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听说我有242斤,你后悔进赵家的门了?”

红烛晃了一下,赵玉荷坐在炕沿,盖头还没掀,声音却冷得很,半点不像新媳妇。程兴旺站在门边,手还按在门闩上,掌心全是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是为了给爹程茂生凑住院钱,才点头做了赵长贵的上门女婿,可真到了洞房这一步,他心里那股发闷的劲,反倒越来越重。

屋外的酒席声还没散干净,院里偶尔传来几声笑骂,衬得这间新房更安静。程兴旺刚想挤出一句场面话,赵玉荷却已经抬手去解腰上的布带。

“咚”的一声,一个沉甸甸的黑布包砸在地上。

程兴旺眼皮猛地一跳,还没反应过来,赵玉荷又低头卷起裤腿,左右各抽出一条长沙袋,再次扔到地上。木地板闷闷一震,连桌上的搪瓷缸都轻轻晃了一下。

赵玉荷这才自己掀开盖头,抬眼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腰上七十九斤,两条腿各三十斤,一共一百三十九。现在你还觉得,我真有村里传的那么胖吗?”

程兴旺喉咙一下发紧。他忽然觉得,赵长贵这门亲,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是替女儿找男人那么简单。

01

1986年的冬天来得早,云川县青石沟村刚进腊月,天就冷得发硬。风从山口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我们家那三间土屋在村尾,墙缝年年拿草泥补,还是挡不住风。屋顶压着旧油毡,四角用石头压着,风一大,油毡就哗啦啦响,像有人蹲在房顶上来回拖东西。

屋里常年一股煤烟味和药味。炕头摆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缸边压着半包止咳片。药是乡卫生点赊来的,吃了能压一阵,可一到夜里,我爹还是照样咳,咳得整个人都弯下去,胸口像要裂开。最重那几次,他咳完一抹嘴,手背上都是红。

“兴旺,把灯拧小点,费电。”

他躺在炕上,声音又哑又轻。

我把灯绳往下拽了拽,屋里一下暗了些,火炉那点红光反倒更明显。我爹叫程茂生,年轻时候在山里打石头,落下肺上的毛病,前几年还勉强能撑,今年入冬后一下就垮了。人瘦得厉害,肩骨顶着棉袄,像挂不住衣裳。

矮柜角落压着一本旧账本,我翻过几次,后面几页越来越乱。欠药钱,欠粮钱,欠煤钱,连前阵子换布票托人带的两尺粗布也记在上头。数不大,可一条条摞起来,像把日子堵死了。

我白天在村外石料场搬石头,一天下来十来块,手掌磨得全是裂口。这样的活,顶多够我和我爹不饿死,真碰上病,根本不够看。可我不敢停,一停,屋里这点火、这点药、这点米,都得断。

那几天夜里,我几乎不敢睡沉。我爹一咳,我就跟着醒。有时候他咳得久了,我就给他拍背、倒水、把炉门拨开一点。可这些都顶不了什么。最难受的是你明知道这病在往下坠,却连伸手都够不着。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院门忽然被拍响了。

我披了棉袄去开门,冷风一下灌进来。门外站着冯彩英,头巾裹得紧紧的,手里拎着一包点心和一包红糖,脸冻得通红,进门前先跺了两下脚。

“你家这风,真是能把人吹透。”她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见了我爹,嘴上先问了句“好点没”,也没等回答,就把东西放在炕沿边。

冯彩英是村里出了名的媒人,谁家娶媳妇、嫁闺女,十有八九要经过她的嘴。她平时说话绕,可那天一点弯子都没拐,坐下后就看着我说:“兴旺,我今儿来,是替赵长贵带话的。”

我愣了一下,没接上。

她接着说:“赵村长愿意把玉荷说给你。一分彩礼不要,婚事都由他家办。你人过去住,户口也迁过去,以后生了孩子,跟赵姓。”

我站在炉边,听完只觉得耳朵里嗡了一下。

这不是娶媳妇,这是上门。

我爹撑着身子坐起来,脸色发沉:“彩英,你这话是认真的?”

