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乌镇，是个被水裹着的小镇。青瓦白墙依水而建，乌篷船在窄窄的河道里慢悠悠晃着，石拱桥跨在水面上，桥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镇上的人靠水吃饭，男人多是摇船、捕鱼、做河鲜生意，女人在家绣丝绸、包粽子，说话都是软乎乎的吴侬软语。这里规矩老，逢年过节要祭河神，谁家丢了东西，都爱往河埠头找，都说河水藏着镇上大半的旧事，轻易碰不得。
我要说的主角，叫苏小满，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爹娘在他小时候坐船遇了风浪，没了踪影，他跟着爷爷长大，守着一间小小的修船铺，给镇上的人家补船、刷桐油。小满性子实诚，手脚勤快，谁家的船漏了、桨断了，喊他一声，他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就去帮忙，分文不取，镇上的人都夸他是个厚道孩子。
那年入秋，连着下了十几天的秋雨，河水涨得老高，把岸边的老码头都淹了一半。雨停的那天，小满去河埠头洗修船的工具，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河里。河水又冷又浑，他呛了好几口水，头狠狠撞在河底的青石板上，晕了过去。等被路过的船家救上来，他额头破了个大口子，流了不少血，歇了大半天才缓过劲。
可从那天起，小满的眼睛就变了。
一开始他没在意，直到那天修船，他盯着船板看，竟一下子看透了厚厚的木板，里面的木纹、蛀洞，甚至藏在船缝里的小螺蛳，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吓了一跳，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一样。他又抬头看向岸边的屋子，能轻易看透土墙，看到屋里人做饭、缝衣服的样子；低头看向河水，原本浑黄的水面变得透明，河底的碎瓷片、旧铜钱，还有沉在水底的旧船桨，全都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小满慌了神，以为自己撞了邪，不敢跟任何人说，天天用布蒙着眼睛。爷爷看他不对劲，追问了好几天，他才支支吾吾说出眼睛的怪事。爷爷听完，脸色沉了下来，拉着他去找镇上的郑阿公。郑阿公是镇上的老秀才，读过不少书，见多识广，是大家眼里的明白人。
郑阿公让小满睁开眼看看他手里的竹扇，小满一眼就看透了扇骨，连竹骨里的细裂纹都看得清清楚楚。郑阿公捻着胡须叹了口气，说这是得了异相眼，也就是旁人说的透视眼，是机缘也是祸根，再三叮嘱他，千万不能在外人面前显露，不然准会惹上麻烦。
小满记着郑阿公的话，平日里能闭眼就闭眼，可还是没藏住。那天镇上的商户钱万才，丢了一袋做生意的银钱，找了一整天都没踪影，急得团团转。有人说小满眼睛尖，让他帮忙找找，钱万才也凑过来央求。小满推脱不过，睁眼往钱家附近一看，就看到银钱掉在了河埠头的石缝里，被水草盖着。
他一指地方，钱万才果然找到了银钱，当即就逢人就说苏小满有双神眼，能看透东西。这话一传开，十里八乡的人都涌到乌镇，找小满帮忙。丢了鸡鸭的、找遗失物件的，甚至有老人身体不舒服，想让他看看体内哪里不对劲，小满心软，能帮的都帮，从不收半点好处，一时间，他成了镇上的红人。
可眼红的人也来了。镇上有个叫赵虎的混混，平日里游手好闲，靠敲诈勒索过日子，心术不正得很。他听说小满有透视眼，立马找上门，逼着小满帮他找传说中的河底宝藏。赵虎说，早年有商船在乌镇河段翻了，满船的金银都沉在了河底，让小满用眼睛找，找到后分他三成，要是不答应，就砸了他的修船铺，让他在乌镇待不下去。
小满拗不过他，只能跟着赵虎往河中心去。赵虎摇着船，不停催促小满找宝藏，小满闭着眼不肯看，赵虎抬手就推了他一把。没办法，小满只能睁开眼往河底看，这一看，没找到什么金银，却看到河底深处埋着一具白骨，白骨旁还有半块破碎的商船铜牌，看着格外渗人。
