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宇琛
先说结论:两个不满十四周岁的少年,把同学骑在身下,抓着头发往地上撞,对着脸捶了二十拳,打成了植物人。无罪。没有行政处罚,没有刑事追诉,没有任何法律意义上的后果。
这不是旧闻。法律已经改了,专门改给这种情况的。但没有用。
2026年3月14日,陕西安康平利县,一个叫刘伟勇的单亲爸爸再次出现在镜头前。他说他儿子小棋2021年被几个中学生打成了植物人,五年了,没人赔钱,没人坐牢,没人管。
事情发生在2021年12月30日下午,女娲广场旁边的乒乓球场。平利县号称"女娲故里",造人的地方。小棋在打球,一个同学用电话手表给他拍照,他不让拍,挣脱后跑了。然后被追上,踹倒,两个人骑在他后背上,抓着头发往地上撞。没几下他就不动了。但这还不够,他们又拉着他的腿拖了好几米,一个人从后面勒住脖子,另一个对着脸捶了二十拳。
二十拳。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结果呢?无罪。证据充分,情节恶劣,但年龄不够。像超市买酒被拦在门外——对不起,您还不到年龄,暂时不能为您的行为买单。
但问题是,法律其实已经改了。
2021年3月1日,也就是案发前十个月,刑法修正案十一生效,新增第十七条第三款:已满十二周岁不满十四周岁的人,故意伤害,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情节恶劣,经最高检核准追诉的,应当负刑事责任。
小棋的伤情鉴定:重伤二级,二级伤残加四级伤残,重度智能减退,完全性护理依赖,需要两个人照顾,外伤参与度百分之九十六到一百。骑在背上撞头,二十拳捶脸——请问这不叫"特别残忍手段"?打成植物人——请问这不叫"严重残疾"?
条文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法定要件都满足。但没有人启动核准程序。
法律造好了一把钥匙,然后把它锁进了抽屉里。
所以这两个字,法律没判,法律系统用沉默替他们写上的。没有人说他们无罪,但也没有人说他们有罪。程序没启动,追诉没核准,结果就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两个少年打残了一个同龄人,然后——无事发生。
2024年3月,河北邯郸,三个十三岁的孩子预谋杀了同班同学埋了。据最高检通报,从案发到核准追诉,二十九天。手起刀落,干净利索。
安康案呢?从2021年12月到现在,四年多了,没有追诉,没有核准,没有任何公开信息显示有人动过这个念头。邯郸案杀人埋尸,追诉了。安康案打成植物人,不追诉。同一把法律武器,一个用了,一个没用。
也许不是不用,是来不及用。据最高检披露,一年核准追诉低龄未成年人严重暴力犯罪三十四人,安康这个也许还在排队。排了四年多的队。
无罪的人不用排队。等待有罪判决的人要排四年。
法院倒是判了赔偿。一百六十四万四千二百零九元八角七分。精确到分。
你看,法律系统是精确的。它能精确计算一个植物人值多少钱,精确到角,精确到分。但它不能精确找到一个欠钱不还的人——法院执行局说了:"一个是没有可执行的财产,一个是联系不到人。"
据红星新闻调查,一百六十四万判了,实际到手多少?吴家母亲卖房凑了四十万,张家被冻结三个月工资两万多、拍卖了一辆二手车一万五,之后每月打一千块到法院账户。加起来大约四十六万。执行率百分之二十八。
换句话说,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打成植物人,在这片土地上的实际成交价是四十六万。一百六十四万是建议零售价,从来没人按这个价付过。而且——无罪。
据红星新闻报道,刘伟勇为了给儿子治病,卖了房子,把自己经营多年的足浴店转让给了学徒,从老板变成了自己店里的临时工。修一个脚挣一份钱。据说那家店里还挂着他的个人简介:2003年入行,上海学艺,2007年自营创业。这份简介现在读起来像是一个人的前半生墓志铭,写在一面他已经买不起的墙上。
2022年,也就是儿子出事一年后,刘伟勇被认定为精神二级伤残。
你品品这个因果链:两个少年打了他儿子,他儿子成了植物人,他为了照顾植物人儿子精神崩溃,最后他也残了。一次校园暴力,制造了两个残疾人。打人的呢?无罪。被打的呢?终身残疾。打人的爸妈呢?赔了不到三成。被打的爸爸呢?也残了。
施暴者据报道,一个在西安读职高,手上有自残的刀口,抱着手机不出门。另一个在平利读职高,觉得自己很冤——他说他没动手打,只是拍了照。
三个家庭都毁了。但毁的方式不太一样:小棋的家是塌了,施暴者的家是裂了。塌了的那个没人扶,裂了的那两个还能住。
小棋现在应该读高一了。但他再也没进过学校。他夜里会突然蜷缩成一团,发出恐惧的叫声。睡梦中突然尖叫。他不再说话,似乎很害怕这个世界。他爸把他从医院带回家的时候,他还处于半昏迷状态——因为付不起医疗费了。
事情发生快三年,没什么人关注。直到2024年媒体报道了,法院才开始申请司法救助,学校才准备"送教上门"。之前他们在干什么呢?大概在忙。毕竟有人说过"对侵害未成年人犯罪坚持零容忍态度,绝不手软",这么多零容忍要做,忙不过来也正常。
打人的孩子妈妈说了:"当时双方孩子们就是相互打闹,根本不是什么殴打。"她还说听说小棋以前就有癫痫,"比较特殊,容易受伤"。
相互打闹。监控里一个骑在另一个身上捶了二十拳,这叫相互打闹。我也想有这样的打闹——至少我能确定,在这种打闘里,我永远不会是骑在上面的那个。
有人说过"年少不是免罪金牌"。说得对。但安康案告诉我们,年少虽然不是免罪金牌,但它确实是一张很好用的免责卡。不是金的,是铁的,比金的还硬。金牌还能被没收,铁的——你连咬一口的机会都没有。
卡夫卡写过一个故事,叫《在法的门前》。一个乡下人来到法的大门前,请求进去。守门人说现在不能进,也许以后可以。乡下人就在门前等了一辈子。临死前他问守门人:这么多年怎么没有别人来?守门人说:这扇门是专门为你开的,现在我要把它关上了。
刘伟勇在法的门前等了五年。法律为他写好了条文——第十七条第三款,每一个字都像是为安康案量身定做的。但没有人转动那扇门的把手。
十一月的平利县已是深秋。有人注意到刘伟勇还穿着一件短袖T恤。
他大概没钱买新衣服了。又或者他觉得冷不冷的已经不重要了——女娲广场还在,乒乓球场还在,监控还在,判决书还在,一百六十四万四千二百零九元八角七分还在。
都在。就是公道不在了。
把同学打成植物人,无罪。每一个字都有据可查。
李宇琛的文立于尘
写于2026年3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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