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每天都是新的。”
——赫拉克利特《残篇》
早上出门看天,有太阳。转身回去,把昨天洗完的那堆衣服抱到阳台上。
晾衣服这件事,我干了二十年。
以前是任务。洗完,晾上,干了,收。流水线一样,中间不带停的。有时候一边晾一边想别的事,晾完了不记得晾过什么。老公说你这记性,我说这点事记它干嘛。
后来不干嘛了。
女儿住校以后,家里衣服少了一半。老公出差多,有时候一周不回来。我一个人,洗完澡,把几件衣服扔进洗衣机,按个键,就坐着等。等它洗完,等它响,等我把它们拿出来,一件一件晾到阳台上去。
晾得很慢。
抻平,对齐,挂好,再把褶皱抹一抹。老公的白衬衫,领口有点黄,搓不掉了。挂上去,袖子垂下来,风一吹,轻轻晃。女儿那条牛仔裙,她上高中穿的,现在不穿了,也没说扔。我给她挂着,有时候路过阳台,看一眼,觉得她还在家。
有一件我的睡衣,棉的,洗了很多次,软得贴在身上很舒服。挂上去的时候,阳光正好照过来,照在那件睡衣上。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棉布在光里发白,边缘有一点点透。风吹过来,袖子鼓起来,像有人在里面伸了个懒腰。
那天我没急着进屋。就站在阳台上,看着这几件衣服在风里晃。对面的楼,有人在晾被子。楼下的院子里,一只猫趴在花盆边上晒太阳。远处的马路上,车来来去去,听不见声音。
我忽然想,以前晾衣服的时候,这些都在,但我没看见。
心理学上有个词,叫“心不在焉”。说的就是以前的我。人在晾衣服,脑子在开会,在想晚饭做什么,在想女儿这次月考能不能进前十。人在这儿,魂儿在别处。晾了二十年衣服,没看见过一件衣服在风里的样子。
那件睡衣,在风里晃了十几分钟。我看着它,什么也没想。就看着。阳光从这边挪到那边,影子从短变长。楼下的猫翻了个身,继续睡。
下午收衣服的时候,睡衣干了,叠起来有股太阳的味道。我以前闻不到这个味道的。闻到了也没感觉。那天我捧着那叠睡衣,站在阳台上,闻了很久。
不是味道好闻。是知道这味道是怎么来的。是太阳晒的,风吹的,时间过的。是我站在那儿,亲眼看着它一点一点变干的。
后来的日子,我养成了一个毛病。出太阳的时候,就找点东西晾。明明可以烘干,偏要晾。明明不脏,也拿出来过过水,晾上去。然后搬个小凳子,坐在阳台上,看着它们晃。
有时候看半小时,有时候看一小时。
老公问我看什么呢。我说,看时间过去。
他不明白。时间有什么好看的。
我没解释。就是看着那些衣服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再鼓起来。看着影子从左边挪到右边。看着干了的那件,在风里飘得比湿的那件高。
看着看着,就不着急了。
时间不是用来赶的,是用来过的。过的时候,最好看着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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