“我吃饱了撑的,拿这个开玩笑?”冯彩英拍了拍膝盖,“赵长贵什么家底,你们心里有数。青砖瓦房,拖拉机,电视机,村里谁比得上?人家不是招不到男人,是别的都看不上,偏偏看中兴旺老实,肯吃苦,家里也清静。”

她说得轻巧,可屋里一下就安静了。

村里谁不知道赵玉荷。平时大家提起她,话都不太好听,说她胖得吓人,二百四十多斤,走几步地都喘,谁娶谁倒霉。还有人笑说她不是嫁不出去,是没人敢把她往炕上领。我以前听过就算,从没想过这些闲话会落到自己头上。

我刚想开口推,冯彩英却像知道我要说什么,先把话压了下来。

“兴旺,你先别急着说不愿意。”她看了我爹一眼,声音低了点,“赵长贵还说了,茂生叔这病不能再拖。你们要是点头,他愿意先拿钱,把人送去云川县人民医院住院。检查、吸氧、拿药,先把命吊住再说。”

我手里的炉钩“当”地碰了下铁皮。

这一句,比前头所有话都重。

我爹的脸一下变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才骂出来一句:“别拿我换他的前程。”

冯彩英没顶回去,只叹了口气:“茂生叔,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这病再往后拖,怕是真过不了这个冬天。赵家图上门女婿,你家图救命钱,这事难听是难听,可难听总比没命强。”

她走的时候没催我,只说让我们自己想清楚,三天内给个话。

门关上后,屋里又静了下来,只剩我爹压不住的咳嗽声。那声音一阵紧一阵松,像有人拿绳子慢慢勒着。

“兴旺,”他背过脸去,声音发哑,“我就是死,也不能让你去赵家当上门的。”

我站在炕边,嘴张了张,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心里清楚,除了赵长贵,没人能一下拿出那笔钱。脸面、姓氏、门楣,这些东西平时都重,可真到了病和命跟前,忽然就轻了。

那天夜里,我去院里倒灰,抬头看见村中间赵家的灯。那片青砖瓦房亮得很稳,跟我们家这点忽明忽暗的火不是一个样。我站在风里看了很久,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不是别人家的热闹。

那像一张已经朝我铺开的网。

02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空药瓶去了村卫生点。

卫生点就两间屋,门口挂着块掉漆的木牌。屋里冷,药柜也旧,玻璃门上糊着层灰。给人看病的是赵大夫,村里人都叫他赤脚医生。我把药瓶放到桌上,他低头翻账本,翻了两页,手指停住了。

“兴旺,你家这个月已经赊了两回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没说话,只说:“再给我开两瓶,我爹昨晚咳得厉害。”

赵大夫把账本合上,抬头看我,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这不是两瓶药能顶住的事。你爹那口肺,早就压不住了。要是还想治,得去云川县人民医院,拍片、吸氧、住院,一套下来少说三百多。后头用药还得往上走。”

“三百多?”我听完,喉咙发紧。

“少不了。”他把药瓶推回来,“我不是不想开,是再开也只是拖。你心里有数。”

我拿着药瓶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只买了最便宜的一包片剂。出了门,风吹得脸发木。我一路往村里走,脑子里只剩那句“三百多”。

那一天,我把能找的人都找了一遍。

先去堂叔家。堂叔蹲在院里劈柴,听我说完,先是叹气,说我爹可怜,可一提借钱,他就把斧头放下了,说家里小儿子明年要上初中,学费还没着落。

我又去找姑父。姑父正在房顶上补漏,听我在下面喊,半天才下来,搓着手说不是不想帮,是秋收时欠的粮钱还没还,家里连整票子都凑不齐。

最后我去了邻村表舅家。表舅一见我就知道是为什么,连屋都没让我进,站在门口说自家刚买了两头猪崽,钱都压进去了,实在抽不出来。

他们都没把话说绝,也都是真难。可一圈跑下来,我兜里还是那几张零散票子,连住院押金的零头都不够。

天擦黑的时候,我从邻村往回走,鞋底沾着泥,裤腿也湿了。快到村口时,远远看见路边站着个人,裹着花棉袄,手揣在袖筒里,是冯彩英。

她像是专门在等我。

“借不到吧?”她见我走近,先开口。

我没回话。

她也不急,跟着我往前走,边走边说:“全青石沟能一下拿出三百多的,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赵长贵那样的人家,才有这个本事。”

我停下脚步看她:“赵家为什么偏偏看上我?”

