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站在洛阳城头，远远望见关东那十几路兵马乌泱泱地涌过来，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帮白眼狼，老子当初就该把他们一起送走！
董太师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他越想越气——当初你们这帮士族被宦官集团按在地上摩擦，眼瞅就要团灭，要不是老子网开一面，你们能活到今天？能这么快就混上编制？现在一个个跑到关东当郡守，你们知不知道那些位置以前都是宦官亲戚的？抢了人家的坑，还跑来打我？
老子提拔你们，你们反过来要我的命？有没有一点职业道德？
就在这时，留守洛阳的士族官员又组团来汇报工作了。尚书郑泰打头阵，上来就是一套标准话术：“领导，治理天下靠的是德行，不是靠人多。”
董卓脸一黑：“你几个意思？说我缺德？”
郑泰吓得赶紧摆手：“误会！误会！我的意思是，山东那帮人根本不配您亲自出手。您想想，您是什么出身？西州出来的，从小就在部队里摸爬滚打，一步一个脚印干上来的。再看看袁绍那小子，从小就是洛阳二代，活了这么大没出过三环；张邈整天宅家里看书，孔伷就知道开茶话会吹牛——这帮人连PPT都不会做，能跟您比？”
“现在这十几路，说是联军，其实就是拼单组团，谁也不服谁。再说了，关东一百年没打过仗，老百姓连刀把子都没摸过；咱们关西跟羌人打了多少年？连妇女都会射箭。天下人怕的，不就是您手下这帮并州狼、凉州虎、羌胡雇佣兵吗？”
“您现在去打他们，那就跟放老虎撵狗、开鼓风机扫落叶一样，掉价！丢份儿！让天下人笑话！”
董卓听完，心情舒畅多了。
舒服完之后，董卓开始琢磨：这洛阳城，是不是克我啊？
自从进了洛阳，脑子就没清醒过。天天有人来汇报工作，每次听着都头头是道，结果一件也办不成。这破地方，哪有西北好？西北多实在，人狠话不多。洛阳这帮人，嘴皮子溜得能当搓衣板，草原上的汉子不比他们威武雄壮？
洛阳不是我的地儿，我得回老家。
公元190年二月，董卓下令：迁都长安。
说来也是，董卓跟何进其实没什么区别，进了洛阳就是被忽悠。关东都起兵了，这边还劝他按兵不动——他居然还听了！
洛阳是什么地方？百年世家的老巢。董卓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骗子、神棍、大忽悠，天天跟他们打交道，CPU都快烧了。更要命的是，身边连个能帮他捋思路的人都没有。那个将来能把三国剧情推得飞起的贾诩，这会儿还没被西凉集团发现。整个智囊团，就他一个光杆司令。
以前够用，哪想到洛阳骗子多啊？
不过话说回来，董卓的处境其实比何进强点——顶级大忽悠袁隗、袁基那帮人已经被他收拾了。但他还是接连踩坑：
第一，袁绍都拔刀砍人了，你还给他发offer？发通缉令、派刺客、策反他手下，很难吗？
第二，人际关系都没理清楚，就急吼吼把关东这帮士族放出去当地方官，图什么？
第三，人家都造反了，你倒是立刻出兵啊！拖一天，人家就发育一天。那帮人去上任才两个月，能有什么战斗力？
第四，天下人口一大半在关东，你缩回关中能有多大戏？
不过这次迁都，倒也不全是被忽悠，确实有战略考虑。
当时黄巾余部郭太他们在并州西河白波谷又起来了。董卓进京的时候，并州的兵全被丁原带走了，州里空得很。白波军不光发展到十几万人，还一路打到河东郡，跟洛阳就隔一条黄河。
董卓派女婿牛辅去打，没打下来。紧接着听说关东那边也出事了，于是决定收缩防线，迁都长安。
走之前，董卓把该办的都办了：让李儒把废帝刘辩毒死，断了袁绍他们另立中央的念想；抄了洛阳大户的家；活人抄完还不算，又派吕布带着摸金校尉去挖坟；最后用武力赶着几百万百姓往西走，一把火把洛阳烧了，方圆两百里，鸡犬不留。
路上惨不忍睹，饿死的、踩死的、病死的，尸体摞着尸体。
到了长安，三月戊午这天，董卓把太傅袁隗、太仆袁基（袁术的亲哥）两家五十多口全杀了。
