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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侯爷他……他把那女人和孩子,都接到前厅了。”

春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

铜镜前,沈清辞正将最后一支白玉簪插入发髻。

她的手停都没停。

“知道了。”

镜中人眉眼沉静,唇角甚至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今日是麟儿的周岁礼,宾客将至,侯爷想唱哪出戏,都由他。”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略显陈旧却浆洗得挺括的藕荷色长袄。

“走吧,别让咱们的侯爷……等急了。”

01

定远侯府前厅,已是张灯结彩。

红绸扎成的如意结从梁上垂落,正中一张紫檀木大案,上面摆满了抓周物件:笔墨书籍,刀剑模型,算盘元宝,琳琅满目。

今日是定远侯陆峥嫡子陆麟的周岁生辰。

按理说,该是府中头等喜事。

可此刻厅内气氛,却古怪得紧。

下人们垂首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主位之上,陆峥一身簇新锦袍,面容英挺,只是那眉宇间惯常的冷峻,今日掺进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快意。

他怀里,竟抱着个约莫两岁大、虎头虎脑的男童。

孩子穿着不合身的喜庆红袄,正不安分地扭动,手里攥着一块糕点,碎屑落了陆峥满身。

陆峥毫不在意,甚至颇为宠溺地捏了捏孩子的脸蛋。

他身侧,依偎着一个身穿水红织金裙的女子。

柳绾儿。

生得弱柳扶风,眼含秋水,此刻正怯怯地拉着陆峥的衣袖,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门口,带着一种隐秘的、即将得偿所愿的期待。

“侯爷,姐姐她……会不会生气?”柳绾儿声音柔得能滴出水。

陆峥冷哼:“她有什么资格生气?本侯能许她正室之位这么多年,已是仁至义尽。今日麟儿周岁,正好让所有人知道,谁才配站在本侯身边,谁的儿子,才是本侯心头所好。”

话音刚落,厅外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沈清辞带着春桃,缓步踏入。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景象,在陆峥怀中的陌生孩童和柳绾儿身上停留一瞬,又淡淡移开,仿佛只是看到无关紧要的摆设。

“侯爷。”她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无半分温度。

陆峥被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刺了一下,心头那点快意莫名堵住,语气更冷:“你来迟了。”

“梳妆耽搁片刻。”沈清辞走到另一侧主位,安然坐下,“这便是侯爷提过的,养在外头的公子?”

“是衡儿,陆衡。”陆峥刻意将怀里的孩子举高了些,仿佛炫耀战利品,“本侯的长子,年已两岁,聪慧健壮。绾儿为他生养辛苦。”

柳绾儿适时地垂下头,露出一段白皙脖颈,低声道:“姐姐。”

沈清辞没应她,只看着陆峥:“侯爷今日将外室与庶长子接入府中,置于麟儿周岁宴上,是何用意?可是要告知宾客,我沈清辞治家无方,抑或,侯爷宠妾灭妻,嫡庶不分?”

她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厅堂里。

陆峥脸色一沉:“沈清辞!注意你的身份!本侯做事,何需向你解释?你嫁入侯府七年,除了麟儿,一无所出,还整日摆着这副清高面孔,看着便令人生厌!绾儿温柔体贴,又为侯府开枝散叶,你难道不该自愧弗如?”

沈清辞轻轻抚了抚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所以呢?”

“所以?”陆峥见她仍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火起,索性将话挑明,“今日,就在麟儿周岁礼上,你自请贬为妾室!将正室之位,让于绾儿。从今往后,你需谨守妾妃本分,侍奉主母,教养麟儿,本侯或许还能容你在这侯府有一席之地!”

柳绾儿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却又强行压抑,化作盈盈泪光,更紧地依偎向陆峥。

厅内落针可闻。

所有下人头皮发麻,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自请贬妻为妾?

还是在嫡子周岁宴上?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众人不由偷眼去瞧那位沈夫人。

却见她依旧坐着,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甚至连一丝怒色都无。

只有离得最近的春桃,看见夫人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陷入了掌心。

沈清辞缓缓抬起眼,看向陆峥。

那目光清澈平静,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将陆峥那张写满势在必得的脸映照得有些扭曲。

“陆峥,”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直呼其名,“你我成婚七年,我沈清辞可有半点对不起你,对不起定远侯府?”