冯彩英笑了一下:“还能为什么?你老实,能吃苦,家里又没别的拖累。人家图个上门女婿,你图你爹这口命,这事说白了,就是各取所需。”

她这话说得像劝,其实像堵。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心里的话问了出来:“户口迁过去以后,还能不能迁回来?我以后逢年过节,能不能回我家这边?赵玉荷……她要是人不坏,日子是不是也能过?”

冯彩英看了我一眼,像是终于等到我问这些了。

“兴旺,都到这一步了,你还想着体面?”她把袖子往上拢了拢,声音不高,却很直,“你先把你爹命保住。别的,都是后话。再说了,赵家再怎么说也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又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

我没再问。

走到村口岔路时,她只丢下一句:“赵长贵那边不急着逼你,可你爹这病不等人。”

我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屋里灯开得很小,我爹半靠在炕上,身前那块旧毛巾上都是咳出来的血点,颜色发暗。他听见我进门,想坐直一点,结果刚一动,又弯下去咳了起来。

我赶紧过去扶他,手一碰到他后背,才发现隔着棉袄都硌手。

“药买回来了?”他喘着气问。

“买了。”我把那包片剂放到炕边,自己坐了下来。

屋里很静,只有炉子里煤块轻轻炸开的声音。我看着他发白的鬓角,看着炕沿那本旧账本,看着这间冷得发硬的屋子,忽然觉得自己再拖一天,都是在跟命较劲。

我低着头坐了很久,最后才开口。

“爹,我答应这门亲。”

这话一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胸口发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爹愣住了,半天没动。炉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又慢慢暗下去。屋里没人再说话,只剩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灯影吹得晃了一晃。

03

答应婚事后的第二天,我就背着我爹程茂生去了县城。

天还没亮,青石沟村的路冻得发白,鞋底踩上去发滑。我把被子裹在他身上,扶着他上了去云川县的客车。车厢里一股柴油味和汗味,我爹一路都在压着咳,手一直捂着嘴,像生怕把那点气都咳散了。

云川县人民医院比乡卫生点亮得多,白墙、铁椅、长长的走廊,到处都是消毒水味。挂号、拍片、开单子,每走一步都要排队,也都要钱。我手里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连看都不敢多看,怕一看就知道根本不够。

轮到交费的时候,窗口里面的人抬头问:“押金呢?”

我嗓子发干,刚想开口,身后有人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

“赵村长让我送来的。”

来人是赵长贵家一个远房亲戚,我见过几回。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大团结,厚厚一摞。收费员点钱的时候,手指沾了点唾沫,一张一张数过去。那声音不大,却像一下一下敲在我心口上。

三百多块压进窗口的那一刻,我心里没有松快,反而一下沉了下去。

这笔钱不是借条,不是口头人情,是实实在在落在我爹身上的。钱一进去,我就等于把自己也递进去了。

住院第三天,我爹咳得没那么凶了,夜里也能断断续续睡一觉。医生给他吸氧,换了药,他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那天中午他半靠在床头,低声问我:“兴旺,钱哪来的?”

我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下,顿了顿才说:“赵村长先垫的。”

他没立刻接话,只慢慢把头转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问:“你点头了?”

我嗯了一声。

他眼神动了动,像是想骂,又像是提不起那口气。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妈走得早,我没给你留啥,倒把你拖成这样。”

我没接这个话。病房里还有别的病人家属,我不想让他难堪,就低头继续削苹果。可那半个苹果削得坑坑洼洼,到最后我自己都没眼看。

出院那天,风比来时更硬。我背着药,扶着我爹往车站走。他比前几天轻松些,至少走几步不用停下来喘那么久。可我心里一点也不轻松。人是缓过来了,账却真正落到我身上了。

回到青石沟村,话传得比风还快。

我刚把我爹安顿到炕上,外头就已经有人在说:“赵家真舍得,三百多说掏就掏了。”
还有人笑:“这哪是看病钱,这是提前下聘呢。”
更难听的也有:“程兴旺这回算是卖身进赵家了,上门女婿跑不了。”

我出门倒灰、去井边挑水,总觉得别人看我的眼神都多了一层。有的人嘴上不说,脸上却写得明明白白:这婚还没办,我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程兴旺了。

没过两天,冯彩英就又上门了。

她这次比前两回更利索,手里抱着红纸、窗花和两块布料,进门就笑:“赵长贵挑了日子,腊月二十二,好日子,宜嫁娶。东西我先给你们送来,省得临时忙乱。”

我愣了下:“这么快?”

