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哲啊,这杯酒,叔叔敬你。”

苏建国端着酒杯,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他刻意提高了嗓门,让整个包厢里三桌亲戚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能娶我们家蔓蔓,是你的福气,也是我们蔓蔓的造化。”

明哲赶紧站起来,双手捧杯,杯沿压得低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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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您言重了,能遇到蔓蔓,是我的福气才对。”

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微微打了个突。

这场订婚宴,是苏家一手操办的。

酒店选在离苏家不远的一家中档酒楼,包厢是最大的“富贵花开”厅。

来的客人,几乎全是苏家的亲戚朋友,傅明哲这边,只来了发小兼合伙人何东一个人。

他父母远在外省,身体不便,加上苏家说“就是简单吃个饭,不用兴师动众”,他便也没强求二老奔波。

现在看来,这“简单吃个饭”,恐怕没那么简单。

“坐下,坐下,别站着。”

苏建国压了压手,自己先抿了一口酒,咂咂嘴。

“今天呢,趁着各位亲朋好友都在,有些话,咱们就摊开来说,明明白白的,也好让大家都做个见证。”

刘玉娟坐在苏建国旁边,立刻接过话头,脸上是那种精心排练过的、既矜持又忍不住炫耀的表情。

“是啊,明哲这孩子,我们老两口是越看越喜欢。”

“踏实,肯干,自己弄那个什么……烘焙店是吧?听说生意还不错。”

“我们蔓蔓跟了他,以后的日子,想必是差不了的。”

她说着,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一直低着头的苏蔓。

“蔓蔓,你说是不是?”

苏蔓飞快地抬眼看了下傅明哲,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傅明哲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里的不安又扩大了一圈。

“生意嘛,也就勉强糊口,让叔叔阿姨见笑了。”

他保持着谦逊,试图把话题带过去。

“哎,明哲你太谦虚了。”

苏建国大手一挥。

“我都听说了,你们那店,叫什么‘甜野’是吧?在网上火得很!”

“有人跟我估过价,说就那一个店,连品牌带技术,少说也值这个数——”

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张开,比划了一个“八”字。

桌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交头接耳声。

傅明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叔叔,做实体生意,估值都是虚的,当不得真。现金流和利润才是实在的。”

“再说了,那店是我跟朋友何东一起做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他看向坐在旁边那桌的何东。

何东正被苏家几个热情的亲戚围着劝酒,闻言抬头,冲着傅明哲咧嘴一笑,摆了摆手,意思是“你应付你的”。

“朋友归朋友,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苏建国不以为意。

“我打听过了,那店面的产权,是在你个人名下,是你全款买的,对吧?”

“这就是你的婚前财产,跟别人没关系。”

傅明哲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买下那个小铺面的时候,刚跟苏蔓谈恋爱不久。

那是他工作几年,加上父母支持的一部分,以及最早一批做私房烘焙攒下的所有积蓄,才勉强凑够的首付。

后来生意慢慢好起来,又咬牙提前还清了贷款。

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和何东事业起步的基石。

苏建国打听这个,想干什么?

“叔叔,铺面确实是我个人的。不过生意是两个人的,技术、配方、运营,东子出力很大,我们早就说好……”

“哎,那些细节,以后再说。”

苏建国不耐烦地打断他,又给自己斟满一杯酒。

“今天咱们就说你和蔓蔓的事。”

他放下酒瓶,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傅明哲,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明哲啊,你和蔓蔓也处了两年了,感情好,我们都看在眼里。”

“蔓蔓这孩子,单纯,没什么心眼,我们做父母的,总是得多替她想想,你说是吧?”

傅明哲点了点头,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这结婚过日子,光有感情不行,还得有保障。”

“尤其是女孩子,青春就那么几年,嫁给你,就是一辈子的事。”

“你们年轻人现在动不动就谈什么独立,什么AA,那都是没结婚的瞎嚷嚷。”

“真结了婚,那就是一家人,你的就是她的,她的……当然也是你的。”

刘玉娟在一旁帮腔。

“就是啊,明哲。你看蔓蔓,在银行工作,虽说稳定,但一个月也就那点死工资。”

“你那个店,现在看着是红火,可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

“万一将来有个什么闪失,蔓蔓跟着你,不是要吃苦吗?”

傅明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阿姨,我对蔓蔓是认真的。我也会努力,不让蔓蔓跟着我吃苦。”

“努力?空口白话谁不会说?”

苏建国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包厢里霎时安静了不少,其他桌的交谈声也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明哲,今天呢,叔叔就倚老卖老,说几句实在话。”

“你要娶蔓蔓,可以。我们也不是那种卖女儿的人家。”

“彩礼呢,我们也不多要,就按咱们这儿现在的行情,二十八万八,图个吉利。”

傅明哲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

二十八万八,虽然比他预想的高,但他这两年店里收益不错,加上一些积蓄,凑一凑,也不是拿不出来。

为了苏蔓,他可以接受。

“行,叔叔,这个数,我……”

“你别急,我还没说完。”

苏建国抬手,制止了他。

“这彩礼,是给我们的心意,是养大蔓蔓的辛苦钱。”

“但光是这个,还不够。”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盯着傅明哲。

“你得给蔓蔓一个实实在在的保障。”

“我听人说,你那店铺,现在值个六百多万。”

“我也不贪心,不要你全部。这样,你把这个店铺,过户到蔓蔓名下。”

“就当是……你的诚意,也是给蔓蔓的定心丸。”

“只要店铺过了户,你们立刻去领证,婚礼怎么办,我们都依你们小两口的。”

话音落下。

整个“富贵花开”包厢,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送风声,格外清晰。

傅明哲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好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六百多万的店铺。

婚前全款买的。

过户到苏蔓名下。

诚意?

定心丸?

他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苏蔓。

苏蔓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她双手紧紧攥着桌布的一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在发抖。

但她没有抬头,没有看他,更没有说出一个字。

她默认了。

傅明哲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起,瞬间席卷了全身。

血液好像在这一刻冻住了,四肢百骸都透着冰冷。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疼。

“叔叔……”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个要求,是不是……不太合适?”

“那店铺,是我和合伙人一起经营的根本。而且,那是我婚前……”

“婚前财产怎么了?!”

苏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

“刚不说了吗?结了婚就是一家人!”

“你的不就是她的?先过户给她,怎么了?是少了你一块肉,还是断了你财路了?”

“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蔓蔓好好过,留着后手呢?!”

“爸!你别这么说!”

苏蔓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

但她只是拉了拉苏建国的袖子,目光闪烁地看了傅明哲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那眼神里有哀求,有无奈,有愧疚,唯独没有坚定。

没有站在他这一边的坚定。

傅明哲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刘玉娟拿起纸巾,按了按并没什么眼泪的眼角,开始唱红脸。

“明哲啊,你别怪你叔叔说话直。他是心疼蔓蔓,怕蔓蔓将来受委屈。”

“你说你那个店,生意再好,那也是生意,有风险。”

“你把它给了蔓蔓,蔓蔓心里踏实了,我们做父母的也放心了。”

“这以后,你们小两口好好经营,不还是你们的吗?”

“我们老两口还能活几年?还能图你们什么?不都是为你们将来打算?”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字字句句都在理。

桌上苏家的亲戚也开始七嘴八舌地帮腔。

“就是啊,小傅,苏叔叔和刘阿姨这也是为你们好。”

“女孩子嘛,要个保障,天经地义。”

“你看蔓蔓多好一姑娘,跟了你,你给个保障怎么了?”

“现在不都说,肯为你花钱的男人才是真的爱你吗?何况是这么大家业。”

“苏大哥这要求不过分,实在!”

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嗡嗡作响,吵得傅明哲脑仁疼。

他看向何东。

何东已经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显然听到了这边的对话,正想走过来。

傅明哲冲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这是他的战场,他得自己面对。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乱。

一乱,就全完了。

“叔叔,阿姨。”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理解你们为蔓蔓考虑的心情。”

“我对蔓蔓是认真的,也想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但这个店铺,不仅仅是我个人的财产,它还关系到我和合伙人的事业,关系到店里十几个员工的生计。”

“过户这件事,不是小事,我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和我的合伙人商量。”

他想用缓兵之计。

先把眼前的场面应付过去,再从长计议。

“考虑?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苏建国猛地一拍桌子,杯盘碗碟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傅明哲!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

“你要真想娶蔓蔓,就按我说的办!把店铺过户给蔓蔓!”

