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推到大明洪武二十六年。
法场上跪着一位开国时期的顶尖勋贵。
此人正是常遇春家老二常升。
据说这小子掉脑袋前，嘴里嘟囔过一句透着怨气的话：我家老爷子当初没病没灾突然暴毙，莫非也让皇上怀疑要谋反？
要我说，这小子临终的感悟偏了方向。
能要了他这条小命的根本原因，和老爷子究竟忠不忠诚没半毛钱关系。
要怪就怪老朱同志心头盘算着一门生意。
那是一份牵扯到大明江山传给谁的“账目明细”。
想理顺这本烂账，大伙儿必须把目光拉回到大明建国次年。
瞅瞅那个表面上风光无限，背地里却杀机四伏的关口。
就在那阵子，刚满四十岁的常大将军于柳河川营地咽了气。
朝廷发出的通报说是中了卸甲之疾。
也就是刚砍完敌人，浑身冒汗时脱掉铠甲，遭阴风这么一刮，一条硬汉当场归西。
死讯快马加鞭送抵金陵城。
老朱当时的举动简直像送走亲爹：老皇帝亲自跑出城郭去接棺材，不仅赏了个开平王的封号，还准许其牌位供进皇家宗庙。
更有个极其夸张的细节，皇上专门找来顶尖画工给这老伙计画遗像。
纸上的常大将军竟然裹着皇帝专用的黄袍，大马金刀地坐着。
臣僚死后能披上九五之尊的衣裳，天下哪找这种好事？
大把人瞅见这段记载，都觉得这俩人交情铁得没边了。
可偏偏只要您把这事儿摆到大明初年的权力迷局里扒拉扒拉，就会发觉这件御赐衣裳透着一股子阴森寒气。
咱们剖析一下老朱肚子里的小九九：常将军一落气，这就变成了一头没了獠牙的猛兽。
不喘气的野物用处最大，既能让老百姓觉得万岁爷记挂老臣，又完全不用提防它突然爬起来咬死人。
这么一来，多大的恩宠都敢给，区区一件黄衫算得了啥？
话说回来，倘若这头巨兽还在大口喘气呢？
这下子篓子可就捅到天上去了。
假设常老头没遭那阵邪风，凭他老人家在兵痞子心中的地位，毫不夸张地说能占尽全军大半边天。
再算上老常麾下那票眼高于顶的滚刀肉，这活脱脱凑成了一团实力骇人的武将派系资本库。
面对如此吓人的实力堆积，开国皇帝降得服吗？
板上钉钉没问题。
只要老朱同志还没进皇陵，或者接班人朱标还好好喘着气，这股力量绝对是帝国开疆拓土的好刀刃。
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
等时间熬到大明历法第二十五个年头，正牌储君突然病逝。
这绝对算得上开国以来最要命的变故，一把推翻了当朝天子早早定下的接班大盘。
就在这时候，太祖爷碰上了一个让他脑仁生疼的难题：
下个龙椅到底该交给哪个儿孙坐？
照老祖宗的规矩来论，太子闭眼了，大位得传给正妻生的孙辈朱允熥。
这小子啥背景？
他亲外公就是那位姓常的开平王。
假若这毛头小子披上龙袍，那帮姓常的带兵官瞬间就成了天子最嫡亲的长辈和亲眷。
正赶上这节骨眼，常老爷子当年积攒下来的那堆政治筹码，一眨眼全变作了能把大明江山压垮的夺命大坑。
您且瞅瞅这堆人马里藏着哪些刺头：有老常的小舅子蓝玉大将军，有他自个儿的次子常升，另外还跟着曹震、张翼这帮杀人不眨眼的侯爵爷。
这帮老兵痞平日里走道都横着来，那位蓝大帅甚至干过三更半夜带兵强敲京畿大门的事儿，还敢当着皇上的面抱怨自己官衔不够高。
万一真让允熥那娃子上了位，底下这群野路子会演变成啥样？
专横跋扈的太师？
还是权倾朝野的摄政豪门？
老皇帝压根不愿冒这个惊天大险。
一个才满十五岁的半大娃娃，哪能按得住眼前这群穷凶极恶的姥爷亲戚？
得，这下龙椅上的那位咬着牙拍板了头一件大事：把那个正出嫡孙踢出局，换成侧室生的朱允炆接下储君的位子。
新储君的亲生母亲姓吕，跟那两个武将世家八竿子打不着。
把这小子推到前台，摆明了是让中枢皇权和那帮杀人机器彻底撕破脸划清界限。
这步险棋一落子，没多久便引出下一桩大麻烦：既然把大统交给了书呆子孙子，那在新君主睡觉的龙床旁边，还能由着那群丘八端着钢刀瞎晃荡吗？
年轻的皇储脾气太软，满脑袋之乎者也。
指望他去使唤连北边蒙古大汗老婆都敢乱来的刺头大将，折腾到最后肯定只有一个下场：连骨头带肉被活活吞掉。