“快点好,病人刚出院,家里也添喜气。”她说得顺嘴,眼睛却一直在看我反应,“赵村长那边说了,别拖,拖久了天更冷,办事也麻烦。”

她走后,我把那几张大红喜字压在柜上,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点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赵长贵太急了。

像这种村里嫁女的大事,正常人家总得看看时辰、走走礼数、跟亲戚商量一圈。可赵家像是什么都提前备好了,只差我点头。连医院的钱、婚期的日子、送来的红纸,都紧紧挨在一起,像一只手把我往前推,生怕我中途反悔。

又过了一天,我去赵家送医院开回来的票据。赵长贵不在家,院门开着,我站在门口喊了两声,里头没人应。正想把单据放下,东屋门帘动了一下,一个女人站在门后,往外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那就是赵玉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穿得很厚,棉袄宽宽地撑着,脸白,轮廓也确实圆,和村里说的差不多。可她那双眼睛一点也不木,也没有我想象中那种见未婚夫时的羞怯。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像在认人,又像在确认什么。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刚想开口说“这是医院的单子”,她已经把帘子放下了。

动作很轻,也很快。

我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从赵家出来的时候,风正顺着巷子往里灌。我捏着空了的文件袋,心里第一次很清楚地冒出一句话:

赵家这门婚,像是早就定好,只等我点头。

04

腊月二十二那天,青石沟村比平时热闹得早。

天刚亮,唢呐声就吹进了村口,鞭炮从我家院门一路摆到赵家门前。雪地上炸开一层红纸屑,踩上去又湿又黏。我穿着借来的旧西装,里面套着厚毛衣,领口勒得发紧,手心却一直在出汗。

院里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人朝我笑:“兴旺,这回算进青砖瓦房享福了。”
也有人故意提高声音:“听说赵玉荷二百四十二斤,今晚洞房可有意思。”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赵家的炕得加两根木梁,不然哪撑得住。”

他们笑得起劲,我也只能跟着扯扯嘴角。可那些话听进耳朵里,跟雪渣子似的,一粒一粒往脸上砸,不疼得厉害,却叫人难受。

我爹程茂生也撑着出来坐了一会儿,穿着那件新做的黑棉袄,脸还是白的。有人跟他说“恭喜”,他就点点头,笑一下,很快又把目光移开。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并不痛快,只是这场婚已经办到这一步,谁都没法往回退了。

到了赵家门口,院里搭着棚子,桌椅摆得齐,菜也上得比村里一般人家体面。赵长贵站在门前迎人,棉大衣敞着,脸上满是笑,见了谁都招呼,烟一根接一根地发,礼数做得一点不差。

可也正因为太周到,我心里反而更不踏实。

他不是那种嫁女儿时的高兴,更像一件要紧事终于落地了。每一道程序他都盯得很紧,敬茶、拜堂、入席,连我什么时候进新房,他都像算好了似的。那股劲头,不像嫁女,像交接什么东西。

闹洞房的时候,人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有人喊着让我掀盖头,有人喊着让我抱新娘,还有人拍着门框笑:“兴旺,今晚可别被压得喘不过气。”屋里屋外一阵哄笑,笑得我耳朵发热。

最后还是赵家几个亲戚把人劝走了,门“砰”地一关,屋里一下静了。

新房里烧着煤炉,红被子铺得很整,墙上贴着两个大红喜字。炕沿上坐着赵玉荷,红盖头垂下来,把她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我站在门边,一时不知道该先干什么。

还没等我开口,她先出了声。

“把门闩插好。”

她声音不高,却很稳,不像新媳妇,倒像在交代一件正事。

我愣了下,还是照做了。门闩落下去,咔哒一声,屋里更静了。

“听说我有二百四十二斤,”她隔着盖头问,“你怕不怕?”