“这就是我们苏家的态度!也是你娶蔓蔓的诚意!”

“要是连这点要求都做不到……”

他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刮在傅明哲脸上。

“那你和蔓蔓这事,就得再掂量掂量了!”

“我们苏家的女儿,也不是非你不嫁!”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傅明哲心上。

也砸碎了苏蔓最后一点伪装。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

“爸!你别逼他了!”

她哭喊着,却依旧没有站起来,没有走到傅明哲身边。

只是坐在那里哭。

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人是她。

刘玉娟赶紧搂住女儿,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用责备的眼神看着傅明哲。

“你看看,把蔓蔓都气哭了!”

“明哲啊,不是阿姨说你,男子汉大丈夫,做事要干脆点。”

“你要是真有心,就该拿出实际行动来,光说好听的有什么用?”

“我们今天把亲戚朋友都请来,就是做个见证。你答应了,这事就算定了,皆大欢喜。”

“你要是不答应……”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不答应,今天这订婚宴,就成了一个笑话。

而他傅明哲,就是那个笑话本身。

所有亲戚朋友的目光,都聚焦在傅明哲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淡淡的鄙夷。

仿佛在说:看吧,果然是个空架子,一到动真格的就怂了。

傅明哲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耳朵里嗡嗡的响声更大了。

他看着哭泣的苏蔓,看着一脸蛮横的苏建国,看着假装和事佬实则步步紧逼的刘玉娟。

看着这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写满了算计和期待的脸。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极其荒谬,极其不真实。

这就是他爱了两年,一心想要娶回家的女孩的家庭。

这就是他期待的,得到祝福的订婚宴。

原来所谓的祝福,是明码标价的。

价格是他的全部身家,是他和兄弟打拼的事业根基。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像是冰冷的岩浆,在他胸腔里缓慢地涌动,堆积。

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

不能在这里发火。

不能失态。

他缓缓松开拳头,手心里是几个深深的月牙形印记。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挤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叔叔,阿姨。”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到包厢每一个角落。

“店铺过户的事情,太大了。”

“我现在,没法给你们答复。”

苏建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看就要发作。

傅明哲却不等他开口,继续说道。

“今天的饭,我看大家也吃得差不多了。”

“单我已经买过了。”

“谢谢各位叔叔阿姨,伯伯婶婶今天能来。”

“我和蔓蔓的事,我们会自己处理好的。”

“就不耽误大家时间了。”

他说完,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

目光最后掠过依旧在抽泣的苏蔓。

她的哭声似乎顿了一下,从指缝里偷偷看他。

眼神复杂,有惊慌,有不安,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期待他妥协吗?

傅明哲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他冲着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转身,径直朝包厢门口走去。

背影挺直,脚步沉稳。

看不出丝毫慌乱。

只有何东看到,傅明哲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在微微发抖。

“傅明哲!你给我站住!”

苏建国暴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

傅明哲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

他拉开厚重的包厢门,走了出去。

隔绝了身后所有的嘈杂、怒吼、哭泣和探究的目光。

走廊里灯光昏黄,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他一步一步,朝着电梯走去。

何东很快追了出来,跟在他身边,脸色难看。

“明哲,你……”

“什么都别说,东子。”

傅明哲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先离开这儿。”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电梯开始下行。

何东看着傅明哲紧绷的侧脸,和他那双死死盯着不断跳动楼层数字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又一点点凝结成冰。

“明哲,你……你打算怎么办?”

何东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傅明哲沉默了很久。

直到电梯“叮”一声,到达一楼。

门开了。

外面是大堂明亮嘈杂的人声和光线。

傅明哲迈步走出去,迎着那光,微微眯了下眼。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般的决绝。

“这婚……”

“不结了。”

何东的车开得飞快,窗外的夜景流光溢彩,却丝毫照不进车内凝固的沉闷。

傅明哲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他还醒着。

“操!”

何东终于忍不住,一拳捶在方向盘上,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引来旁边车道司机不满的侧目。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订婚宴?我看是抢劫动员大会!还他娘的带公证的那种!”

“六百万的店,过户?他们怎么不干脆让你把心掏出来炒盘菜端上去?”

“苏蔓呢?她就坐那儿哭?屁都不放一个?”

“明哲,这女人不能要了。真的,听我一句,趁早拉倒!”

傅明哲依旧闭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半晌,才吐出一句。

“送我回店里。”

声音嘶哑得厉害。

“回店里?你这状态还去店里干嘛?”

“睡觉。”

“睡个屁!你能睡得着?走,跟我喝酒去,一醉解千愁!”

“不去。”傅明哲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有点冷,“回店里。我静一静。”

何东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打转向灯,拐上去店里的路。

“甜野烘焙”的招牌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暖黄的光。

已经打烊了,员工都下了班。

傅明哲用指纹打开门锁,熟悉的、混合着面粉、黄油和咖啡豆香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他的王国,他和何东一点一滴打拼出来的地方。

每一件设备,每一张桌椅,甚至墙上的装饰画,都凝聚着心血。

可现在,有人张口就要把它夺走。

以“爱”和“保障”的名义。

他走到操作间,打开灯,靠在冰凉的不锈钢操作台边,点燃一支烟。

他平时很少抽烟,只有压力极大的时候才会来上一根。

何东跟了进来,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扔给他一罐。

“说说吧,怎么打算?”

傅明哲接住啤酒,没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罐身。

“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理智告诉他,苏家的要求荒谬绝伦,苏蔓的态度令人心寒,这婚绝对不能这么结。

可感情呢?

两年多的点点滴滴,苏蔓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她给他带的早餐,她在他熬夜研发新品时陪在旁边打瞌睡的样子……

那些温暖和甜蜜,难道是假的吗?

“你不知道?我告诉你!”

何东拉开拉环,咕咚灌了一大口。

“今天这架势你看不出来?这就是有预谋的!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给你施压,逼你就范!”

“苏蔓她不知道?她爸妈能瞒着她搞这么大一出?她默认了!明哲,她默认了!”

“她在他们家和在你之间,早就做了选择!选了她爹妈!”

傅明哲的手指猛地收紧,铝制的啤酒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也许……她有苦衷。”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替她辩解,“她爸妈,控制欲一直很强。”

“苦衷?什么苦衷能让她看着她爹妈这么坑你?”

何东气得在操作间里来回踱步。

“是,她爸妈不是东西。可她是成年人了!二十六了!不是六岁!”

“今天她但凡站起来说一句‘爸,妈,这要求不合理’,事情就不会闹成这样!”

“可她说了吗?她除了哭,除了躲,她干什么了?”

“明哲,你别自欺欺人了。她就是没那么爱你,或者,她更爱她爸妈,更爱他们那个家能给她带来的‘保障’!”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傅明哲心上。

痛,但尖锐的刺痛过后,是麻木的清醒。

是啊,她什么都没说。

在关乎他全部身家和事业根基的时刻,她选择了沉默。

用眼泪,代替了立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操作间里格外清晰。

傅明哲掏出来,屏幕亮着,来电显示——“蔓蔓”。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微微颤抖。

何东也看到了,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震动停了。

过了几秒,又固执地响起来。

这次,傅明哲按下了接听键,同时打开了免提。

“……明哲?”

苏蔓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传来,小心翼翼,还夹杂着细微的抽泣。

“你……你在哪儿?你还好吗?”

傅明哲没说话。

“明哲,你说话呀……你别吓我……”

“我没事。”傅明哲的声音平静无波,“在店里。”

“哦……在店里啊。”苏蔓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带上了哭腔,“今天……今天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我爸他会……”

“没想到?”傅明哲打断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蔓蔓,那是你爸。他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提出那种要求。你说你没想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只有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我……我知道这要求有点过分。”苏蔓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心虚,“可我爸妈也是为了我好……他们就是太担心我了。明哲,你理解一下好不好?”

“理解?”傅明哲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蔓蔓,你要我怎么理解?理解你爸妈想把我婚前全款买的店铺,变成你的婚前财产?”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苏蔓急忙辩解,“他们就是想要个保障,没想真的要你的店……可能就是……就是想看看你的态度。”

“看看我的态度?”傅明哲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压抑的怒火,“用六百万的店铺,来看我的态度?蔓蔓,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态度?”

