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只在镜中寻找自己的脸,今日要到井边去,到河岸去,看水波里怎样浮起一层层龙鳞似的碎金。
都说龙在今夜抬头。我却以为是大地自己要翻身——它在地下蛰伏了整个冬天,骨骼都睡酸了,趁着第一场春雨润湿了泥土,要舒一舒筋,展一展骨。你听那隐隐的雷声,不是天上的轰鸣,是地母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田埂上,去年的枯草根处,已有极淡的青色渗出,像水墨在宣纸上洇开的第一笔。这颜色太薄,太嫩,仿佛呵一口气就会化了。可是它偏不,它就在那里,固执地、羞怯地,向人间递出春天的第一封短笺。
母亲将除夕留下的猪头蒸上了,香气穿过灶屋的窗,和炊烟一起,袅袅地缠上院角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那香气是温暾的,厚重的,带着炭火的余温和岁月的酱色,与田野里初生的青草气息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一个是往下沉的,一个是往上浮的,在半空中相遇,就成了日子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儿时,外公在这天总要磨剃刀。那把月牙形的刀,在青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蚕食桑叶。他说,龙抬头了,雨水多,刀易钝,磨快了才好割新长的春草喂牛。那时不懂,现在才明白,这哪里是磨刀,分明是在磨亮一个春天。
黄昏时分,果真落了雨。极细的,牛毛似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把天地织成一张灰色的网。雨落在屋瓦上,不是冬日的脆响,而是绵软的、濡湿的沙沙声——那是大地翻身时,衣袂摩擦的声音。
入夜,雨住了。推窗,一股润津津的风扑进来,带着泥土翻新后的气息,腥腥的,甜甜的,像初生婴儿身上的味道。远处的田野里,浮起一层极淡的、乳白色的雾气,缓缓地流淌,聚散,真的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刚刚在这里转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了。
今夜无星无月,我却分明看见,东边的地平线下,有金光一线,正待喷薄而出。那不是太阳,是千万条龙的须,是大地翻身时睁开的眼。
创作手记:写这篇散文诗时,我特意避开了“理发”“吃糖豆”这些常见的二月二意象。我想回到节日本身最原始的诗意——那是一种对大地苏醒的观察与聆听。
“龙抬头”在民间是神话,在我笔下,我想把它还原为一种更贴近土地的感知:大地是一个有体温的、会呼吸的、会翻身的生命体。于是有了“听大地翻身”这个核心意象。从井水的涟漪写到田埂的青痕,从炊烟的味道写到黄昏的细雨,最后落笔于夜雾的流淌——这一切,都是大地翻身时的细微动静。
语言上,我追求极致的轻盈与质感,让每个句子都像刚出土的瓷器,带着湿漉漉的光泽。“地母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像水墨在宣纸上洇开的第一笔”“那是大地翻身时,衣袂摩擦的声音”——这些意象不是为了炫技,而是试图让看不见的生命律动变得可触可感。
意境上,我从白日写到黄昏,再写到入夜,从可见写到不可见,最后落笔于“东边的地平线下,有金光一线”——那是希望,是苏醒,是所有即将发生的、美好的、向上的力量。
哲思结语:二月二,不是龙在抬头,是大地选择在这一天,睁开她冬眠的眼睛。
我们以为自己在仰望神明,其实是在俯听自己的来处。所有节气的秘密,不过是教会我们——在每一个该苏醒的时刻,不要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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