我喉咙有点紧,勉强回了句:“人胖有福,没什么可怕的。”

她像是笑了一下,可那笑意很淡,几乎听不出来。下一秒,她已经抬手去解腰上的布带。动作不慢,也不见慌。很快,一个又厚又沉的黑布包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震得桌上的搪瓷缸都晃了晃。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又弯下腰,卷起裤腿,从左腿抽出一条长沙袋,再从右腿抽出一条。又是两声闷响。

屋里一下安静得厉害。

她这才抬手,把盖头自己掀了。

我第一次真正看清她。脸确实白,也圆,可不是那种浮肿发胀的胖。尤其盖头一掀、沙袋一卸,她整个人像忽然轻了很多,连坐姿都不一样了。

“腰上七十九斤,两条腿各三十斤。”她看着我,语气平平,“一共一百三十九。现在你还觉得,我真有村里传的那么胖吗?”

我站着没动,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村里那些人笑了这么多年,谁都信她有二百四十多斤。连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那些肉眼看见的笨重,竟然有一大半是绑出来的。

“你为什么……”我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却没解释,只把那几只沙袋往炕边一推,淡淡说:“你睡地上也行,睡炕边也行。今晚不管听见什么,都别问。”

说完,她就像累得不想再多说一句,转身坐回炕里,把被子拉过去,背对着我躺下了。

她对这场婚事没有一点热络,甚至没有新娘子该有的局促。她像是在防着什么,也像是熬了很久,终于熬到今晚,整个人都只剩下一层硬撑着的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在炕前铺了地铺,躺下后却一点睡意都没有。屋里煤炉烧得不算旺,偶尔发出轻轻的噼啪声。炕上的人一动不动,像已经睡着了。我却盯着房梁,脑子里乱得厉害。

赵长贵为什么急着办婚?
赵玉荷为什么要把自己绑成二百四十二斤?
村里这些年真的是因为她太胖,才一直没人敢娶吗?

05

夜深后,赵家院子一点点静了下来。

外头酒席散尽,只剩风刮过墙角的细响。程兴旺躺在地铺上,本来就没睡实,迷迷糊糊间,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吱呀”。

不是门,是窗棂。

他一下睁开眼,先看炕上。被子塌着,赵玉荷不见了。

程兴旺心口猛地一缩,慢慢坐起身,连呼吸都放轻了。他摸到窗边,挑开一点窗纸往外看,院角果然有一道黑影,贴着墙根走得极快。

那身形已经完全没了白天那种笨重,肩背利落,脚下轻得几乎没声。走到墙边时,她双手一撑,整个人一翻,就上了墙头,随即轻轻落到墙外。

程兴旺头皮一下炸了。

那绝不是一个“二百四十二斤胖女人”能做出来的动作。

他顾不上多想,抓起棉袄披上,从偏门绕了出去,远远踩着雪印跟在后面。赵玉荷走的不是村里大路,而是从柴地边、菜窖后、小坡道一路穿过去,像闭着眼都认得路。

程兴旺越跟越心凉——这条线她走得太熟了,根本不像临时起意。

前头那道身影一直没停,直到村后的老坟岭。

冬夜的老坟岭死一样安静,枯草压在雪下,石碑东倒西歪。

赵玉荷在偏坡一座旧坟前停住,先蹲下去,用手扒开浮雪和松土,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塞进刚刨开的坑里,再一把把把土拨回去,压实,最后又把雪抹平。

她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像这事已经干过不止一次。

埋完后,她低低说了一句:“这趟总算能放下了。”

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她没再多停,起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坡下。程兴旺又等了一会儿,才从树后出来,踩着她留下的脚印,一步步走到那座坟前。

月光落在斜碑上,别的字都被风雨磨花了,只有中间那个“赵”字还刻得很深。

程兴旺站在原地,后背一点点发冷。

这是赵家的坟。

赵玉荷半夜跑到自家祖坟前埋东西,这事本身就已经不对。可更不对的是,赵长贵前脚刚把他招进门,后脚赵玉荷就在新婚夜来埋这一包东西。

程兴旺盯着那片刚踩实的雪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赵家逼他上门,可能根本不是为了过日子。