“我……”

“你今天,从头到尾,没有为我说过一句话。”傅明哲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也极其清晰,“你看着你爸逼我,看着你妈唱双簧,看着你那些亲戚对我指指点点。你只是哭。”

“蔓蔓,你的眼泪,是流给我看的,还是流给你爸妈看的,还是流给你那些亲戚看的?”

“我……”苏蔓语塞,随即委屈地哭出声来,“我能怎么办?那是我爸妈!我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顶撞他们吗?明哲,你也要理解我的难处啊!我夹在中间,我很难做的!”

又是难处。

又是夹在中间。

傅明哲闭上了眼睛。

“所以,你的难处,就是让我把店铺过户给你,来解决,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蔓的哭声大了些,“我们可以再商量啊……或者,或者你先答应下来,哄哄他们,过户的事情以后再说……”

“哄哄他们?”傅明哲睁开眼,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先假意答应,然后拖着?蔓蔓,这是过户价值几百万的财产,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你爸妈是傻子吗?今天这话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撂下了,他们会善罢甘休?”

“那你要我怎么办?!”苏蔓的声音也尖锐起来,带着被逼急了的烦躁,“一边是我爸妈,一边是你!你非要逼我做选择吗?!傅明哲,你怎么也变得这么咄咄逼人!”

看。

最终还是他的错。

是他不够体谅,是他咄咄逼人。

傅明哲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蔓蔓,今天太晚了,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他不想再吵下去了,毫无意义。

“明哲!”苏蔓听出他要挂电话的意思,急了,“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我爸妈那边……我再去做做工作。但是……但是你也要拿出点诚意来啊,比如……比如可以先签个协议,或者……或者给我一部分股权?让我爸妈也有个台阶下,好不好?”

原来,退路在这里。

店铺过户行不通,那就退一步,要股权。

傅明哲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蔓蔓,‘甜野’是我和东子两个人的。股权的事情,不是我能单独做主的。而且,这是我和他创业的根本,不可能随便给人。”

“给人?我是别人吗?我是你未婚妻!”苏蔓的声音带上了怒气,“傅明哲,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自己人?是不是一直在防着我?在你心里,是不是何东比我还重要?!”

无理取闹。

倒打一耙。

傅明哲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蔓蔓,如果你觉得,不把我和兄弟拼死拼活打下的江山分你一半,就是没把你当自己人,就是在防着你。”

“那我觉得,我们需要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了。”

说完,他没等苏蔓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将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操作台上。

世界清静了。

何东在一旁,默默喝完了那罐啤酒,把易拉罐捏扁,准确投入墙角的垃圾桶。

“听见了?”他问。

“嗯。”傅明哲应了一声。

“死心了吗?”

傅明哲没回答,只是拿起那罐一直没打开的啤酒,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火。

“还没完全死。”他哑着嗓子说,“也许……她只是被她爸妈逼得没办法。”

何东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有些坎,必须自己过。

有些南墙,必须自己撞。

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回头。

接下来的几天,傅明哲把手机关了静音,除了必要的工作联系,其他电话一律不接。

他把自己埋在工作里,研发新品,检查分店的装修进度,和供应商谈合同。

用忙碌麻醉自己。

苏蔓发来过很多条微信。

从一开始的委屈抱怨,到后来的焦急质问,再到最后带着哭腔的语音哀求。

说他狠心,说他冷漠,说他不爱她了。

傅明哲一条都没回。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每一次看到那些消息,他都会想起订婚宴上,她低着头沉默哭泣的样子。

想起电话里,她理所当然地提出“要股权”的样子。

心就一点点冷下去。

第四天晚上,何东神色凝重地来到傅明哲的办公室,把一叠文件摔在他桌上。

“你看看这个。”

傅明哲从一堆设计稿里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怎么了?”

“你那个小姨子,苏蓉。”何东咬着后槽牙,指了指那叠文件,“可真他妈是个人才!”

傅明哲心头一跳,拿起文件翻看。

是最近几个月的采购报销单和对应发票的复印件,以及一些银行流水截图。

何东在旁边解释。

“上个月盘库,我就觉得不对劲。纸杯、糖浆、包装盒这些消耗品的数量,跟采购单对不上,损耗率太高了。”

“我留了个心眼,没声张,让财务小王私下里重新核了一遍,又去几家固定供应商那里悄悄问了问。”

“结果,你猜怎么着?”

何东指着其中几张发票。

“这几笔,采购单价明显高于市场价。还有这几笔,采购数量远远超出我们实际用量。关键是,供应商那边说,实际成交价和数量,跟发票上根本对不上!”

傅明哲的脸色沉了下来,快速浏览着。

苏蓉,苏蔓的妹妹,二十四岁,大专毕业后一直没个正经工作,整天游手好闲。

三个月前,刘玉娟亲自给傅明哲打电话,说苏蓉想来他店里“学习学习”,顺便“帮帮忙”。

话里话外,就是想让傅明哲给安排个清闲钱多的工作。

傅明哲当时正和苏蔓感情稳定,不想驳了未来岳母的面子,又看苏蓉好歹是学会计的,就让她挂了个行政助理的闲职,主要帮采购部门打打杂,整理单据,工资开得不算低,事情也少。

算是给苏家一个人情。

没想到……

“她利用核对采购单和发票的便利,虚报价格,虚增数量,吃回扣。”何东的声音冷得像冰,“初步查出来的,这三个月,最少从这个走了五六万。有些票据做得隐蔽,还在细查,我估计总数不下十万。”

五六万……甚至十万。

对于“甜野”现在的规模来说,不算伤筋动骨。

但这种行为,是底线问题。

是赤裸裸的背叛和盗窃。

傅明哲捏着文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证据确凿吗?”

“确凿。”何东点头,“供应商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们愿意配合提供真实交易记录。银行流水也能对得上,有几笔钱直接打到了苏蓉一个不常用的卡上。这丫头,胆子大,脑子却不怎么好使,尾巴都没扫干净。”

傅明哲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的吸顶灯发出苍白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先是父母逼婚要店铺。

然后是未婚妻沉默施压要股权。

现在,是小姨子在公司里挖墙脚,中饱私囊。

这一家人,还真是……步步为营,吃相难看。

“你打算怎么办?”何东问,“报警?还是按公司规章处理,让她吐出来,然后滚蛋?”

按公司规章,这种行为,追回款项,开除,通报行业,算是留情面了。

报警的话,金额足够立案,苏蓉这辈子就毁了。

傅明哲沉默着。

他在想苏蔓。

如果他对苏蓉下手,他和苏蔓,就真的再无可能了。

哪怕之前有再多的裂痕,这件事也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是,如果就这样放过苏蓉,他对得起和他一起打拼的何东吗?对得起店里那些兢兢业业的员工吗?对得起他自己定下的规矩吗?

公私不分,后患无穷。

“明哲,”何东看出他的挣扎,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我知道你顾念和苏蔓的感情。但一码归一码。苏蓉这事,已经不是家事了,这是在公司内部偷窃,是原则问题。”

“今天她能偷五六万,明天她就敢偷五六十万。其他员工怎么看?以后这队伍还怎么带?”

“你是老板,你得给大家一个交代。”

道理,傅明哲都懂。

只是心口那块地方,还是闷闷地疼。

“让我想想。”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先别声张,证据收好。我想……先跟苏蔓谈谈。”

“谈?你还跟她谈什么?”何东急了,“她要是能管住她妹,她妹敢这么干?她要是明事理,订婚宴上就不会是那个德行!明哲,你醒醒吧,他们一家子,从根上就烂了!”

“就谈一次。”傅明哲看着何东,眼神里有疲惫,也有最后的坚持,“如果她……如果她还有一点是非观念,愿意约束苏蓉,把钱退回来,我们可以从轻处理,给她留条路。”

“如果她还要护着……”

傅明哲没说完,但何东懂了他的意思。

“行,就一次。”何东妥协了,但脸色依旧不好看,“我就怕你这次心软,下次他们能骑到你脖子上拉屎!”

何东离开后,傅明哲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片璀璨,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有苏蔓的,也有刘玉娟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

微信里,苏蔓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小时前。

“明哲,我爸妈同意先不见面谈店铺过户的事了。你接电话好不好?我们好好聊聊。我妹妹工作的事,还得谢谢你呢。她年纪小不懂事,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多担待,也教教她。”

傅明哲看着那条消息,尤其是最后一句“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多担待”,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或者,她猜到了什么。

所以提前来打预防针,用“年纪小不懂事”来搪塞,用“教教她”来轻描淡写。

他点开那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犹豫了一下,回了条短信。

“哪位?”

