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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极,20世纪法籍华裔画家,以抽象画闻名于世。很久以来,我对赵无极的了解仅限于此。今年初,我来到瑞士南部小城洛迦诺,短短几日,我跟随这里的人们走近赵无极,被深深打动,因为赵无极和他的作品,还有遥远异国的人们对他的理解与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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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经常被视为东西方文化的桥梁,却没有固守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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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极:符号之园》展厅。卡索雷拉博物馆供图

刚下火车,我就看到维罗妮卡·普罗文扎莱迎面走来——黑色粗框眼镜,浅金色长发掩映金色扇形耳环。维罗妮卡是当地艺术史学家,也是展览《赵无极:符号之园》策展人。“赵无极1948年抵达法国,1950年就来到瑞士。”她语气轻快,带着一丝骄傲,“一位老人告诉我,她家里就有一幅赵无极的画,是她丈夫60多年前在洛迦诺的赵无极个展上购得。”

此次《赵无极:符号之园》在洛迦诺的卡索雷拉博物馆举办。这是一座16世纪晚期的建筑,赭红色砖石内敛温厚。走进博物馆,馆长彼得·塞巴斯蒂安已经到了,他腼腆寡言,但谈起赵无极,语言诗意又精准。踏着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我们来到位于顶层的展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赵无极创作于1955年的油画《倦鸟归林》。为什么选择这幅画“开篇”?“赵无极毕生追求的,是描绘那些看不见的生机和未曾觉察的律动,这幅画就是如此,我们希望大家能够感受到画家的这种追求。”维罗妮卡说。

展览共展出赵无极从1949年到1965年创作的89件作品。在塞巴斯蒂安和维罗妮卡心中,赵无极的画作凸显了洛迦诺开放的精神特质。此次展览迎来许多观众,其中有欧洲和中国藏家,来自中国媒体的关注也令塞巴斯蒂安和维罗妮卡颇感自豪。

本次展览均为小尺幅画作。“赵无极的大画固然令人赞叹,但小画告诉我更多,它们透着极致的敏感、精致和诗意。”我们来到维罗妮卡最喜欢的一幅画《小草在生长》前。“看——”她指着隐藏在草丛中的红色小鸟,言语间透着欢喜,“赵无极有着深刻的感受力,看世界的角度独特,追寻属于他的真实,而非单纯再现,这是我喜欢他的原因。”

“欣赏赵无极需要时间:最初好像马上就能领会,稍后又觉得新奇且略有不安。他的艺术植根于中国绘画的伟大传统,同时充满西方现代性回响,悬浮于二者之间,既带给我们熟悉的共鸣,又带来疏离的错位。”塞巴斯蒂安说,“除了他的画,赵无极最让我产生共鸣的,是他经常被视为东西方文化的桥梁,却没有固守于此——他以严谨自律的方式持续穿行于不同文化,每次迁徙不仅没有消融身份,还丰富了艺术语言,亦成为他艺术创造力的来源。”

塞巴斯蒂安的话,让我想到赵无极同时代的好友,也是其作品最早的欧洲藏家之一、法国诗人克洛德·鲁瓦的话:“中国?法国?东方?西方?事实是,赵无极只住在一个国度里——这个国度的名字就叫赵无极。他将自己深深地埋在那里。”

“赵无极的绘画是敏感灵魂的真实投射,如同浸染着古老传说的诗意信笺,承载着岁月与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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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1959年)。版权所有者:瑞士文学与视觉艺术著作权集体管理机构ProLitteris。多娜·德·卡尔利摄

“你看这里。”徜徉画作间,塞巴斯蒂安和维罗妮卡时而商量如何为接下来的赵无极作品常设展做准备,时而示意我看画上的题款“致我的朋友内斯托”。

内斯托·贾科梅蒂,瑞士人,20世纪50年代欧洲版画革新运动的核心人物之一,也是连接艺术家、出版商与展览馆的“枢纽人物”。此次展览所有作品都来自贾科梅蒂的遗赠。1974年,他将收藏的赵无极11幅油画、34幅纸本作品和100多幅版画,全部捐赠给家乡洛迦诺,使这座小城拥有瑞士乃至欧洲最丰富的赵无极作品公共收藏。

两人相识于1950年的巴黎。一年后,贾科梅蒂在瑞士伯尔尼和日内瓦为赵无极举办两场个展。1961年,贾科梅蒂第一次在洛迦诺艺术家聚集地“巫师之家”举办赵无极个展,让艺术家群体真正认识了他的艺术。贾科梅蒂在当年的导览手册中写道:“赵无极的绘画是敏感灵魂的真实投射,如同浸染着古老传说的诗意信笺,承载着岁月与新生。”

1965年,二人终止10余年的合作。“我永远视你如家人,你是第一个发现我、发掘我的人。对我而言,你如同兄长,如同父亲——尽管我们常因艺术理念产生分歧,这又能如何呢?”这一年2月6日,赵无极致信贾科梅蒂。当赵无极妻子陈美琴病重,贾科梅蒂写信宽慰:“请允许我提个建议,无极。抛开你画作中的黑夜、炭笔和暴力吧……回归你诗人灵魂中的古老诗歌。”