他蹲下身,伸手把上面的雪拨开。土很松,像最近才翻过。没扒两下,油布边就露了出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包角有一道小小的破口,里面不是金银首饰,也不是什么信纸,而是一截硬纸边,上面带着印刷黑线,像表格,又像某种正式材料的页角。

程兴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没急着把整包东西拖出来,只是又把雪扒开了一点。

月光照进去,破口里那截纸露得更多了些。边上有细细的印刷线,有一处像编号的黑字,还有一道横着的栏格,像姓名栏。

最扎眼的是右下角那一块暗色痕迹,像是公章边,模模糊糊,却足够让人心里发麻。

程兴旺的呼吸一下变了。

赵长贵这些年最看重的,就是赵家的门楣和香火。村里谁都知道,他嘴上说得再好听,也不可能真甘心让外姓人白占他家门。

可他偏偏一分彩礼不要,抢着替程茂生出住院钱,急着催婚,急着迁户口,急着让以后孩子跟赵姓。

还有赵玉荷。

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绑成二百四十二斤,拖着不嫁?为什么偏偏等到他点头,这门婚就立刻办了下来?

这些天所有说不通的地方,忽然一下全往一处拧。

程兴旺只觉得后背冷透,手心全是汗,膝盖发软,连嗓子都像被雪堵住了。他死死盯着那一角露出的黑字,耳边嗡嗡直响,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不……不对……这不对……”

他喉结滚了两下,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最后几乎是失声地喃喃了一句:“难怪……难怪赵长贵非要我上门……原来……原来是因为这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6

老坟岭的风刮得人脸发木,程兴旺半蹲在那座斜碑前,手指冻得有些僵,却还是把那层雪又扒开了一点。

油布包的破口更开了。

月光照进那道缝,里面那页纸露出半截,印着细细的黑框。最上头那一行字已经糊了,只剩中间三个字看得最清楚——赵兴旺

程兴旺脑子“嗡”地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盯着那三个字,喉咙一下发干。那不是巧合,也不可能是他看错。那页纸下面还压着一张旧表格,边上有编号栏,有姓名栏,还有一处暗红色的章印边。再往下,隐约能看见“注销”“死亡”几个残缺的字眼。

他手一抖,差点把整包东西拖出来。

雪从袖口里灌进去,凉得刺骨,可程兴旺后背出的却是热汗。他忽然明白,赵长贵一分彩礼不要,抢着给程茂生拿住院钱,急着让他迁户口、改门楣、以后孩子跟赵姓,图的根本不是一个上门女婿。

他图的是一个活着的“赵兴旺”。

程兴旺跪在雪地里,呼吸急得发颤。村里人都知道他叫兴旺,青石沟从小叫到大,没想到赵家早就盯上的,也是这三个字。

他没敢再看下去,赶紧把油布包按回去,把土一点点拨回原样,又抓了把浮雪盖住。做完这些,他膝盖已经有些发麻。站起来时,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风吹在脸上,他脑子里却只有赵长贵那张笑得过分周到的脸,还有赵玉荷洞房时那句“今晚不管听见什么,都别问”。

她不是不让他问。

她是在拦他。

等程兴旺摸回赵家偏门,新房里那盏小灯还亮着一豆火。炕上的被子没动,赵玉荷却没躺下,只坐在炕沿边,安安静静看着门口。

程兴旺一进屋,她目光先落在他裤腿上。

上面沾着没拍净的雪泥。

两个人都没说话。屋里安静得只剩煤炉里细小的炸响。过了好一会儿,赵玉荷才低声问:“你跟出去了?”

程兴旺把门闩重新插好,没绕弯子:“坟里埋的是什么?”

赵玉荷的脸一下白了。

她嘴唇动了动,先是想否认,可程兴旺已经盯着她,一字一句开口:“我看见了。那页纸上有三个字,赵兴旺。”

赵玉荷的手指瞬间攥紧被角,指节都发白了。

程兴旺心里一沉,知道自己没猜错。

“那是谁?”他问,“是赵家以前那个儿子,还是你爹想让我顶的那个名字?”