几乎是在短信发送成功的瞬间,那个号码就打了过来。

傅明哲等铃声响了几遍,才接起。

“喂?”

“是傅明哲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有点耳熟的女声,带着几分客气和试探。

“我是。你是?”

“傅先生你好,我是蔓蔓的小姨,刘玉琴啊。上次订婚宴,我们见过面的。”

傅明哲想起来了,是刘玉娟的妹妹,坐在主桌,一直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的那个中年女人。

“小姨你好,有事吗?”

“哎呀,也没什么事,就是关心关心你和蔓蔓。”刘玉琴的声音带着笑,但听起来有点假,“听说你们闹别扭了?年轻人嘛,吵吵架很正常,可别伤了感情。”

“谢谢小姨关心,我们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刘玉琴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明哲啊,小姨是过来人,多嘴说两句。蔓蔓爸妈呢,是有点着急,方式可能不太对,但心是好的,都是为了蔓蔓。”

“你也别太犟。那店铺,说到底不就是个铺子嘛,给了蔓蔓,不还是你们小两口的?肉烂在锅里,对不对?”

“再说了,蔓蔓这么好的姑娘,跟了你,你表示表示,也是应该的。不然,外面那么多条件好的小伙子盯着呢,就我们单位王科长的儿子,留洋回来的,对蔓蔓就可上心了,隔三差五送花到她们银行……”

傅明哲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原来,退路不止一条。

这边逼着他要店铺,那边已经开始物色新的“条件好的小伙子”了。

“小姨,”他打断刘玉琴滔滔不绝的“劝告”,声音平静无波,“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还有事,先挂了。”

不等对方反应,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找到苏蔓的微信,打字。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咖啡馆,我们见面谈。”

消息发送出去。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远处有隐约的雷声传来,似乎要下雨了。

这场雨,终究是要下的。

只是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急。

而苏蔓给他的“惊喜”,也远不止她妹妹挖墙脚这一件。

老地方咖啡馆,靠窗的第三个卡座。

傅明哲提前十分钟到了,点了一杯冰美式,没加糖也没加奶。

苦一点,能让他更清醒。

窗外行人匆匆,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他看着玻璃上模糊的倒影,那个男人眉头紧锁,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不过几天时间,却好像憔悴了不少。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三点零五分,苏蔓还没到。

这不太像她,她一向守时。

傅明哲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点开朋友圈,随意地往下划了划。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条动态上。

是苏蔓的表妹,陈丽,一个小时前发的。

九宫格照片。

背景是一家装潢考究的高档西餐厅,水晶吊灯,雪白桌布,银质餐具。

照片中心,苏蔓穿着一件他从没见过的、剪裁精致的米白色连衣裙,妆容精致,笑容温婉。

她的旁边,坐着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西装、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男人。

男人正侧身对着苏蔓说着什么,苏蔓微微低头,唇角含笑,一副倾听的模样。

另一张照片,是刘玉娟和苏建国,两人笑得见牙不见眼,正举杯和那个年轻男人碰杯。

还有一张,是苏蔓和那个男人的合照,两人靠得不远不近,但背景里的柔和灯光和桌上的玫瑰,却透着一股暧昧的气息。

配文:“陪姨妈一家和蔓蔓姐吃饭,偶遇青年才俊王先生,相谈甚欢!蔓蔓姐今天超美!”

傅明哲静静地看着那条朋友圈。

看着照片里苏蔓脸上那无可挑剔的、带着羞涩和喜悦的笑容。

看着苏家父母那副殷勤热络、与订婚宴上判若两人的面孔。

看着那个“青年才俊王先生”镜片后审视中带着满意的目光。

冰美式的寒意,似乎顺着喉咙一路蔓延下去,冻僵了他的五脏六腑。

原来,这就是她迟到的原因。

原来,小姨刘玉琴电话里那句“王科长的儿子”,并非空穴来风。

原来,在他为了两人关系焦头烂额、试图做最后沟通的时候,她已经打扮得漂漂亮亮,和父母一起,去“偶遇”青年才俊,并且“相谈甚欢”了。

真是……讽刺。

他放下手机,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大口。

极致的苦涩在口腔里炸开,反而压下了心头那股翻涌的、更苦涩的东西。

三点十五分,苏蔓匆匆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她身上还穿着照片里那件米白色连衣裙,只是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稍微有些乱,脸上带着一丝匆忙和不易察觉的心虚。

“明哲,对不起对不起,路上有点堵车。”

她在对面坐下,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焦糖玛奇朵。

傅明哲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得苏蔓有些不自在,她抬手理了理头发,避开他的视线。

“你……等很久了吧?”

“还好。”傅明哲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餐厅离这儿不远,能堵二十分钟,是挺巧的。”

苏蔓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她猛地抬头看向傅明哲。

傅明哲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陈丽那条朋友圈的界面。

苏蔓的脸一下子白了,又迅速涨红。

“明哲,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急急地说,语速很快,“就是我小姨,非拉着我去见个朋友,说是她同事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一起吃个便饭……我推不掉,真的!”

“便饭?”傅明哲收回手机,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敲了敲,“需要穿成这样?需要拍照发朋友圈?需要‘相谈甚欢’?”

“我……”苏蔓语塞,眼神慌乱地游移着,“就是随便吃个饭,陈丽她瞎发的……明哲,你别多想,我心里只有你。”

“只有我?”傅明哲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无比可笑,“苏蔓,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苏蔓抬起头,对上傅明哲的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和爱意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寒意森森。

她张了张嘴,那句“我心里只有你”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我……我也是没办法。”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桌布,“我爸妈逼我去,说就是认识一下,交个朋友……我不去,他们就在家闹。明哲,你知道的,我爸妈他们……”

又是这一套。

永远都是“我没办法”,“我爸妈逼我”,“你知道的”。

傅明哲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

“苏蔓,”他打断她,声音疲惫,“我们今天见面,不是来讨论你爸妈,也不是来讨论那位王先生的。”

苏蔓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对,对,我们说我们的事。明哲,你别生气了,我以后再也不去见那些人了,好不好?我们好好在一起,我爸妈那边,我再慢慢做工作……”

“我今天约你,主要是想跟你谈谈苏蓉的事。”傅明哲没有接她的话,直接切入了正题。

苏蔓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她妹妹。

“蓉蓉?她……她怎么了?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失误?她还小,刚入社会,不懂事,你是她姐夫,多教教她……”

“我不是她姐夫。”傅明哲平静地纠正。

苏蔓的脸色又是一白。

“好,好,就算……就算你现在还不是,你也是她老板嘛。她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该说说,该骂骂,我替她给你道歉,行不行?”

傅明哲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推到苏蔓面前。

那是何东整理出来的,部分问题票据和银行流水的复印件。

“你看看这个。”

苏蔓疑惑地拿起那几张纸,看了起来。

起初,她还有些漫不经心。

但很快,她的脸色变了。

拿着纸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这……这是什么?明哲,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傅明哲靠向椅背,目光锁定她,“你妹妹苏蓉,利用职务之便,在采购环节虚报价格,虚增数量,吃回扣。初步查实的,至少有五六万。可能更多。”

“不……不可能!”苏蔓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恐和难以置信,“蓉蓉她不会的!她胆子小,她怎么敢!这肯定是弄错了!对,弄错了!”

“供应商那边的真实交易记录,银行流水,还有她篡改过的采购单,都在这里。”傅明哲点了点那几张纸,“证据确凿,没有弄错。”

苏蔓的脸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

“怎么会……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缺钱可以跟家里说啊……”

“也许是因为,家里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傅明哲的声音很冷,“又或者,她觉得,反正有你这个姐姐,有我这个未来的‘姐夫’兜着,拿一点,没什么。”

“不是的!蓉蓉她不是那种人!”苏蔓激动起来,把那些纸拍在桌上,“明哲,这中间一定有误会!是不是何东?是不是何东看我不顺眼,故意陷害蓉蓉?”

到了这个时候,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妹妹行为的对错,而是推卸责任,是怀疑别人陷害。

傅明哲最后一丝期望,也像风中的残烛,噗地一声,熄灭了。

“东子为什么要陷害她?”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苏蓉进公司,是看你的面子。给她开工资,是看你的面子。她有什么值得东子去陷害的?就为了那几万块钱?”

