,是另一重天地。

而她要做的,是在这密不透风的铁幕上,找到一丝裂缝。

哪怕只有发丝那么细。

第二天,机会来了。

而且,来得有点出乎意料。

上午浣衣时,张嬷嬷被内务府叫去问话,据说是因为这次大赦,杂役房放出去几个人,需要重新核对名册,安排人手顶替。

张嬷嬷一走,浣衣房的气氛顿时松快不少。

虽然还有别的婆子看着,但总归没那么提心吊胆了。

接近午时,厨房负责采买的一个小太监,叫小德子的,晃悠了过来。

这小德子是个机灵又滑头的,仗着在采买上有点油水,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对杂役房这些最下等的宫人,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但今天,他却凑到了正在晾衣服的春杏旁边,笑嘻嘻地说了几句什么,还偷偷塞给她一个小纸包。

春杏脸一红,啐了他一口,却飞快地把纸包塞进了怀里。

旁边几个年长些的婆子看见了,发出暧昧的低笑,却也没人多说什么。

小德子晃了一圈,目光扫过默默拧着衣服的晁南星,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惋惜和某种估量的神色,随即又移开,哼着小调走了。

晁南星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继续拧干手里的衣服,抖开,搭上晾衣绳。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停顿。

但她的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小德子离开的方向,以及春杏那下意识捂着胸口放纸包位置的手。

中午吃饭时,春杏显得有点心神不宁,匆匆扒完饭,就说肚子疼,要回屋躺会儿。

晁南星和折柳吃完饭,照例去水缸边清洗碗筷。

折柳小声嘀咕:“春杏姐是不是吃坏东西了?脸色有点白。”

晁南星没接话,只是仔细地洗着自己的碗。

洗完碗,折柳被一个相熟的婆子叫去帮忙搬点东西。

晁南星独自往回走。

经过通铺屋子后面那条堆满杂物、平时很少有人走的窄巷时,她脚步微微一顿。

巷子深处,隐约传来压得很低的说话声,夹杂着女子低低的啜泣。

“……我真的不知道……你别逼我……”是春杏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知道?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一个男人的声音,凶狠,但又强行压抑着,“那东西对你来说不难弄到!就一点……一点点就行!我出双倍价钱!”

“不行……被发现我会没命的……”春杏哭得更厉害了。

“哼,你现在不帮我,信不信我立刻就去告诉张嬷嬷,你偷拿浣衣房主子的金线去外面换钱!”男人威胁道。

春杏的哭声戛然而止,变成恐惧的抽气。

晁南星站在巷子口拐角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静静听着。

那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是……小德子。

他在逼春杏偷东西?

偷什么?金线?

不,不像。小德子要金线干什么?他一个采买太监,不缺那点钱。

听他的意思,是让春杏从别处“弄”点“东西”,而且那“东西”似乎不太容易得手,风险很高。

会是什么?

晁南星脑子飞快转动。

宫里严禁私相授受,尤其是药物、香料、以及某些违禁之物。

小德子一个采买太监,有什么是需要冒险让春杏去“弄”的?

除非……那样东西,只有春杏能接触到,或者,通过春杏接触到的某个人,能弄到。

春杏是负责往外送洗净衣物的。

她能接触到的,除了各宫送洗的衣物,就是各宫来取衣服的宫人……

电光石火间,晁南星想到了一个可能。

碧珠。

碧珠在沈明姝宫里的小茶房。

小茶房……有时候,也会负责分拣、传递一些不那么重要的物品。

或许,也包括某些……“特别”的东西?

晁南星的心跳,微微加快。

她轻轻吸了口气,然后,故意加重脚步,从巷子口走了过去。

还故意咳嗽了两声。

巷子里的低语声和啜泣声,瞬间消失了。

晁南星目不斜视,仿佛只是路过,径直走回了通铺屋子。

屋里,春杏果然不在。

过了一会儿,春杏才红着眼圈回来,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径直爬到自己的铺位上,面朝里躺下了。

晁南星也躺在自己的铺位上,闭着眼,像是在休息。

手心,却微微汗湿了。

那块写着字的小木片,正贴着她的胸口,带着她的体温。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形。

危险,但或许可行。

她需要试探,需要确认,需要……一个盟友,或者说,一个可以利用的契机。

下午上工前,晁南星趁着折柳去茅房的功夫,走到春杏的铺位前。

春杏正坐在炕沿发呆,眼睛还是肿的,看到晁南星过来,吓了一跳,眼神闪烁。

“春杏姑娘。”晁南星开口,声音平和。

“有、有事?”春杏下意识抓紧了衣角。

“上午晾衣服时,我好像捡到个东西。”晁南星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不起眼的青色荷包,递过去,“看看是不是你的?”