屋里一下静得厉害。

赵玉荷坐了很久,像是终于撑不住了,才慢慢开口:“是我哥。”

她声音很轻,却没有抖。

“我哥也叫赵兴旺,比我大。九岁那年冬天,掉进后河的冰窟窿里,人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我娘那时候哭得眼睛都肿了,村里人也都知道家里死过个孩子。可我爹没让销户,他对外只说把人送去外头亲戚家学手艺了。”

程兴旺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凉:“为什么?”

“因为县砖瓦厂那年给村里留了个招工接班名额。”赵玉荷看着地上那三只沙袋,声音发沉,“名额是挂在我哥名字底下的,只要户口不销,后头总有机会去顶。可这些年一直拖,一直拖,到今年县里最后一次催办,要本人带户口、介绍信去办,不然作废,还要追查旧账。”

程兴旺只觉得心口发闷:“所以他就看上了我。”

赵玉荷闭了闭眼:“不是刚看上。是看了很久。”

她抬头看向程兴旺,眼底有很重的疲惫:“你和我哥同名,年纪也差不多,又一直在外头打短工,县里没几个人认得你。你爹又病成这样,只要赵长贵先把救命钱垫出去,你就很难回头。”

程兴旺喉结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原来不是他运气差,碰巧撞上了赵家。

是赵家从一开始就在挑一个最合适的人。穷、急、好拿捏,还得刚好叫程兴旺。一分彩礼不要,不是大方,是怕他一犹豫,事情就黄了。

“那你呢?”他忽然问,“你绑那些沙袋,是为了什么?”

赵玉荷的眼圈一下红了,却没掉眼泪。

“为了把自己变成笑话,拖着不嫁。”她说,“只要我还是那个二百四十二斤、谁都不敢娶的赵玉荷,我爹这局就一直成不了。可这两年他越来越急,尤其你爹一病,他就知道机会来了。你要是进了赵家门,他下一步就是带你去县里,把你往‘赵兴旺’那条线上推。”

“那包东西里,有我哥当年的死亡注销单,还有没销掉的旧户籍页,还有砖瓦厂最后一回催办通知。我一直藏着,今晚才敢挪去坟里。我以为埋进去,他就找不到了。”

程兴旺站在原地,胸口一阵阵发沉。

他终于明白,赵玉荷为什么新婚夜连一句软话都没有。她不是冷,也不是怪,是她自己也在这局里熬得太久,早就没力气装成正常的新媳妇了。

“明天他会来找我。”程兴旺低声说。

赵玉荷点头:“最迟后天。他不会给你缓的。”

“那就别缓了。”程兴旺抬起眼,看向她,“坟里的东西,明天天亮前拿出来。你说的旧村文书、当年经手户口的人,还能不能找到?”

赵玉荷愣了一下,像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接这句话。

“能。”她低声说,“孙福田还活着,就在村西头。”

程兴旺慢慢呼出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硬:“他想让我替死人活,我就把死人真正的名字,送到他眼前去。”

那一夜,谁都没再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窗外的风刮到后半夜才停,屋里炭火一点点暗下去。赵玉荷坐在炕边,脸色白得发灰,程兴旺坐在地铺上,背靠着墙,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可程兴旺心里已经把第二天的路,想明白了。

07

天还没亮,程兴旺和赵玉荷就去了老坟岭。

雪夜里埋下的地方还在,赵玉荷一锄下去,土没多硬,没多久就把油布包完整挖了出来。两人连家都没回,直接绕到村西头,去敲孙福田的门。

孙福田以前是村文书,后来退下来,耳朵有点背,人却还清醒。门一开,他看见赵玉荷,脸色先变了变,等听完来意,又看了看那包东西,整个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那份旧死亡注销单拿出来,手都抖了。

“这是我当年写的。”他低声说,“孩子死的时候,我催过赵长贵销户。是他自己把表压下了,后来又托人把砖瓦厂那份催办通知拿回家,说等孩子大了再去。我那时候就知道不对,可我没想到,他会把心思动到今天这一步。”