苏蔓被问住了,但依旧强撑着。

“那……那说不定是供应商的问题!对,是供应商坑她!她刚毕业,不懂这些,被人骗了!”

“同一家供应商,别的采购员对接就没问题,她对接,价格和数量就对不上。”傅明哲缓缓摇头,“苏蔓,证据摆在眼前,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苏蔓看着傅明哲毫无波澜的眼睛,又低头看看桌上那几张如同铁证般的纸,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恐怕是真的。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如果傅明哲追究起来,苏蓉就完了!

工作保不住是小事,万一傅明哲狠心一点,把她送进去……那她一辈子就毁了!

不行!绝对不能这样!

“明哲!”苏蔓猛地伸出手,隔着桌子想要抓住傅明哲的手,被傅明哲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明哲,我求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蓉蓉这一次,好不好?”

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怕了。

“她还小,她不懂事!她只是一时糊涂!钱……钱我们赔!加倍赔给你!你让她把钱退回去,行不行?别追究了,我求求你了!”

“她不能有案底啊!她还这么年轻,要是留下记录,她以后可怎么办啊!”

“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明哲,你看在我们两年感情的份上,你饶她这一次,我保证,我拿性命保证,她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一定好好管教她!”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泪俱下,是真心实意地为妹妹求情。

如果是以前,傅明哲可能就心软了。

但现在,他看着眼前哭得几乎崩溃的苏蔓,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

他想起了何东的话。

“她要是能管住她妹,她妹敢这么干?”

是啊,如果苏蔓平时对妹妹有丝毫的约束和正确的引导,苏蓉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苏家的溺爱和无底线的纵容,才是苏蓉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根源。

而苏蔓,显然是这个家庭塑造出的、另一个方向的“产物”。

“苏蔓,”傅明哲等她哭声稍歇,才缓缓开口,“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规矩,是底线。她在我的公司,利用我的信任,做这种事。今天她能为了几万块铤而走险,明天她就敢为了几十万、几百万捅出更大的篓子。”

“我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不把事情做绝。”傅明哲顿了顿,看到苏蔓眼里燃起一丝希望,然后他继续说,“让她把吞进去的钱,一分不少地吐出来。然后,自己辞职离开公司。这件事,我可以不再深究,也不会对外声张,给她留点面子,让她还能在别的行业找口饭吃。”

“这是我能做的,最大的让步。”

苏蔓眼里的希望之光,随着傅明哲的话,一点点黯淡下去。

辞职?

离开公司?

不再深究?

在她看来,这根本不是让步,这是要断了苏蓉现在的“好日子”!

苏蓉那份工作,清闲,钱多,说出去在烘焙店做行政,也算体面。

要是被开除,灰溜溜地回家,爸妈那边怎么交代?亲戚朋友问起来怎么说?

而且,傅明哲只是说“不再深究”,可证据在他手里,这就是个把柄!以后万一惹他不高兴,他随时能翻出来!

“不……不行……”苏蔓摇着头,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明哲,你不能这样……蓉蓉她知道错了,你给她一次机会,让她留在公司,我看着她,我保证她再也不会犯了,行不行?”

“她留在公司?”傅明哲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苏蔓,你觉得可能吗?一个已经证明了自己手脚不干净的人,我还会把她留在公司?留在我的财务相关岗位上?”

“那……那调她去别的岗位!去前台,去打扫卫生,都行!只要别开除她!”苏蔓几乎是哀求了,“明哲,算我求你了,行吗?你看在我们两年的感情,看在我……我那么爱你的份上……”

“爱?”傅明哲终于抬起眼,直视着苏蔓,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剖开她所有的伪装和借口,“苏蔓,你爱我什么?”

苏蔓被他问得一怔。

“爱我这个人?还是爱我那家‘值六百万’的店?还是爱我能给你妹妹安排一份清闲体面的工作,能在你亲戚面前给你长脸?”

“我……”苏蔓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你如果真的爱我,在订婚宴上,你就不会沉默。在电话里,你就不会帮着你爸妈逼我要股权。在今天,你更不会穿着新裙子,化着精致的妆,去和什么‘青年才俊’‘相谈甚欢’!”

傅明哲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力量。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说感情。可你的爱,你的感情,永远排在你爸妈的要求后面,排在你妹妹的前途后面,甚至排在一个刚认识的‘王科长儿子’后面。”

“苏蔓,你的爱,太廉价了。我要不起。”

苏蔓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惨白和狼狈。

“不是的……明哲,不是这样的……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她徒劳地重复着,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爱我,就按我说的做。”傅明哲不为所动,将那份文件往她面前又推了推,“让苏蓉,三天之内,把钱退回来,打到我指定的账户。然后,提交辞职报告。”

“这是我给你们苏家,最后的体面。”

“否则,”傅明哲顿了顿,目光如冰,“我会按照公司的规矩,正式处理这件事。到时候,就不是辞职那么简单了。行业里,不会再有她的立足之地。你应该知道,做我们这行,诚信比什么都重要。”

苏蔓彻底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她知道,傅明哲说的是真的。

他平时看起来温和好说话,可一旦触及底线,他比谁都强硬,都狠。

“明哲……”她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声音干涩,“就算……就算蓉蓉做错了,看在我的份上,看在我们两年的感情上,你就不能……”

“不能。”傅明哲斩钉截铁地打断她,“苏蔓,我们两年的感情,在你爸妈逼我过户店铺的时候,在你默认他们要求的时候,就已经被你亲手放在天平上,称斤论两地卖掉了。”

“现在,你用它来为你妹妹偷窃公司财产的行为求情?”

傅明哲摇了摇头,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账单。

“这杯咖啡我请。”

“记住,三天。”

“钱不到账,辞职报告不交,后果自负。”

说完,他不再看瘫坐在那里、失魂落魄的苏蔓,转身朝收银台走去。

脚步沉稳,背影决绝。

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走出咖啡馆,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

傅明哲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仿佛松动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空荡荡的钝痛。

他拿出手机,给何东发了条信息。

“谈完了。按我们之前商量的第二步准备吧。”

几乎是在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何东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怎么样?她什么反应?”何东的声音带着急切。

“还能什么反应?哭,求情,说她妹妹不是那种人,是误会,是别人陷害。”傅明哲的语气带着嘲讽,“最后,让我看在她的面子上,高抬贵手。”

“我呸!”何东在那边啐了一口,“她有个屁的面子!那你怎么说?”

“我给了她三天时间,让苏蓉退钱,滚蛋。”

“她能答应?”

“她不答应也得答应。”傅明哲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冰冷,“证据在我们手里,规矩在我们这边。她除非真想毁了她妹妹,否则,没得选。”

“行,我知道了。”何东顿了顿,压低声音,“对了,还有件事,我刚听说。”

“什么事?”

“就你刚才见苏蔓的时候,她爸妈,还有那个王科长的儿子,好像又约了晚上一起吃饭。地点都订好了,就在‘云境’私房菜,挺贵的那家。”何东的语气里满是鄙夷,“这是准备无缝衔接,抓紧时间把你踹了,好攀上高枝啊。”

傅明哲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很快,又松开了。

“随他们去吧。”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跟我没关系了。”

“你真能放下?”何东有些不信。

“放不下也得放。”傅明哲说,“烂掉的果子,早点扔掉,总比烂在手里强。”

“你能这么想就好。”何东松了口气,“那接下来……”

“接下来,”傅明哲打断他,声音重新变得冷静而清晰,“准备开战。”

“苏蓉的事,只是个开始。他们让我不痛快了这么久,也该轮到我们,出出气了。”

“收集所有证据,苏蓉的,还有……看看能不能找到苏家那边,还有什么别的‘惊喜’。”

“尤其是,那位‘青年才俊’王先生,到底是什么来路。查清楚点。”

何东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兴奋起来。

“明白!早就等你这句话了!放心,保证给你查个底朝天!”

