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翻了几本考古报告，又查了谭其骧老先生的地图集，发现以前听说的“西周八百诸侯”，根本就不是实打实的数字。《史记》里说“八百诸侯会孟津”，但原文写的是“古语”，是后人追述时用的约数，就像现在说“千军万马”一样，图个气势。真正能对得上名字、找得到遗址、挖得出青铜器铭文的诸侯国，目前加起来也就一百三十多个。再结合近年姚河塬、曲村、琉璃河这些地方的新发现，学者们现在比较稳的说法是：西周中前期，实际存在的封国大概在三百个上下，有封有灭，有分有并，动态变化，不是死数。
我去过琉璃河遗址，燕国最早那座城，现在还能看出点边角，长不到七百米，宽才五百米，加起来还不到半平方公里。城里住人，城外散着几处小聚落，最远不过五公里。浚县辛村卫国的地盘大一点，宫殿、作坊、墓地凑一块也才一平方公里多，控制范围撑死了三十平方公里。这什么概念？现在一个普通乡镇的面积都比它大。山东滕州前掌大那地方，疑似薛国，城墙才三百米见方，连个像样的手工业区都没有，就是一座孤零零的土围子。
人口更少。那时候种粟，一亩地打三十来斤粮，一个人一年要吃两亩地的收成才能不饿肚子。一百平方公里看着不小，可刨去山、坡、河、盐碱地，能种的地没多少，养活一万五千人顶天了。城里住的“国人”，能参政、能当兵，也就占三分之一；城外种地的“野人”，没姓、没权利，连名字都很难留在青铜器上。没有衙门，没有税吏，没有律令条文，靠的是族长说话、祭祀排位、宴饮跳舞来维系关系。
爵位也跟地盘大小没关系。虢国是公爵，因为祖上一直给周王看大门、带兵打仗；鄅国是子爵，小得连城墙都快塌完了。郑国刚封的时候，连块像样封地都没有，借住在别人地盘上；隔壁邘国地方不大，却卡在太行山口，谁路过都得打招呼。中原不是中心，是风口。三十公里一个国，打架不用出省，结盟今天签明天撕。大国都往边上跑——晋往山西盆地钻，楚往江汉平原铺，秦在西边收编戎人。他们活下来，不是因为地大，是因为能腾挪。
凡国和共国的遗址，相距八公里，胡国和郾国的陶片，在同一个窖藏里被挖出来。那时的“国”，不是地图上画出来的颜色，是炊烟升起来的地方，是族谱上刻着的名字，是铜鼎里铸着的一句“子子孙孙永宝用”。
西周分封，说白了就是一堆城邦，靠血缘连着，靠礼乐撑着，靠人步行能走到的距离管着。
不是小，是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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