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年间,湖广黄州府有个村子叫清河庄。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靠着一条小河过日子。村东头住着一户姓孙的人家,当家的叫孙大柱,娶妻刘氏,生了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孙大柱的爹早年间进山砍柴摔死了,只剩下一个老娘,姓周,村里人都叫她孙周氏。这孙周氏那年七十有三,头发全白了,牙也掉得差不多了,可她身子骨还算硬朗,每天还能帮着儿媳妇喂鸡、择菜、看孩子。村里人都说,老太太积了德,老天爷让她多享几年福。

孙大柱的大儿子叫孙福来,那年二十有八,娶了媳妇,生了个儿子。二儿子叫孙福生,二十五了,还没成家。这孙福生从小就不爱种地,一心想着往外跑,去城里做生意。他爹孙大柱骂了他多少回,说老老实实种地才是正经,那些做生意的有几个有好下场?可孙福生不听,十七岁那年跟着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跑了,一去就是八年。

八年里,孙福生没回过一次家。头两年还托人捎过几封信,说自己在外头挺好,让家里别惦记。后来信也断了,音讯全无。孙大柱逢人就打听,问有没有人见过他家福生,可谁也没见着。村里人都说,那孩子八成是没了,外头兵荒马乱的,出点啥事也正常。孙大柱不信,每年过年都给儿子留一副碗筷,摆在那儿,等他回来。孙周氏更是想孙子想得厉害,一提起福生就掉眼泪,说那孩子小时候最黏她,天天跟在她后头,奶奶长奶奶短的,怎么一走就没了影?

这一年秋天,孙福生回来了。

那天傍晚,天快黑了,孙大柱一家正在屋里吃晚饭。忽然听见院子里有人喊:“爹!娘!我回来了!”

孙大柱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刘氏先反应过来,扔下碗就往外跑。跑到院子里,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那人穿着一身绸缎衣裳,头上戴着顶瓜皮帽,脚上是双新靴子,手里提着个大包袱,脸上白白净净的,哪还有当年那个黑瘦小伙子的影子?

刘氏愣愣地看着他,喊了一声:“福生?”

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娘,儿子不孝,儿子回来了!”

刘氏一把抱住他,放声大哭。

孙大柱这时候也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那跪在地上的儿子,眼泪哗哗地流。他走过去,把儿子拉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说:“好,好,回来就好。”

孙周氏被儿媳妇扶着,颤颤巍巍地从屋里走出来。她看着那个站在院子里的人,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孙福生几步走过去,拉住奶奶的手,说:“奶奶,我回来了,你孙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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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周氏摸着他的脸,摸了又摸,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话:“瘦了……”

孙福生笑了,说:“奶奶,我没瘦,我是长大了。”

孙周氏点点头,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那天晚上,孙家像过年一样热闹。刘氏张罗着做饭,把那只留着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鸡汤。孙福生把带回来的包袱打开,里头有绸缎料子、点心、茶叶,还有给每个人的礼物。给爹的是顶新帽子,给娘的是块头巾,给奶奶的是件厚实的棉袄,软和和的,说是专门在城里最好的成衣铺子做的。孙周氏把那棉袄抱在怀里,摸了又摸,舍不得穿。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说话,说到大半夜才散。孙福生说自己这些年在外面跑买卖,先是跟着人学,后来自己单干,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如今攒下些家底,想着该回来了,看看爹娘,看看奶奶,也看看家里的兄弟姊妹。孙大柱听了,心里又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儿子出息了,难受的是这八年,他错过了多少事。

第二天,孙福生说要办酒席。

他拿出银子,让孙大柱去镇上买肉买菜,请厨子来家里做,把亲戚邻居都请来,好好热闹热闹。孙大柱说不用这么破费,回家就好,一家人吃顿饭就行。孙福生不听,说这些年没孝敬爹娘,这回一定要好好办一场。

孙大柱拗不过他,只好去办。

酒席定在三天后。那几天,孙福生天天陪着奶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跟她说话。孙周氏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她孙子有出息,在外头挣了大钱,还惦记着她这个老婆子。村里的老太太们来串门,她就让人家看她那件新棉袄,说这是福生给她买的,城里的好料子,暖和着呢。

三天后,酒席开席。

孙家院子里摆了六桌,亲戚邻居都来了,热热闹闹的,跟办喜事一样。孙福生穿着一身新衣裳,忙前忙后,招呼客人。孙周氏坐在上座,穿着一身干净衣裳,脸上笑得像朵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孙福生端着一碗猪蹄,走到奶奶跟前。那猪蹄炖得烂烂的,红亮亮的,香气扑鼻。孙福生用筷子夹起一块,递到奶奶嘴边,说:“奶奶,这是你最爱吃的猪蹄,你尝尝。”

孙周氏张着嘴,刚要接,忽然听见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慢着!”

所有人都愣住了,往声音那边看去。

人群后头站着一个道士。那道士六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道袍,头发花白,手里拿着把拂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那儿,看着孙福生和他奶奶。

孙大柱站起来,问:“道长有何贵干?”

那道士没理他,只是盯着孙福生手里那块猪蹄,又看看孙周氏,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话。

“这猪蹄,不能吃。这是断头饭。”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孙福生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在那儿。孙周氏张着嘴,愣愣地看着那个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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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柱脸色变了,问:“道长这话什么意思?”