有了孙福田这句话,程兴旺心里最后那点虚也没了。

天亮后,两人才刚回赵家院里,赵长贵就过来了。他穿着厚棉大衣,手里夹着烟,脸上的笑意比前几天更深。

“兴旺,跟我去趟县里。”他一进门就冲程兴旺招手,“砖瓦厂那边我都打点好了,先带你认认门。以后你进了赵家,这就是正经饭碗。”

他说“兴旺”两个字时,咬得很重。

程兴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只点了点头:“行。”

赵玉荷站在灶房门边,一直没出声。赵长贵像没看见她,只催着程兴旺快点。一路上,他话不多,偶尔提一句“到了那边,少说多听”,又提一句“以后你就是赵家的人了”。

程兴旺一句都没回。

到云川县砖瓦厂的时候,厂办楼里已经有人上班了。赵长贵熟门熟路,直接把程兴旺往劳动科领。屋里坐着个戴眼镜的男干部,见他们进来,先看赵长贵:“赵村长,材料带齐了?”

“齐了。”赵长贵笑着把户口本和介绍信递过去,“这是我家那个,前些年一直在外头,现在叫回来办接班,正合规矩。”

那干部低头翻了翻,刚要说话,程兴旺已经把油布包放到了桌上。

“这些也劳烦您看看。”

屋里一下静了。

赵长贵的脸色当场变了,伸手就想去拿:“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程兴旺比他更快,直接把那份死亡注销单抽出来,平摊在桌上。纸页发黄,边角都旧了,可上头“赵兴旺”三个字还清清楚楚。下面压着的,是那页没销掉的旧户籍底单和砖瓦厂最后那回催办通知。

“我不是赵兴旺。”程兴旺声音不高,却稳,“赵家的赵兴旺,九岁那年就死了。这些年户口没销,名额没退。赵长贵给我爹垫住院钱,急着招我上门,不是为了嫁女儿,是为了让我冒顶死人来接这个班。”

那戴眼镜的干部先是一愣,随即坐直了身子,脸色立刻沉下来。他拿起那几份旧材料一张张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赵长贵在旁边急得脸都青了,张口就骂:“你胡说!这是我赵家的家事,轮不到你在这儿乱讲!”

“家事?”门口忽然传来赵玉荷的声音。

她竟也跟来了,身后还站着孙福田。

赵玉荷走进来,脸色白,却一步都没退:“我哥赵兴旺死的时候,我就在家。我娘守了他一夜,第二天人下的葬。你这些年一直说他在外头,是你自己不肯认。你现在拿活人的命去补这个洞,不是家事,是坑人。”

孙福田也把拐杖往地上一杵:“那张死亡注销单,是我当年填的。赵长贵压着不肯交,我知道。”

屋里彻底静了。

劳动科的干部没再废话,直接叫人去喊保卫科,又让人通知派出所。赵长贵这回是真慌了,先是骂赵玉荷,骂她吃里扒外,后来又来拽程兴旺,压着声音说:“你爹那三百多块钱,可是我出的!你别忘了你家是怎么挺过来的!”

程兴旺把他的手一点点掰开,声音很轻:“钱,我会还。可我不会替死人活。”

赵长贵像一下泄了气,脸白得发灰,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一句整话都没说出来。

那天从砖瓦厂出来时,县里的风很大。赵玉荷站在门口,肩膀绷得很紧,像这口气憋了很多年,终于吐出来一点。程兴旺看了她一眼,第一次发现,没了那些沙袋和棉袄的撑头,她其实瘦得厉害。

回村的路上,两个人走得很慢,谁都没先开口。

快到青石沟的时候,赵玉荷才低声说:“这婚要是你不想认,等这事过去,我去公社开证明,不拦你。”

程兴旺脚步顿了一下。

风从坡上吹下来,吹得人眼睛发涩。他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回了一句:“这婚是你爹算计来的,可新婚夜半夜翻墙去埋那包东西、没让我替死人去顶的人,是你。”

赵玉荷没说话,只把头低了下去。

可她走路的步子,第一次没那么沉了。

(《1986年,我爸卧病在床,为了借钱看病我娶了村长家242斤的胖闺女,洞房夜,她竟从身上取下139斤的沙袋》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