陆峥一怔,旋即恼羞成怒:“休提这些!你……”

“我嫁你时,你陆家爵位虽在,却因老侯爷站错队而门庭冷落,家产被先帝罚没大半,空有个架子。是我,用我沈家半数嫁妆,替你打点上下,重整田庄铺面,才让这侯府不至败落。”

“你袭爵之初,急于在军中立足,却因年轻资浅屡遭排挤。是我,回娘家求了我那位任兵部员外郎的堂兄,为你多方打点,谋得实职。”

“你母亲,我的婆母,常年卧病,汤药不断。是我,亲自侍奉床前,寻医问药,直至她老人家前年安然离世。她临终前拉着谁的手,唤的谁的名字?”

“柳绾儿入你眼,是四年前的事吧?你将她养在外头,生下这个孩子,我并非不知。我可曾寻上门去吵闹?可曾短过她一分用度?可曾对这孩子有过半分刁难?”

“甚至昨日,我还想着,麟儿周岁,终究是喜事。你若想接那孩子回来认祖归宗,给他个名分,也不是不可商量。”

沈清辞语速平缓,一句接一句,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陆峥的脸色,从最初的恼怒,渐渐变得难堪,又涨成紫红。

“够了!沈清辞!你是在向本侯表功吗?”他厉声打断,像是要驱散心头那丝突然窜起的不安,“妻为夫纲,你为我做的,都是你分内之事!如今,是你德行有亏,七年无所出,又善妒不容人,才逼得本侯如此!”

“善妒?不容人?”沈清辞轻轻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陆峥,你真是……永远如此,既要里子,又要面子,还要将不是,全推到别人头上。”

她站起身。

“也罢。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多言,便是自取其辱。”

她看向陆峥怀中那个懵懂的孩子,又看了看满脸压抑不住喜色的柳绾儿。

“自贬为妾,绝无可能。”

陆峥豁然起身:“你想抗命?!”

“不。”沈清辞摇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要,和离。”

“轰——”

仿佛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和离?

陆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和离。”沈清辞重复一遍,语气毫无波澜,“既然侯爷认为柳姑娘才配为正室,我沈清辞便自请下堂,成全你们。从今往后,你娶你的美娇娘,我带着我的麟儿,与你定远侯府,再无瓜葛。”

“你休想!”陆峥下意识怒吼,“麟儿是我陆家嫡子,岂能让你带走!”

沈清辞终于抬眼,正正看向他。

那目光,冰冷如刀。

“陆峥,你听清楚。今日,要么,我带走麟儿,你我好聚好散,签了和离书,各自安好。要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几分。

“我便敲登闻鼓,告御状。告你定远侯宠妾灭妻,嫡庶颠倒,在嫡子周岁宴上逼妻为妾,罔顾人伦。再告你外室子身份不明,混淆侯府血脉。我倒要看看,这京城上下,悠悠众口,陛下与礼法,容不容得下你这等行径!”

“你……你疯了!”陆峥又惊又怒,指着沈清辞,手指都在颤抖。

他没想到,一向温顺忍让、顾全大局的沈清辞,竟敢如此决绝,甚至不惜鱼死网破!

登闻鼓?告御状?

若真如此,他定远侯府的名声,他在朝中的前程,全都完了!

柳绾儿也吓傻了,脸色苍白地拉着陆峥:“侯爷,姐姐她……她怎敢如此?这……这如何是好?”

沈清辞不再看他们,只对春桃道:“去将少爷抱来。再让人回我院子,将我的嫁妆单子,还有这几年的账本,一并取来。”

“是,夫人!”春桃激动得声音发颤,转身就跑。

“沈清辞!你站住!”陆峥急步上前,想拦住她。

沈清辞侧身避开,只留给他一个挺直的背影。

“侯爷,宾客将至。是想让人看一场妻妾争位的热闹,还是看一场体面分家的和离,你自行斟酌。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对了,”她走到门口,微微侧首,夕阳余晖给她侧脸镀上一层冰冷的金边,“我的嫁妆,每一件都有单册记载,七年经营所增,亦皆有账可查。少了一分一厘,我便去顺天府衙门,敲堂鼓。”

说完,她径直离开前厅,走向后院。

步伐稳定,没有丝毫犹豫踉跄。

陆峥僵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回廊转角,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混杂着愤怒、惊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怎么会这样?