按理说，董卓这已经是示弱了，废帝也死了，尤其袁绍、袁术，叔叔都被杀了，总该有点动静吧？
结果这十几路诸侯，该开会的开会，该喝酒的喝酒，该摸鱼的摸鱼，官僚主义、形式主义、享乐主义全齐了，互相推诿，保存实力。
只有一个人出手了。
曹操在联军大会上慷慨陈词：“同志们，我们举义兵是为了诛暴乱！现在十几万大军在这儿，董卓烧了皇宫，劫持了天子，天下震动。这时候打他，一战就能定天下！”
曹操此刻的革命热情是真的，看着董卓的暴行，他是真急眼了。
结果振臂一呼，只有张邈和鲍信给他赞助了点。其他人就跟没听见一样。
行，你们不去，老子自己去！
曹操带着自己的人马就出发了，想去成皋，堵住关东的缺口。
走到荥阳汴水，撞上了董卓的大将徐荣。
一仗下来，曹操几乎全军覆没。自己中了箭，马也快不行了，幸亏族弟曹洪把马让给他，才捡回一条命。
这一仗，曹操的主力没了，投资人卫兹也死了。徐荣一看，曹操几千人能扛一天，酸枣那边还有十几万人，估计不好打，就撤了。
打完仗，酸枣那十几万人照样天天喝酒，再也不提打董卓的事。
曹操死里逃生回来，又发表了一次演讲：“袁绍可以驻孟津，压洛阳北边；酸枣的守住成皋、敖仓、轘辕、太谷，卡住险要；袁术带南阳的兵屯丹水、析县，进武关威胁三辅。咱们高垒深壁，不跟他打，只摆出架势，天下大势就会倒向我们这边。”
“咱们是义兵！是为国而起的！现在天天按兵不动，让天下人失望，我替你们害臊！”
关东诸将，充耳不闻。
义兵？都多大岁数了，还信这个？那就是个口号。
你自己的兵打光了不要紧，我们的打光了就出局了。乱世刚开始，谁先退场谁是傻子。
当初发誓赌咒，现在成了一张废纸。
就在这个情境下，曹操完成了他人生的第一次心理蜕变。
从小，他是信理想的，做什么都认真。说他不想要名垂青史，那是假的。
从小受士族教育，冒死给党锢之士上书，打宦官亲戚；黄巾起义了，上战场；到济南当官，禁绝“淫祀”，为民除害；董卓废帝，他投身义兵，拼了命去讨伐。
一直到公元190年，三十五岁的曹操，心里想的还是匡扶汉室。
汴水这一败，是曹操乱世起步的第一仗，也是他人生的分水岭。
他终于看懂了时代——原来大家都明白了，大汉已经没了，就他一个人还蒙在鼓里。
他想的是匡扶社稷，别人想的现实多了：天子被抢去关中了，洛阳空了，整个关东成了无主之地。接下来就是分地盘，谁还管董卓？
如果说之前曹操的目标是当忠臣、救国，那么从这一刻起，在群雄的冷眼和轻蔑中，他给自己加了一条：
当乱世最强的那只手。
想明白之后，曹操离开了诸侯联军。
手里没筹码了。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这帮兄弟带的兵，加上投资人卫兹，全打光了。诸侯们也不搭理他。想再上桌，只能回老家重新攒本钱。
曹操去了扬州募兵。
曹家在扬州有关系，跟刺史陈温是故交。曹洪带着一千多“家兵”去庐江招人，弄到两千“上甲”；又去丹阳，从太守周昕那儿又弄了两千，到龙亢跟曹操会合。
大老远跑扬州，不光是因为认识地方官，更因为丹阳兵。
上一个时代，幽州突骑是天下第一精锐。
这个时代其实也没变，幽州兵还是第一。但与此同时，有几个地方的兵源开始冒头。比如董卓的秦胡兵和义从，董太师就靠这两样成了汉末最吓人的势力，把袁家的革命成果给截胡了。
还有并州军、幽州军，依然猛。能以州冠名，就是因为这些地方不管哪个郡出来的兵，都是精锐。
另外还有几个地方的兵，战力十倍于周边。比如后来中原大战的主角泰山兵，比如决定江淮格局的丹阳兵。
丹阳兵在这个乱世第一次大放异彩，就是帮了曹操。
丹阳这地方很特别。
北边还行，南边全是山，跟吴郡、会稽、九江、庐江、豫章、广陵六个郡接壤，交通方便，所以成了各省逃犯的避风港。逃进去就很难抓。那地方深山老林，方圆几千里，山谷无数，山里头的人一辈子没进过城，没见过官，拿着武器在野地里跑，头发白了都在林子里待着。逃犯、惯犯、黑户，全躲在那儿。
这些人跑进丹阳的山里，多半就成了当地豪族的私人武装。
丹阳不光地形适合藏人，山里还产铜铁，能自己造兵器。
猛人多，兵器能自己造，丹阳人就好这口——好武习战，崇尚勇力，翻山越岭跟玩儿似的。