于是乎，开国太祖心头的那本大账直接翻到了销毁毒瘤的篇章。
就在换太子的次年开春时节，皇帝身边的缇骑拔出了绣春刀。
震动天下的诛杀大将惨案正式拉开帷幕。
这明摆着是一次照着死亡名单搞的定向剿灭。
老爷子随手扣了个试图篡位的帽子，把蓝大帅的皮扒下来填满干草。
转头就宰掉一个公爵外加十三个侯爵，连带处决的涉案人员足足有一万五千名，简直是血流成河。
您翻开阎王簿看看，砍头的绝大部分是老常往日带过的百战老卒，说白了全是老将派系里最能打的铁杆干将。
咱们开头提到的那位国公爷，他的名字正好挂在催命帖子的头几行。
当时官办档案里给这位公爵安的做派简直不靠谱到了极点：“在三山地界瞎嘀咕，纠集了点拿弓箭的家奴图谋推翻朝廷。”
堂堂一位世袭罔替的顶级贵族，领着十几个射箭的奴仆就能掀翻大明江山？
这瞎话扯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去。
可偏偏坐在最高处的那位压根不在乎借口多烂，他只惦记着怎么能把这伙人彻底收拾干净。
老皇帝偷偷给驻扎在外的晋王塞了张要命的纸条，上头写着硬邦邦的几句狠绝之言：“凡是带把儿的男丁，全给就地解决；至于女眷直接赏给营里的糙汉子做老婆。”
爷们一个不留，娘们通通发配。
这招数早就超出了砍首级的范畴，直接是冲着户口本清零去的。
必须把常氏宗族在军镇里那点底子，彻彻底底从大明疆域里抹杀干净。
回过头咱们瞧瞧老常留下的另外两个男娃。
顶门立户的大儿常茂，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坑爹货。
早年间陪着老丈人去塞外打仗，只因对面投降的首领不愿意穿明军准备的衣袍，这浑小子上去就往人家胳膊上砍，硬生生把收编敌军的好戏搅和成了一地鸡毛。
这号成天捅破天的废物点心，还没等到京城大清洗，就在大前年病死于被发配的偏远山沟里。
至于家里的三小子常森，明朝档案里连他的最终去向都找不着。
有传言说在兵荒马乱中送了命，也有人猜他改了姓氏藏进老林子。
折腾到最后，曾经风光无限的统帅一脉，算是一个没跑掉，整建制连根拔除。
为啥落得这般凄惨田地？
大批后生觉得这纯粹是老皇帝岁数大了变得神经质。
光盯着掉脑袋这档子事，心肠的确毒辣得很。
可一旦扒开拍板背后的铁血算计，你就会发觉这完全是没带半点感情色彩的政治精算师手段。
在当权者的脑回路中，压根不存在善良或邪恶的道德评判标准，他们只衡量屁股底下的位置到底安不稳当。
老常一门之所以全盘落索，根源全在于他们本事大过天。
那种能耐，非得是太祖或是原先那个猛虎般的太子才能降服。
哪怕只把权柄挪交到那个软弱书生手里，单单是这些武夫还喘着气这个事实，就是对龙椅最要命的生死惊吓。
这种吓人的隐患，哪里轮得到老二有没有作乱的心思来定夺？
你想夺权，得掉脑袋；你老老实实上班，可手里攥着能掀桌子的实力，关键是后边接班的小主子压根使唤不动你，那更是绝不能留活口。
这才是那小子临掉脑袋前，心里那个死结的真正底牌。
咱再往回盘盘当年那场军营暴毙的旧账。
假设老主帅躲过了那劫，一直硬挺到大清洗的那个血腥年头，他老人家会是个啥凄惨结局？
明摆着就两条道可走。
头一条路，他为了让子孙活命，只能硬着头皮扯旗子造反，到头来落个身首异处的千古骂名。
再一条路，就像徐大帅那样，眼睁睁瞅着家里娃儿一个个被剁碎，自个儿成天直犯嘀咕，最后活活吓死在病榻上。
无论选哪条死胡同，都远远比不上当初那阵子闭眼舒坦：在人生巅峰岁月突然拔除，留下一幅披着天子外衣的遗照，安安稳稳啃着皇家祠堂的祭祀供品，还能在史书上挂个无敌忠臣的好标签。
有些时候啊，提早去见阎王爷，还真是门极其深奥的当官学问，或者说，纯粹是祖坟冒了青烟。
毕竟在那个主子大过天的残酷棋局中，做下人的能活到哪一步，从头到尾就没法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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