挂断电话,傅明哲没有立刻叫车。

他沿着街道,慢慢地往前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心软,有些期待,有些残存的温情,都被今天咖啡馆里苏蔓的眼泪和算计,还有那条“相谈甚欢”的朋友圈,彻底碾碎了。

也好。

无情,总比自作多情好。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咖啡馆的方向。

玻璃窗后,那个卡座已经空了。

苏蔓不知何时离开了。

就像她从未在他生命里,真正坚定地停留过一样。

傅明哲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步伐,比来时更加坚定。

三天时间,像是被拉长的橡皮筋,缓慢而煎熬地过去了。

傅明哲没有等来苏蓉的退款和辞职报告。

等来的,是公司内部开始流传的一些风言风语。

“听说了吗?傅总跟他未婚妻家闹掰了,好像是因为钱的事。”

“何止啊,好像是他未婚妻的妹妹,在咱们公司犯了什么事,被傅总抓住了把柄,要赶人走呢!”

“真的假的?傅总平时看着挺和气的啊,对自己小姨子这么狠?”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说不定就是找了个借口,想甩了人家,又不想落人口实。”

“我听说啊,是傅总抠门,人家女方家里要个保障,他舍不得给,才闹翻的。连自己小姨子都容不下……”

流言蜚语,像是角落里滋生的霉菌,悄无声息地蔓延。

传得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仿佛说话的人亲眼所见。

傅明哲站在茶水间外,听着里面几个新来的员工压低声音的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

何东站在他旁边,气得脸都青了,握紧拳头就要冲进去。

傅明哲抬手拦住了他。

“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

“可是……”何东咬牙切齿,“这他妈明显是苏家那边放出来的风!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我知道。”傅明哲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让他们再得意一会儿。”

他的冷静,让何东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

“东西都准备好了?”傅明哲问。

“准备好了。”何东跟上他,压低声音,“苏蓉那些证据,原件复印件,供应商的证词,银行流水,全齐了。另外,按你说的,查了那个王科长的儿子,王骏。”

“哦?”傅明哲推开办公室的门,“有什么发现?”

何东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夹杂着鄙夷和幸灾乐祸。

“那孙子,就是个绣花枕头,外加赌棍。”

“留学是家里花钱塞出去的,混了个野鸡大学的文凭。回来靠他爹的关系,进了个半死不活的国企,挂个闲职。”

“关键是他好赌,欠了一屁股债,他爹那点老底都快被他掏空了。最近正到处托人介绍有钱的对象,想找个冤大头填窟窿呢。”

“苏家那边,估计是只听了个‘科长儿子’、‘留洋回来’的名头,就急吼吼地往上贴了,底细根本没摸清。”

傅明哲在办公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消息可靠吗?”

“可靠。我托了好几个朋友打听的,其中一个朋友的表弟,跟王骏在一个赌局上玩过,输了不少给他,对他底细门儿清。”

傅明哲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有意思。”

“现在怎么办?苏蓉那边没动静,流言越传越凶。几个老员工都私下问我是不是真的。”何东有些着急。

“按计划,开会。”傅明哲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是第三天了。既然他们不给体面,那我们也不用客气了。”

下午两点,“甜野烘焙”全体员工大会,在小会议室召开。

除了必要岗位留人值守,所有人都在。

傅明哲和何东坐在前面。

傅明哲脸色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温和一些。

何东则面色严肃,面前放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苏蓉也来了,坐在角落里,脸色有些发白,低着头,不敢看傅明哲和何东。

她这几天过得提心吊胆,跟姐姐苏蔓哭诉过,跟父母撒泼过。

苏建国和刘玉娟一开始还不信,骂傅明哲不是东西,诬陷好人。

直到苏蔓把那些证据的复印件摔在他们面前,两人才傻了眼。

但随即,就是更大的愤怒。

“反了他了!敢这么欺负我女儿!”苏建国暴跳如雷,“不就是几万块钱吗?至于这么上纲上线?还要开除?还要通报?他傅明哲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长辈!”

刘玉娟则哭着骂苏蔓没用,连自己男人都管不住。

最后,他们的结论是:不能退钱,更不能辞职!一旦认了,就等于承认苏蓉偷钱,名声就毁了!傅明哲不敢真的把事情闹大,毕竟还要顾及和苏蔓的关系,肯定只是吓唬吓唬他们。

于是,他们给苏蓉壮胆:别怕,安心上班,看他能把你怎么样!我们苏家不是好欺负的!

苏蓉得了父母的“撑腰”,虽然心里还是怕,但腰杆似乎又硬了一点。

她今天来开会,就是抱着这种侥幸心理。

傅明哲扫视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苏蓉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移开。

“今天临时开个会,主要是宣布两件事,澄清一些不实传闻。”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会议室每个角落。

“第一,关于最近公司内部的一些传言。”

他顿了顿,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传言说我傅明哲,因为私人感情问题,要无故开除员工,甚至诬陷员工。”

“在这里,我郑重声明,‘甜野’从创立到今天,能走到现在,靠的是产品,是服务,是每一位同事的努力和诚信!”

“我傅明哲做人做事,也向来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跟着我干的兄弟姐妹!”

“私人感情是私人感情,工作是工作,我绝不会,也从未将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更不会无缘无故针对任何一位同事!”

他的语气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一些原本听了流言将信将疑的员工,神色缓和了不少。

“但是——”傅明哲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严肃冷冽,“如果有人,利用公司的信任,利用职务的便利,做出损害公司利益、触碰公司底线的事情!”

“那么,不管他是谁,有什么背景,和我傅明哲是什么关系!”

“我,还有何总,都绝不姑息!一定按照公司的规章制度,严肃处理!给大家,也给行业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所有人都意识到,傅总要动真格的了。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角落里脸色越来越白的苏蓉。

苏蓉把头埋得更低,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接下来,宣布第二件事。”傅明哲看向何东。

何东会意,拿起面前的文件,站起身。

“经查实,行政部助理苏蓉,在负责部分物料采购工作期间,存在利用职务之便,虚报采购价格,虚增采购数量,侵占公司款项的行为。”

何东的声音洪亮,字字清晰。

“经过财务部门复核,以及向多家供应商核实,目前已查明的不当所得,共计人民币八万七千三百元整。相关票据、银行流水、供应商证词等证据确凿。”

“苏蓉的行为,严重违反了公司员工守则,违背了基本的职业道德和诚信原则,给公司造成了经济损失和声誉风险。”

何东每说一句,苏蓉的肩膀就瑟缩一下,脸色就白一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苏蓉,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傅明哲。

原来流言里“犯了事”是真的!

原来傅总不是无理取闹,而是证据确凿!

“根据公司相关规定,并经管理层决议,现对苏蓉做出如下处理决定——”

何东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苏蓉。

苏蓉猛地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眼里充满了惊恐和哀求。

她看向傅明哲,傅明哲却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没有看她。

她看向其他同事,那些平时和她笑嘻嘻的同事,此刻都避开了她的目光,眼神里带着鄙夷和疏远。

“一,责令苏蓉在三个工作日内,退还全部不当所得,共计八万七千三百元,至公司指定账户。”

“二,解除公司与苏蓉的劳动合同,即日生效。开除通知将发送至其本人及预留地址。”

“三,保留追究其进一步责任的权利。视其退款态度及后续表现,决定是否将此事通报相关行业机构,并采取其他必要措施。”

何东念完,合上文件夹。

“苏蓉,你对以上处理决定,有无异议?”

“我……我……”苏蓉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感淹没了她。

她没想到傅明哲真的敢!

敢当着全公司人的面,把这件事捅出来!

敢这么不留情面地开除她!

“我……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她语无伦次地辩解着,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是供应商……是他们骗我……傅总,何总,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哭得凄惨,但这一次,没有人同情她。

证据摆在眼前,哭有什么用?

“如果你对事实有异议,可以提供证据反驳。”傅明哲终于开口,声音冷淡,“如果没有,就请你在三天内办理工作交接,并退还相关款项。人事部会协助你。”

“不……我不走!我不辞职!”苏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尖声叫道,“傅明哲!你凭什么开除我!你是因为我姐姐要跟你分手,你报复我们家!你假公济私!”

终于图穷匕见了。

把私事扯到公事上,试图搅浑水。

傅明哲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眼神里连最后一丝温度都没有了。

“苏蓉,这里是公司,不是你家。处理你,是因为你违反了公司的规矩,损害了公司的利益。和其他任何事情无关。”

“如果你坚持认为这是报复,你可以去任何你认为能说理的地方,申诉,或者举报。”

“但现在,请你在保安的陪同下,离开公司,并且,在还清款项之前,不得再进入公司任何场所。”

傅明哲说完,对门口点了点头。

两名早就等候在外的保安走了进来,站到了苏蓉旁边。

“请吧,苏小姐。”其中一个保安客套而疏离地说。

“你们敢!我看你们谁敢碰我!”苏蓉彻底慌了,也彻底撕破了脸,“傅明哲!你个王八蛋!忘恩负义的东西!没有我姐,你能有今天?你现在翻脸不认人了!我要告诉我爸妈!告诉我姐!你等着!”