当地豪族动不动就出去抢一把，官兵来剿匪，他们就呼啦一下聚起来，呼啦一下散没影，简直就是南方的匈奴。
乱世一来，这帮以前被官府当成暴民的人，不光角色变了，心态也变了。
在山里当山大王当然威风，但要是有机会洗白上岸，大多数人都愿意下山等个价。
丹阳兵名气太大，大到什么程度？孙策在袁术那儿忍辱负重，谋划进江东的时候，丹阳兵就是他起家的关键部署。何进曾经派都尉毌丘毅去丹阳招兵，当时“洛漂儿”刘备跟着一块去了。这时候的刘备，已经打过黄巾（真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劳），也弃过官、抽过督邮，正一门心思在洛阳找机会。
刘备这人，是三国著名的苦情戏主角，但大耳有福，眼光向来毒。他放弃洛阳的机会，大老远跑丹阳，就是因为丹阳兵这时候已经出名了。刘先生想在这儿再找两个关羽、张飞那样的臂助。
可惜丹阳这匹烈马，不是那么好骑的。
丹阳人没领会到涿州刘玄德的厚道热情，天生能拐人老爷的刘备，这次什么也没捞着。其实曹操一开始跟丹阳兵打交道，也差点把命丢了。
在龙亢，不知道是因为曹操长得不够浓眉大眼，还是“行奋武将军”这个头衔不够唬人，南边来的兵看了曹操之后，不愿意跟他千里迢迢去送死。
刚招来的庐江兵、丹阳兵，夜里哗变，放火烧了曹操的营帐。曹操拎着剑，砍了几十个人，才杀出一条路逃出去。最后一点人，没跑的就五百多。后来又在老家附近招了一千多，加上曹家最后的一点家底，凑了三千人，曹操才又回到中原舞台。
虽然丹阳兵差点要了他的命，曹操还是不计前嫌，坚持要丹阳兵充实队伍。
他点名要丹阳太守周昕的弟弟周喁，带着丹阳兵跟他干。周昕前前后后给曹操凑了一万多丹阳兵。
周昕为什么这么帮忙？看交情就知道了。
周昕出道是在“太尉府”干过，后来当上丹阳太守。他那位太尉恩人，按时间和两家关系推测，大概率就是曹嵩。
怎么说呢，曹操初登历史舞台，那个老被人笑话的爹，其实一直在背后给他递刀子。
比起来，差不多岁数的刘备，一辈子够勤勉、够坚毅、够有名，自己也承认不如曹操，事业也确实差了一个层级。
俩人这巨大落差，说到底，是起跑线的差距。
曹操当然有天赋，但他更厉害的，是历史级别的试错机会和阶层加持。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见最大的世面，手里攥着丹阳兵这种顶级试错筹码，身边还有一群忠心耿耿、能打的曹家、夏侯家兄弟。
理论、资源、实践，把曹操练成了这个时代公认的一流指挥官。
刘备打仗，靠的是从基层一路摸爬滚打出来的灵动走位和顶级嗅觉。
经验丰富，公认能打，极其顽强，但他技术成型的时候没打过大战，手里也永远没有丹阳兵、泰山兵这种顶级兵源。筹码太少，亏一点就肉疼。等技术风格定型了，也就那样了。
指挥打仗这种事，除了天赋，主要靠好兵和大战喂出来。说的是普通人，别拿韩信那种神仙比。
起步阶段，用好兵源，加上大规模、高密度作战，指挥水平蹭蹭就上去了。筹码一多就不知道怎么办的“玄德浪”，其实怪不得他。
穷了一辈子的李云龙，这辈子没打过富裕仗，真碰上富裕仗，也抓瞎，表示咱也当回地主，全是主攻！
这时候又得感慨一下国运了：
当年大汉刚起来的时候，刘邦也是出身低微，但时代剧本硬是帮他把阶级鸿沟抹平了，还送他顶级用人能力和一流统帅天赋，帮他耗死霸王，捆住兵仙。
四百年后，老天对刘家还是可以的，刘备的用人能力依然是顶级，但别的就没再给了。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刘家已经坐了四百年天下，也该让别人当当主角了。
刘邦在韩信眼里，是能指挥十万人的那种人。刘邦五十岁才开始争天下，这能力大概率是天生的。
要是老天也把这本事给了刘备，蜀汉的结局，可能就不一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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