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很多苏北人家谱都写着 “祖籍苏州”？
答案藏在明初洪武赶散里。朱元璋将江南人口强制迁往江淮，苏州成了最重要的迁出地。
这场影响数百年的大迁徙，究竟涉及了多少个姓氏？
盐城有个词，外地人头一次听见会发蒙——"diadia"。
这个词是叫祖父用的，不是普通话里的"爷爷"，发音里带着一股苏南腔，跟苏州方言里叫祖父的"阿dia"几乎一模一样。
两个地方相距数百里，发音上的高度重合不是偶然，背后压着一段六百多年前的人口迁徙记录。
苏北各地还流传着另一个说法——"上苏州"。
这三个字在当地方言里的意思是做梦。
东西太咸了，老人会说"咸了上苏州"，小孩子不懂，觉得咸跟苏州有什么干系。
等长大了知道了祖上的来历，才明白这句话装着什么意思。
那些被迫离开故土的人，再也回不去了，只能在梦里回去，梦里的落脚地就是苏州。
这句话不是玩笑，是几代人压在心底的一口气。
还有个词叫"解手"，现在苏北很多地方还在用，指的就是上厕所。
这个词的来历跟迁徙队伍直接挂钩。
明初官府强制移民的时候，押送途中为防止老百姓半路出逃，会把人的双手捆住。
谁要上厕所，就得开口让差役把绳子解开。
久而久之，解手就成了上厕所的固定说法，从明初一直用到了今天，苏北、苏南、皖北一带都有这个说法。
一个地方的方言，往往比史书更诚实。
史书可以略过不写，方言却一代一代改不掉。
苏北这几个词，每一个都指着同一件事——明朝初年那场把几十万人从江南赶往苏北的大迁徙。
这段历史在《明史》里几乎没有正式记录，却活在了老百姓嘴里，活了六百多年。
这场迁徙的规模，放在中国古代移民史上不算小。
根据现有地方志和族谱的统计，卷进这次迁徙的人口大约有六十万，涉及的姓氏超过七十个。
六十万人被打包送离江南，主要目的地是苏北的扬州、淮安、盐城三块区域，具体到县级地方，涵盖了扬州、邗江、江都、泰州、姜堰、泰兴、高邮、宝应、淮阴、淮安、灌南、沭阳、宿迁、泗阳、涟水、盐城、响水、滨海、阜宁、射阳、建湖、大丰、东台等二十多处。
落脚最集中的地方是姜堰、兴化、泰兴三地，这三块区域接收了大批迁入人口，移民后裔密度在苏北各地里是最高的。
响水、滨海、射阳、大丰这几个靠海的地方情况有些不同，范公堤以东的土地在明初还没有完全形成陆地，海水退去是后来的事，这些地方接收的主要是第二批、第三批的迁入人口，时间上要晚一些。
迁徙名单里的姓氏，覆盖了大量常见姓。
王、张、刘、陈、吴这些大姓都在里面，还有余、崔、康、毛、胡、林、郑、谢、贺、顾、杨、雷、汤、孟、任、乔、白等几十个姓。
苏州阊门明大迁徙陈列馆里至今陈列着这批姓氏的完整记录，供后人查阅对照。
哪家姓氏在不在这份名单里，翻一下就有答案。
这六十万人落地苏北之后，并没有立刻融入当地。
他们带着苏南的饮食习惯、方言口音、生活方式在北边扎根，各自聚居，慢慢形成了自己的圈子。
朱元璋出身极苦，幼年在淮河流域讨生活，对苏北那片土地的荒败有直接的感受。
元末战乱持续了几十年，淮扬一带打来打去，人死了，地荒了，税收不上来，整片区域陷入一种极度空洞的状态。
土地没人种，村庄没人住，朝廷的钱粮来源出了大问题。
江南的情况截然不同。
苏州一带经过宋元两朝的持续积累，商贸活跃，人口稠密，可耕地早已开发充分。
朱元璋建立明朝之后，摆在他面前的账很清楚——苏北人口严重不足，苏南人口相对过剩。
强制迁移是那个年代最直接的解决方式，把南边多出来的人填到北边去，荒地有人种，赋税能上来，地方能稳住。
除了这笔经济账，朱元璋对苏州还夹着另一层情绪。
打张士诚的时候，苏州城足足守了八个月，城里的百姓跟着张士诚死撑，朱元璋的队伍在城外耗得极苦。
城破之后，朱元璋对苏州人的观感并不好。
部分史料认为，这次大规模移民里掺杂着报复性的动机，当年助张士诚与我为敌，如今就去苏北开荒。
朱元璋不会在圣旨里明说这层意思，官方的表述是充实江北、平衡人口，政策目标说得堂堂正正。
民间的记忆里，这件事的名字叫"洪武赶散"，不叫"洪武移民"，也不叫"洪武充屯"，一个"赶"字，把那个年代普通百姓的处境压缩进去了。
苏北人说祖籍阊门，指的是苏州城西那道阊门。
这道城门在明代的江南极为知名，紧挨京杭大运河，是苏南一带水路出行最重要的节点之一。
在以水运为主要交通方式的古代，从江南前往江北，走运河的话，阊门是出发前最自然的集散地。
大批迁移人口从苏州各处聚拢，在阊门一带上船，沿京杭大运河一路北上，这是洪武赶散最主要的迁徙路线。
几十万人的大规模移动，陆路根本撑不住，只能靠水运。
阊门在整个过程里充当了出发集散的核心角色，绝大多数迁出人口都在这里踏上了离开苏州的最后一段路。
战乱和长途迁徙让大量家谱在途中散失。
很多家族抵达苏北之后，家谱早已不知去向，只剩老人嘴里的几句话。
到了后代修谱的时候，只知道祖上是从苏州坐船来的，具体从苏州哪里出发，已经没人说得清。
阊门是当时家喻户晓的出发地，自然成了大家填写原籍时的共同选择。
北方人说祖籍山西洪洞大槐树，江西人说祖籍瓦屑坝，苏北人说祖籍阊门，是同一个道理——一个地标性的地名，收纳了一整段集体记忆。
各地县志里留下的记载可以佐证这段历史。
民国修的《阜宁县新志》记录，境内迁自姑苏的氏族数量众多。
《泗阳县志》里写明，翁、胡、倪、毛、蒋、席、唐、吴、朱等姓氏，是明初从苏州东洞庭山、昆山、吴县枫桥和句容等地迁入的。
咸丰年间的《施氏族谱》里有更具体的记录，白驹场施氏在洪武初年由苏迁兴化，再从兴化迁居白驹场落户。
六百多年过去，阊门依旧是苏北人集体记忆里那个出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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