春杏一看那荷包,脸色唰一下白了,猛地一把夺过去,紧紧攥在手里,声音发颤:“是、是我的……谢谢你啊,晁、晁姐姐。”

她显然吓坏了,连称呼都变了。

这荷包料子普通,绣工也粗糙,本不值钱。

但里面装的东西,恐怕不简单。

晁南星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不用谢。这宫里,谁都不容易。有些东西,捡到了是缘分,该还的自然要还。只是……下次要小心些,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巧,被‘无意’路过的人捡到。”

她刻意加重了“无意路过”四个字。

春杏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看着晁南星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眼底涌上巨大的恐惧。

“你、你听到了……”

“我什么都没听到。”晁南星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只是捡到了你的荷包,还给你。至于其他的,与我无关。”

她顿了顿,看着春杏惊恐不安的眼神,继续用那种平和的、近乎淡漠的语气说:“这宫里,想要活得好点,难免要想想办法。但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小德子要的东西,不好弄吧?一次两次或许侥幸,次数多了……沈嫔娘娘宫里,规矩可是严得很。”

春杏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瞪着晁南星,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沉默寡言、任人欺负的前贵妃。

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知道是小德子?她怎么知道是沈嫔娘娘宫里?

晁南星不再多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等!”春杏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眼前发黑,晃了一下。

她扑过来,抓住晁南星的袖子,手指冰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和哀求:“晁姐姐……不,晁娘娘!您、您救救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小德子他逼我!他抓住我的把柄……我没办法!那东西……那是禁药,私藏传递是死罪啊!我真的不敢了……这次被他逼得没办法,我才……”

她语无伦次,眼泪滚落下来。

晁南星任由她抓着袖子,没有挣开,也没有安慰。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是……是‘暖情香’……”春杏像是豁出去了,闭着眼,用气声吐出几个字,“小德子不知道从哪里搭上了永和宫那边的关系……永和宫的刘美人,想用这个……争宠……小德子让我从碧珠姐姐那里拿……碧珠姐姐在小茶房,有时候能接触到库房领出来的香料……她说可以帮我偷偷弄一点……但这次,这次要的量有点大,碧珠姐姐也怕了,让我缓缓……可小德子催得紧,我……”

暖情香。

宫中明令禁止的虎狼之药,效用猛烈,用多了伤身,且极易被察觉。

一旦发现,私藏、传递、使用,都是重罪。

难怪春杏吓成这样。

也难怪碧珠会犹豫。

晁南星心里迅速盘算着。

这的确是个危险,但也是个机会。

一个接近碧珠,甚至通过碧珠,接触到她背后那条若隐若现的、信息网络的机会。

“碧珠现在,还愿意帮你吗?”晁南星问,声音依旧很平。

春杏哭着脸摇头:“碧珠姐姐上次就说了,这是最后一次……她怕被查出来……小德子这次要的太多,她肯定不敢……”

“如果,我有办法,让你和小德子,都暂时不敢再逼碧珠呢?”晁南星看着她,慢慢说道。

春杏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什、什么办法?”

“小德子逼你,是因为他抓住了你的把柄。你怕他告发你偷金线。”晁南星缓缓道,“那如果,你也有他的把柄呢?比如……他利用采办之便,虚报价格,中饱私囊的证据?或者,他私下传递违禁药物,甚至不止‘暖情香’这一种的证据?”

春杏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可是……我哪里去弄这些证据……”

“你没有,或许碧珠有,或许……别人有。”晁南星意有所指,“宫里想要抓住对手把柄的人,不止一个。小德子能搭上刘美人,未必没有别的对头。永和宫那位刘美人,好像和沈嫔娘娘,不太对付?”

春杏不傻,立刻听懂了晁南星的暗示,脸上血色渐渐回来一些,但更多的是惊疑不定。

“晁姐姐……您、您为什么要帮我?您想要什么?”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个道理,深宫里的人,都懂。

晁南星看着她,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帮我送一件东西给碧珠。安全的,不会被人发现的方式。”

春杏呼吸一窒:“什么东西?”

“不会连累你们的东西。”晁南星从怀里,摸出那个用破布包着的小木片,在春杏面前晃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只是一句话。你不需要知道是什么,你只需要帮我送到。作为交换,我告诉你一个可能抓住小德子把柄的方法,让你和碧珠,都能暂时摆脱他的威胁。”

春杏盯着晁南星手里那个破布包,又看看她平静却深邃的眼睛,内心激烈挣扎。

一边是步步紧逼、可能将她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的小德子。

一边是这个深不可测、突然露出獠牙的前贵妃。

她该信谁?

“你可以慢慢考虑。”晁南星并不着急,声音依旧平稳,“不过,小德子给你的期限,恐怕不多了吧?碧珠那边,还能拖多久?”