小满心里发毛，不敢说实话，随便指了个地方。赵虎带人潜下去，折腾了大半天，什么都没捞到，气得脸色铁青，觉得小满故意骗他，把他狠狠揍了一顿，还放下狠话，三天之内找不到宝藏，就要他的命。
小满垂头丧气回到家，爷爷看着他满身伤，心疼得直掉泪。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郑阿公悄悄找到了他，跟他说了一段藏了几十年的往事。
原来，那所谓的河底宝藏，根本就是以讹传讹。三十年前，有艘外地商船路过乌镇，船主心黑，想把船上的违禁品藏在河底，被镇上的几个老人发现，争执间船主落水，连人带船沉在了河里。那几个老人怕惹上官司，就把这事压了下来，对外谎称是商船翻船沉了金银，久而久之，就传成了河底有宝藏的谣言。而赵虎看到的白骨，就是当年那个黑心船主，赵虎是听了老一辈的闲话，才动了贪念。
郑阿公还说，赵虎这人贪得无厌，就算真找到东西，也不会放过小满，不如将计就计，让他自食恶果。
小满听了，心里有了主意。第二天，他主动找到赵虎，说自己找到了宝藏的准确位置，在下游的深水湾里，还说宝藏太多，得带足工具才能捞。赵虎大喜过望，立马叫上两个狐朋狗友，跟着小满划船去了深水湾。
那片水域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暗流，还有当年商船留下的破船板，极易出事。小满故意指着一处暗流湍急的地方，说宝藏就在下面。赵虎急着捞钱，不顾劝阻，让手下跳下水，自己也跟着往下潜。结果刚下去，就被暗流卷住，还撞上了尖锐的破船板，疼得大喊救命。
岸上的人听到动静，纷纷划船过来帮忙，把赵虎和他的手下救了上来。赵虎腿被撞断，身上多处受伤，再也嚣张不起来。镇上的人早就恨透了他的恶行，直接报了官，官府查清他的敲诈、欺压乡邻的事，把他抓去坐了牢，乌镇总算清静了。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过几天，镇上又出了怪事。每到半夜，总有人听到河边传来奇怪的声响，还有人看到黑影在岸边晃悠，好几户人家放在河埠头的东西，莫名就不见了，大家都以为是闹了小偷，可守了好几夜，都没抓到人影。
小满心里犯疑，这天半夜，他悄悄来到河边，睁开眼往四周看。这一看，他惊得浑身发凉，那个黑影根本不是小偷，而是之前丢了银钱的钱万才。
小满躲在暗处，看着钱万才鬼鬼祟祟地在河边挖东西，用透视眼一看，才发现他挖的是当年商船沉在河底的违禁品。原来钱万才早就知道河底没有宝藏，只有违禁品，他之前故意丢银钱试探小满，就是想利用小满的眼睛，找到那些违禁品，再偷偷挖出来转手卖掉，赚黑心钱。之前半夜的动静、丢失的东西，都是他为了掩人耳目搞的鬼。
小满没有声张，悄悄回家告诉了爷爷和郑阿公。三人商量后，连夜报了官。第二天一早，官府的人就守在了河边，当场抓住了正在挖违禁品的钱万才，人赃并获，钱万才无从抵赖，只能乖乖认罪。
事情了结后，小满的眼睛慢慢恢复了正常，再也看不透东西了。他没有觉得可惜，反而松了一口气。郑阿公笑着说，这异相眼本就是用来辨善恶、守本心的，小满用它做了好事，没被贪念迷惑，眼睛自然就恢复了，这是好事。
从那以后，苏小满依旧守着他的小修船铺，踏踏实实过日子，镇上的人更敬重他了。
这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什么异术奇能，而是藏在人心底的贪念。有了歪心思，就算没有特殊本事，也会走上歪路；心存善念，守得住本心，就算平凡度日，也能过得安稳踏实。别总想着走捷径、贪意外之财，踏踏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才是立身处世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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