她一边尖叫着,一边被保安半请半架地拖出了会议室。

尖利的哭骂声逐渐远去,会议室里却依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住了。

傅明哲站起身,面向众人。

“今天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甜野’能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不希望因为个别人的行为,毁了我们所有人的努力和口碑。”

“规矩立在那里,就是让人遵守的。无论是谁,触犯了,就要付出代价。”

“希望大家引以为戒,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散会。”

会议结束,员工们鱼贯而出,个个神色凝重,小声议论着。

何东走到傅明哲身边,低声说:“这下,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傅明哲看着窗外,苏蓉被保安带离公司的身影消失在路口。

“脸早就撕破了。”他淡淡地说,“只不过,以前他们还心存幻想,觉得我会顾念旧情。现在,他们该醒了。”

“苏家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何东有些担忧,“尤其是苏蓉她爸妈,恐怕会来闹。”

“让他们来。”傅明哲转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动作不紧不慢,“我还怕他们不来。”

他的镇定,感染了何东。

“行,兵来将挡。不过,王骏那边……要不要给苏家透点风?”何东眼里闪过促狭的光,“让他们知道自己攀的是个什么‘高枝’?”

“不急。”傅明哲摇摇头,“好戏,要一出接一出地唱。一下子把底牌都亮了,就没意思了。”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苏蔓打来的。

还有几条未读微信,不用看也知道内容。

无非是质问他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一点情面都不讲,为什么要把她妹妹逼上绝路。

傅明哲直接划掉了通知,没有点开。

他现在没空理会这些。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苏蔓的工作,那份她父母引以为傲、也作为重要筹码的银行工作。

当初,她进这家银行,固然有她自己努力的因素,但傅明哲通过朋友关系帮她递过简历、打过招呼,也是不争的事实。

那位朋友,是银行的一位中层管理人员,姓赵,算是欠傅明哲一个人情。

傅明哲拨通了赵经理的电话。

“喂,赵哥,是我,明哲。有件事,想麻烦您一下……”

电话那头,傅明哲的语气客气而平静,条理清晰地将苏蔓家庭近期的情况,尤其是苏蓉侵占公司财产被开除的事情,客观地陈述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最后,他委婉地表示,苏蔓目前家庭情况复杂,可能会对工作状态产生一定影响,希望赵经理这边能有所关注。毕竟银行工作,稳定性和个人品行还是很重要的。

赵经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了然地说:“明白了,明哲。谢谢你提醒。行里有行里的规矩,我们会注意的。你放心。”

挂断电话,傅明哲走到窗边。

夕阳西下,天边铺满了绚烂的晚霞。

很美,却带着一种落幕的悲壮。

他知道,这通电话打出去,意味着他和苏蔓之间,最后一点情分,也彻底断了。

但他不后悔。

当对方把算计和刀子明晃晃地亮出来时,任何的仁慈和退让,都是对自己的残忍。

他给了三天时间,给了体面的选择。

是他们自己不要。

那就别怪他,不留余地了。

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起来。

这次,来电显示是——刘玉娟。

傅明哲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跳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来了。

他等了几秒,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时,才不慌不忙地按下接听键。

还没放到耳边,刘玉娟尖利刺耳、饱含愤怒的哭骂声,就穿透听筒,炸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

“傅明哲!你个丧良心的东西!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对我家蓉蓉!”

傅明哲将手机拿远了些,等刘玉娟那穿透力极强的哭骂声暂歇,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阿姨,我在听。您有事慢慢说。”

他这份平静,无异于火上浇油。

“慢慢说?!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傅明哲,你立刻给我滚到店里来!不,你现在在哪儿?我跟你苏叔叔过去找你!今天你必须给我们家蓉蓉一个交代!不然我跟你没完!”

刘玉娟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劈叉,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味道。

“交代我已经给了。”傅明哲的语气依旧平稳,“公司会上说的很清楚。苏蓉违反公司规定,侵占公司财产,被开除是依规处理。她需要退还的款项,财务会发通知到她邮箱。”

“放你娘的狗屁!”苏建国粗暴的声音插了进来,背景音里还有苏蓉嘤嘤的哭声,“什么侵占财产?那都是你诬陷!栽赃!我看你就是因为蔓蔓要跟你分手,你怀恨在心,拿蓉蓉出气!我告诉你傅明哲,你今天要是不收回开除决定,不给蓉蓉赔礼道歉,恢复她的工作,我让你那破店开不下去!”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傅明哲甚至能想象出苏建国此刻涨红着脸、唾沫横飞的样子。

“苏叔叔,”傅明哲的声音冷了下来,“您也是做过管理工作的人,应该知道,凡事要讲证据。我说苏蓉侵占公司财产,是有确凿证据的。如果您认为我诬陷,可以让她带着证据去任何地方申诉。我奉陪到底。”

“至于我和苏蔓之间的事,那是我们两个人的私事,与公司处理苏蓉无关。请您不要混为一谈。”

“还有,让我的店开不下去这种话,您还是慎重一点说比较好。现在是法治社会,做生意要讲规矩。”

他不提“法治”具体字眼,但意思到了。

电话那头,苏建国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刘玉娟抢过电话,声音尖利:“傅明哲!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我就问你,你来不来?你是不是心虚不敢来见我们?”

“我没有做亏心事,没什么不敢见的。”傅明哲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不过,我现在不在店里,也不方便。如果你们坚持要谈,明天上午十点,可以来我办公室。我们一次性把话说清楚。”

“明天?我等不到明天!我女儿现在眼睛都哭肿了!傅明哲,你是不是男人?敢做不敢当是吧?行,你等着!我们这就去你店里!让大家都评评理,看看你是个什么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刘玉娟说完,啪地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

傅明哲放下手机,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型录音笔,检查了一下电量,放进西装内侧口袋。

然后又从文件夹里,拿出几份关键证据的复印件,装进一个文件袋。

最后,他拨通了何东的电话。

“东子,苏蓉爸妈估计一会儿要过来闹。你让店里值班的店员机灵点,别起冲突。通知一下商场保安部,就说可能有顾客纠纷,让他们留意。还有,让小王(财务)把苏蓉那些证据的复印件,再准备几份。”

何东在那头应了一声:“明白!早就等着他们呢!要不要我过去?”

“不用,你盯好新店装修那边。这边我能应付。”傅明哲顿了顿,“对了,王骏那边更详细的资料,尤其是债务凭据之类的,能弄到吗?”

“正在弄,有个朋友认识借他钱的人,有点眉目了。晚点发你。”

“好。”

挂断电话,傅明哲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拿起文件袋和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去店里,而是先去了一家经常去的茶餐厅,慢条斯理地吃了晚饭。

然后,才开车前往“甜野”位于商业街的旗舰店。

车子在离店还有一段距离的停车场停下。

傅明哲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车里,隔着车窗望向店铺方向。

晚上八点多,正是商业街热闹的时候。

“甜野”明亮的橱窗前,却围了不少人。

人群中心,刘玉娟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正在嚎啕大哭,嘴里不断数落着。

苏建国站在旁边,脸红脖子粗,挥舞着手臂,对着围观的群众和店门口严阵以待的店员大声嚷嚷着什么。

苏蓉则躲在她父母身后,捂着脸哭,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地上,还用白纸黑字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黑心老板傅明哲,诬陷员工,逼人太甚!”