最后这句话,击溃了春杏的心理防线。

她想起小德子今天在巷子里凶狠的威胁,想起碧珠上次见面时忧心忡忡、劝她收手的模样,想起事情败露后可怕的后果……

她一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好!我帮你送!但你怎么保证,你说的方法有用?还有,我怎么把东西给碧珠姐姐?现在风声紧,沈嫔娘娘宫里管得严,我们见面不容易……”

“方法有没有用,试过才知道。总比坐以待毙强。”晁南星淡淡道,“至于怎么送……”

她凑近春杏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春杏听着,眼睛渐渐亮起,又有些迟疑:“这……能行吗?”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小心些,问题不大。”晁南星退开一步,将那个破布包塞进春杏手里,“东西收好,下次去送洗好的衣物时,找机会。记住,你看过,摸过,但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万一……万一出事,你就说是在路上捡的,好奇才打开看,但看不懂,本想扔掉,又怕是什么重要物件,才想交给碧珠辨认。咬死了,别改口。”

她的语气冷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春杏握着那尚带着晁南星体温的破布包,感觉像握着一块炭火,烫手,却又不敢松开。

她看着晁南星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在杂役房沉默寡言、任劳任怨、被所有人轻贱的前贵妃,骨子里,或许藏着比沈嫔娘娘更可怕的东西。

“我……我知道了。”春杏白着脸,将破布包紧紧攥在手心,又慌乱地塞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

晁南星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交谈,从未发生。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春杏。”

“啊?”春杏一激灵。

“在这宫里,想活得好,靠的不是侥幸,也不是别人的怜悯。”晁南星的声音很轻,飘散在午后沉闷的空气里,“是靠脑子,是靠狠心,是靠……抓住那一点点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机会。”

说完,她掀开破旧的棉布门帘,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隔断了屋内晦暗的光线,也隔断了春杏复杂难言的目光。

晁南星走到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微微眯起眼,看向高耸的宫墙,看向墙外那片被切割成四方的、灰蓝色的天空。

袖中的手,轻轻握紧。

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网,已经撒出去了。

能不能捕到鱼,能捕到多大的鱼。

就看天意,也看……那些人,够不够贪心了。

日子又滑过去几天,表面平静无波。

晁南星依旧每日寅时起床,刷恭桶,浣衣,忍受着张嬷嬷的挑剔和其他宫人麻木或偶尔的欺辱。

只是春杏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敬畏和惶恐。

递出那枚小木片的第三天,春杏在晾晒衣物时,悄无声息地靠近晁南星,借着抖开一件宽大袍服的遮掩,将一个揉得极小的纸团,塞进了晁南星正在整理的木盆边缘。

晁南星面不改色,手指拂过,纸团便滑入袖中。

直到晚上,躺在冰冷坚硬的通铺上,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鼾声,她才在黑暗中,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极小心地展开那个纸团。

是碧珠的回信。

字迹比上次更潦草,显出写字人的紧张和急迫。

“南星姐姐,木片已收到,安全。姐姐千万保重。小顺子的事,我记下了,会尽力留意。近日沈嫔娘娘似有烦心事,常召她父亲沈尚书入宫密谈,沈尚书离宫时脸色不佳。另,娘娘宫中新进了一名姓高的太医,据说是沈尚书举荐,专为娘娘调理身体,颇得信任。此人常在太医院与内务府之间走动,与冷宫高公公似是同乡,交往甚密。姐姐务必当心。风声紧,暂勿再联系。碧珠。”

字迹到这里结束,最后笔画有些抖。

晁南星将纸条紧紧攥在掌心,良久,才就着墙角老鼠啃噬木头的细微声响掩护,将纸条一点点撕成几乎看不见的碎屑,混合着炕沿的积灰,揉成一团,悄悄弹到角落的墙缝里。

高太医。

高公公的同乡。

沈尚书举荐,专为沈明姝调理身体。

这信息,像几块散落的碎片,在她脑海中碰撞、组合。

沈明姝有什么需要“专医调理”的隐疾?还是说,这“调理”另有所指?

高公公……一个冷宫管事太监,与太医院新晋得宠的太医交往甚密?

是巧合,还是早有勾连?

当年那桩巫蛊案,物证是那布偶,人证是小顺子。

布偶可以伪造,小顺子可以收买甚至灭口。

但有一件事,她当年百思不得其解。

那布偶上的字迹,模仿她的笔迹,几乎可以假乱真。

若非极熟悉她书写习惯的人,绝难做到。

沈明姝与她“姐妹情深”,确实有机会接触她的笔墨,但她记得,沈明姝并不擅模仿笔迹。

宫里还有谁?谁既能接触到她的字,又有能力模仿得如此相像,还能让沈明姝信任,参与这等诛九族的大案?

这位新出现的高太医,与高公公关系密切,又得沈家父女信任……

会不会,他也精通此道?或者,他背后还有能人?

晁南星闭上眼,将翻腾的思绪一点点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