那道士走上前来,走到孙福生跟前,看着他。孙福生被那目光盯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说:“道长说笑了,什么断头饭,我奶奶好好的……”

那道士摇摇头,说:“贫道不说笑。贫道云游到此,本想化碗斋饭,却看见你这院子里阴气沉沉。再看你夹给这老太太的猪蹄,上头缠着一股黑气。这不是普通猪蹄,这是让人吃了就再也醒不过来的东西。”

孙福生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把猪蹄往碗里一扔,说:“胡说八道!你是谁?凭什么在我家胡说?”

那道士没理他,只是看着孙周氏,说:“老太太,你仔细看看你孙子,他真是你孙子吗?”

孙周氏愣住了。她转过头,看着孙福生。孙福生脸上的笑僵在那儿,看着奶奶的眼睛,那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什么。孙周氏心里“咯噔”一下,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不对劲。

她看了孙福生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你不是福生。”

院子里炸了锅。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孙大柱和刘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他看着孙周氏,眼睛里忽然露出一股凶光。他咬着牙说:“老太婆,你胡说什么?”

孙周氏没被他吓住。她盯着他,说:“福生六岁那年,掉进河里差点淹死,是我把他救上来的。他右边腰上,有颗黄豆大的黑痣。你敢不敢让人看看?”

那人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右边腰,可那动作太快,所有人都看见了。

孙大柱脸色铁青,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扯开那人的衣裳。右边腰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孙大柱往后踉跄了一步,指着那人,嘴唇哆嗦着说:“你……你是谁?我儿子呢?”

那人见事情败露,猛地推开孙大柱,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就要往外跑。可院子里全是人,他往哪儿跑?几个年轻后生扑上去,把他按在地上,夺了匕首,捆了起来。

道士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人,说:“说吧,真正的孙福生在哪?”

那人被按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挣不开,最后软了下来,呜呜地哭。他哭着说了实话。

他叫王三,是江洋大盗团伙的喽啰。那伙人专门在各地流窜作案,偷抢拐骗,什么坏事都干。两年前,他们在路上遇见了孙福生。孙福生那会儿刚做成了一笔大买卖,身上带着不少银子。那伙人起了歹心,在半道上截住了他,抢了银子,还要杀人灭口。孙福生死前,跟他们说起过自己的家,说起过奶奶,说起过小时候的事。王三当时在旁边听着,把那些事都记在心里。

后来那伙人被官府追得紧,死的死,散的散。王三逃了出来,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走投无路。他忽然想起孙福生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清河庄,想起那个等着孙子回家的奶奶。他冒出一个念头——冒充孙福生,去他家骗吃骗喝,弄点银子再跑。

他打听了大半年,才打听到清河庄的位置。他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学着孙福生的口吻,大摇大摆地进了孙家。他以为自己装得像,以为没人认得出来。他没想到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凭着八年前的一句话,一眼就看穿了他。

王三说完,趴在地上,呜呜地哭,说:“我没想害人,我就是想骗点银子……”

道士摇摇头,说:“你没想害人?你那猪蹄里下了什么药,你自己不清楚?那老太太吃了,还能醒过来?”

王三浑身一抖,不说话了。

院子里的人听了,又惊又怕。孙大柱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呜呜地哭。刘氏靠在她大儿子身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孙周氏坐在那儿,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冒牌货,老泪纵横。

她不是哭自己差点被害,是哭她真正的孙子,那个六岁掉进河里被她救上来的孩子,那个天天跟在她后头喊奶奶的孩子,那个一走八年就再也没回来的孩子。她等了八年,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第二天,孙大柱把王三送去了县衙。县令审问之后,判了他秋后问斩。可这有什么用?孙福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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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周氏自那以后就一病不起。她不吃不喝,只是躺在炕上,眼睛望着房顶,嘴里念叨着福生的名字。孙大柱天天守着她,给她喂药喂水,可她一天比一天弱。熬了半个月,那天夜里,她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孙大柱,说了一句话。

她说:“大柱,我看见福生了。他站在那儿,冲我笑呢。”

孙大柱握着娘的手,眼泪哗哗地流。他说:“娘,你别走,你再陪陪我。”

孙周氏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笑。她说:“我得去了。福生在那边等着我,他说他想吃我做的猪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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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孙大柱跪在娘的床前,放声大哭。他哭娘,也哭儿子。一个是他这辈子最亲的人,一个是他这辈子最惦记的人,都没了,都没了。

后来,孙大柱把娘和儿子埋在了一起。他在坟前立了块碑,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每年清明,他都带着纸钱去烧,一边烧一边说:“娘,福生,你们在那边好好的,缺啥托梦给我。”

村里人都说,孙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好好的日子,让一个骗子给毁了。也有人说,幸亏那个道士,不然老太太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有人说,那道士是神仙下凡,专程来救人的。

可不管怎么说,人没了就是没了。

孙大柱后来活到七十多岁才走。临死前,他把儿子们叫到床前,跟他们说了这件事。他说:“你们记住,认人,不能光看脸,得用心。脸能装,心装不了。”

儿子们含着泪点头。

孙大柱闭上眼睛,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笑。他看见他娘站在前头,旁边站着福生,娘手里端着一碗猪蹄,正冲他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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