如果说贾科梅蒂在此次展览中若隐若现,法国诗人、画家亨利·米修,也是赵无极最重要的知己,则是醒目的。从展名“符号之园”到展厅墙上的引言,都出自米修的诗文;而促成二人终生友谊的重要媒介——8幅石版画中的两幅以及米修为版画所作配诗,也在展览中与观众见面。1949年,友人将赵无极的8幅石版画拿给当时已颇具声望的米修。第二天,米修就为这位素未谋面的东方画家即兴创作了8首诗,而后结集出版,令初抵巴黎的赵无极更为人所知。

“我生命中某些东西悄然浮现,我浑然未觉,米修却洞悉了这一切。”回望这段唱和往事,赵无极写道。当赵无极在陈美琴离世后无法拿起画笔,米修建议他重拾水墨。当米修也离世,赵无极说,他生命的一部分随之而去。

“语言无法触及他们的艺术,需要你凝视,倾听,用‘心’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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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鸟归林》(1955年)。版权所有者:瑞士文学与视觉艺术著作权集体管理机构ProLitteris。多娜·德·卡尔利摄

“你今夏工作得好吗?3个月来,我一直和你作品的照片在一起,它们越来越令我快乐。”1956年夏天,度假中的鲁瓦写信给赵无极。

今天,也有一个人喜欢和赵无极的画作相伴,从中获得至高的愉悦,只不过他随身携带的不是照片,而是专门用来看“赵画”的平板电脑。他就是彼得·卡尔斯,常居瑞士的著名颌骨外科专家。

和维罗妮卡、塞巴斯蒂安一样,卡尔斯是赵无极的当代知音。他常年于英国、瑞士两地出诊,见缝插针地专程前往各地观看赵无极的画展。“8年来我一直在研究赵无极。我的使命是让他在法国、美国和中国以外的地区获得更广泛的关注。”我和卡尔斯见面时,他刚结束接续不断的飞行和工作。“我今天真是累坏了,不过只要谈‘赵’,我就瞬间电量满格!”卡尔斯身材颀长,有着富有感染力的灿烂笑容。

“看‘赵’究竟给你带来怎样的感受?”我很好奇是什么让卡尔斯如此喜爱赵无极。

“很难形容。”卡尔斯沉吟片刻,“是幸福。我很认同黑塞对幸福的定义:深沉、炽烈、清晰、短暂。米开朗基罗、塞尚和赵,是带给我极致幸福感的艺术家。语言无法触及他们的艺术,需要你凝视,倾听,用‘心’感受。”

2018年,卡尔斯从苏富比拍卖行的简讯中第一次知道赵无极。他做了功课,放下电脑,直接前往巴黎看作品真迹,“我简直惊呆了,被赵彻底震撼。”那一次,他6小时不吃不喝,除了奔波于机场和展厅,就是“钉”在画前,“我在最后一分钟上了飞机,坐下来就抓起纸笔不停记录当天见闻,那4页笔记我一直留着。”5年后,得知“大道无极——赵无极百年回顾特展”在杭州拉开大幕,卡尔斯腾出5天时间往返中瑞。“两年中我专程去了3次巴黎,一共看了8幅画,但一次杭州行就看了200多幅!”回忆起这段经历,卡尔斯放声大笑。

“我怀有强烈、深沉的渴望,我想亲眼看到更多赵的画,也想让更多人有这样的机会。”卡尔斯说,“德国有一句谚语:你若无所事事,幸运也许会降临一次;你若为某事倾注全力,幸运就会接踵而至。”

上百封邮件,驱车数百公里,锲而不舍。一张欧洲文博与收藏界的联动网,在卡尔斯的推动下悄然编织。他敲开德国弗朗茨·马尔克博物馆馆长的门,推动馆藏赵无极代表作《为友而立》和公众见面。在这个过程中,他结识了西方学界公认的中国古代艺术与文化研究权威、英国汉学家杰西卡·罗森,后者帮他建立起与大英博物馆、泰特现代美术馆、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等文博重镇的联系。

2025年6月,当卡尔斯和朋友们组织的赵无极作品展在英国牛津举行,英国文博界专家悉数到场。同样藏有赵无极画作的牛津大学阿什莫林艺术和考古博物馆负责人观展后,给卡尔斯发来邮件:“我们应该一起为赵无极办展。”

离开洛迦诺前,塞巴斯蒂安送给我一份礼物,那是厚厚的回顾展图录《生命 幸福 赵无极》。2013年4月9日,赵无极于瑞士尼永离世。同年9月,洛迦诺为他举办了这一大型回顾展。今年1月15日,塞巴斯蒂安写来邮件:“《符号之园》上周日刚刚结束,不过我们已经开始筹备赵无极的常设展了。”

赵无极曾经写道:“在我周围,总能找到理解我作品的人。我不知道是什么奇迹和巧合使我从未看错。”是的,这奇迹和巧合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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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王佳可、庄雪雅、李欣怡、沈喆新(实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