引得过路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店里的客人也受到影响,有些好奇地张望,有些则皱眉离开。

两个商场的保安站在不远处,试图劝阻,但苏建国和刘玉娟根本不听,反而声音更大。

傅明哲在车里静静看了几分钟,然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绕到旁边的甜品站,买了一杯柠檬水,这才不紧不慢地朝着人群中心走去。

“让一让,谢谢。”

他声音不大,但沉稳有力。

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正在哭嚎的刘玉娟和大声嚷嚷的苏建国看到傅明哲,声音同时顿了一下。

苏蓉从指缝里看到傅明哲,吓得往后缩了缩。

“傅明哲!你总算来了!”苏建国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来,手指几乎要戳到傅明哲鼻子上,“你看看!你看看把我家搅成什么样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傅明哲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指,同时举了举手里的柠檬水。

“苏叔叔,别激动。喝口水,慢慢说。”

他这份从容不迫,和对面气急败坏的一家三口形成了鲜明对比。

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声小了下去,都好奇地看着。

“我喝个屁!”苏建国吼道,“傅明哲,你少来这套!我问你,你为什么开除我女儿?还诬陷她偷钱?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刘玉娟也从地上爬起来,扑到傅明哲面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明哲啊,算阿姨求求你了,行不行?蓉蓉她知道错了,她还小,不懂事,你就饶她这一次吧!你看在蔓蔓的份上,看在我们两家差点成为亲家的份上,你不能这么狠心啊!”

她又开始打感情牌,试图用眼泪和哀求博取同情。

周围有人露出不忍的神色。

傅明哲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阿姨,苏叔叔,这里人多,我们进去说,好吗?别影响店里做生意,也别让各位街坊邻居看笑话。”

“进去?进去让你关门打狗啊?”苏建国不依不饶,“就在这儿说!让大家都听听,评评理!我苏建国今天就要当着大伙儿的面,揭穿你这个伪君子的真面目!”

“对!就在这儿说!”刘玉娟也尖声附和,“让大家看看,你是怎么欺负我们老实人家的!”

他们打定主意要闹大,利用舆论给傅明哲施压。

傅明哲点了点头,似乎很无奈。

“好,既然你们坚持要在这里说,那就说清楚。”

他放下柠檬水,从文件袋里拿出那几份复印件,却没有立刻展示,而是看向苏蓉。

“苏蓉,我问你,公司会上公布的那些事情,你有没有做?”

苏蓉躲在父母身后,不敢看他,只是哭。

“你少吓唬我女儿!”刘玉娟把苏蓉护在身后,“那些都是你伪造的!我女儿清清白白,不可能做那种事!”

“伪造?”傅明哲拿起一份复印件,转向围观的群众,“这是上个月采购烘焙专用糖浆的发票和公司入库单复印件。大家可以看到,发票显示采购了五百公斤,单价三十元。但同一家供应商给我们其他店的报价,以及市场正常批发价,都在二十五元左右。”

他又拿出另一份:“这是对应的银行转账记录,显示按照发票金额,支付了一万五千元给供应商。但供应商提供的实际出货单和银行流水显示,实际发货只有四百公斤,实际收款一万两千元。中间三千元的差价,进入了苏蓉个人的一个账户。”

“类似的票据,不止这一张。过去三个月,累计金额八万七千多元。”

傅明哲的声音清晰平稳,将关键证据一一指出。

围观的群众虽然不懂具体业务,但“价格虚高”、“数量虚报”、“钱进个人账户”这几个关键点,还是听得明白的。

看向苏蓉一家的目光,顿时就变了。

从同情,变成了怀疑和鄙夷。

“你胡说!那都是你买通供应商做的假证!”苏建国脸色铁青,强自争辩。

“是不是假证,很简单。”傅明哲收起复印件,“我已经联系了那几家供应商,他们愿意随时出面作证,并提供全部原始交易记录。如果你们坚持认为我伪造证据,我们现在就可以一起,去找他们对质。或者,你们可以选择报官,让相关部门来调查。我全力配合。”

提到“报官”和“调查”,苏建国和刘玉娟的气势明显弱了一截。

他们心里清楚,那些证据多半是真的。

苏蓉那点道行,根本经不起查。

“就算……就算蓉蓉一时糊涂,拿了点钱,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刘玉娟改变策略,胡搅蛮缠,“她是蔓蔓的妹妹,也就是你妹妹!一家人,拿点钱怎么了?你那么大的老板,差这八万块钱吗?你就不能宽容点?非要逼死她你才甘心?”

“阿姨,话不能这么说。”傅明哲摇头,“这不是八万块钱的事,这是规矩,是诚信。她今天能拿八万,明天就敢拿八十万。如果每个员工都像她这样,公司还怎么开下去?其他兢兢业业工作的员工怎么想?”

“再说了,我开的是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如果因为她是苏蔓的妹妹,就能无视规矩,那我对其他员工公平吗?”

这番话,合情合理,掷地有声。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点头表示赞同。

“说得好!公司就得有公司的规矩!”

“自己手脚不干净被开了,还有脸来闹?”

“这一家子,看起来就不讲理。”

议论的风向,彻底变了。

苏建国和刘玉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没想到傅明哲准备得这么充分,更没想到他这么冷静,一点情面都不留。

“傅明哲!”苏建国恼羞成怒,指着傅明哲的鼻子,“好,好!你狠!你六亲不认!我告诉你,就你这种德行,活该一辈子打光棍!还想娶我女儿?做梦!我女儿就是嫁给要饭的,也不会嫁给你这种冷血的东西!”

他终于把真正的目的吼了出来。

不是为了苏蓉讨公道,而是借题发挥,彻底撕破脸,为苏蔓“另攀高枝”铺路。

傅明哲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了然和嘲讽。

“苏叔叔,我和苏蔓之间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您还是多操心操心苏蓉吧,退还公款,另外找工作,才是正经。”

“至于您说的‘高枝’……”傅明哲话锋一转,语气意味深长,“我劝您和阿姨,还是多打听打听清楚比较好。别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苏建国和刘玉娟同时一愣。

“你什么意思?”刘玉娟警惕地问。

“没什么意思。”傅明哲重新拿起那杯柠檬水,“就是善意提醒。毕竟,看人不能光看表面,是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脸色变幻的苏家三人,转身对两位商场保安点了点头。

“辛苦两位,这边没什么事了。麻烦维持一下秩序,别影响其他商家。”

然后,他看向自家店门口一脸紧张的店员,温声道:“没事了,大家回岗位吧。今晚受影响离店的顾客,凭小票明天可以领取一份招牌泡芙作为补偿。小王,你安排一下。”

吩咐完,他看也没看苏家三人,径直朝自己的车走去。

背影挺拔,步伐稳健。

留下苏建国、刘玉娟和苏蓉站在原地,面对周围人群或讥讽或鄙夷的目光,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至极。

一场精心策划的闹剧,最终以他们自己的狼狈收场。

回到车上,傅明哲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拿出那个小录音笔,按下了停止键。

然后,他拨通了何东的电话。

“东子,王骏的资料,发给我。越详细越好。”

“马上!另外,我刚听说,苏蔓好像被她们主管叫去谈话了,谈了好久,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何东的声音带着兴奋,“你给赵经理那通电话,起作用了?”

“可能吧。”傅明哲看着车窗外依旧不甘心散去、对着他车子方向指指点点的苏家三人,眼神冰冷。

“对了,苏蔓刚给我发了好几条长信息,哭诉,骂你,最后又说想见你最后一面,把事情说清楚。”何东补充道,“你要见吗?”

傅明哲沉默了片刻。

“见。时间地点,让她定。定好了告诉我。”

是该做个彻底的了断了。

不仅仅是和苏蔓,也是和他过去那两年自以为是的深情,和那些可笑的期待。

挂断电话没多久,何东就把一个加密文件包发了过来。

傅明哲在车里用平板电脑打开。

里面是关于王骏极其详细的资料,包括他那个“科长”父亲实际已退二线、人走茶凉的情况;他在国外挥霍无度、学业无成的记录;回国后沉迷赌博,欠下各种债务的凭据照片(打了码,但关键信息清晰),甚至包括几个小额贷款公司的催收记录;以及他最近频繁相亲,目标明确指向家境优渥女性的动向……

资料详实得令人咂舌。

傅明哲一页页看过去,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有眼神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果然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苏家这次,怕是挖空心思,却刨出了个天坑。

他关掉文件,看向手机。

苏蔓的消息已经发了过来。

“明哲,明天下午四点,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湖边公园,老地方。最后一面,好好告个别吧。我会等你。”

傅明哲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空片刻。

然后,回复了一个字。

“好。”

收起手机,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苏家三人已经灰溜溜地离开了,围观的人群也已散去。

“甜野”温暖的灯光依旧亮着,店员们正在整理货架,准备打烊。

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

但傅明哲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是那个被动承受、试图讲理、奢求体面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