她不该是哭求,是妥协,是忍气吞声地接受贬妻为妾的命运吗?

她怎么敢和离?怎么敢用登闻鼓威胁他?!

“侯爷……”柳绾儿哭着扑过来,“姐姐她……她好狠的心,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子,要毁掉侯府啊!衡儿还这么小,他可是您的亲骨肉啊!”

陆峥看着怀中因受惊而大哭的陆衡,又看看哭得梨花带雨的柳绾儿,再想想沈清辞那冰冷决绝的眼神和话语……

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和离就和离!沈清辞,你以为本侯怕你不成?离了你,本侯照样是定远侯!绾儿温柔贤淑,衡儿聪慧健康,比你那病弱儿子强百倍!本侯倒要看看,你一个下堂妇,带着个药罐子儿子,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冲着沈清辞离开的方向,几乎是咆哮出声。

“拿纸笔来!本侯现在就写和离书!”

02

后宅,沈清辞居住的“静梧院”。

与前面的热闹相比,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沈清辞坐在内室,轻轻抱着刚刚被乳母抱来的儿子陆麟。

孩子刚满周岁,有些瘦弱,但眉目清秀,依稀能看出沈清辞的影子。他似乎感受到母亲情绪不对,不哭不闹,只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摸沈清辞的脸。

“麟儿乖。”沈清辞握住儿子的小手,贴在自己脸颊,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终于融化了一丝。

“夫人……”春桃红着眼眶,将一叠厚厚的册子放在桌上,“嫁妆单子和账本都在这儿了。还有,侯爷……侯爷真的让人送纸笔来了,怕是真的要写和离书。”

“写吧。”沈清辞语气平淡,“我与他,早就该如此了。”

“可是夫人,您为什么要答应和离?还要带着小少爷走?咱们若是走了,岂不是正合了那对狗男女的意?这侯府的家业,可有大半是夫人您的心血啊!”春桃是沈清辞从沈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忠心耿耿,此刻又急又气,替主子不值。

“心血?”沈清辞轻嗤一声,那笑意里带着无尽的凉薄,“春桃,你当真以为,这侯府还是什么香饽饽吗?”

她将已经睡着的麟儿交给乳母,示意她先抱去隔壁。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株已经开始落叶的梧桐。

“陆峥此人,志大才疏,刚愎自用,又贪慕虚荣。袭爵这几年,靠着侯府旧日和我的嫁妆支撑门面,实则内里早已虚空。他为了攀附权贵,四处钻营,挥霍无度。去年,更是听信一个所谓‘能人’的撺掇,将所剩无几的现银,全部投入南边一桩什么‘一本万利’的海贸生意。”

春桃瞪大眼睛:“海贸?奴婢……奴婢从未听侯爷提起。”

“他自然不敢提。”沈清辞目光幽深,“那所谓的海贸,根本是个陷阱。他投进去的五千两银子,血本无归。为了填补亏空,瞒住此事,他已暗中抵押了侯府在城外的两处庄子,还有东街的三间铺面。”

“什么?!”春桃失声惊呼,连忙捂住嘴,压低声音,“夫人,您……您怎么知道?侯爷他……他怎能如此!”

“我如何不知?”沈清辞转身,看向桌上那摞账本,“侯府中馈,自我嫁入便由我掌管。每一笔大额支出,没有我的印鉴,根本出不了账房。陆峥自以为做得隐秘,却不知,他动用的,是他母亲,我那已故婆母的私库。婆母临终前,将私库钥匙和对牌,悄悄给了我。”

春桃彻底呆住。

“婆母说,她这个儿子,看似精明,实则耳根子软,易被人哄骗,又死要面子。她怕将来侯府被他败光,便将这些体己,留给我和麟儿,也算是个保障。”沈清辞抚摸着那些冰冷的账册,“陆峥抵押庄子铺面的事,庄头和掌柜不敢瞒我,早已报了过来。”

“那……那夫人您为何不阻止侯爷?”

“阻止?”沈清辞摇头,“我曾旁敲侧击,提醒他投资需谨慎。你猜他如何说?”

她学着陆峥那不耐烦又自负的语气:“‘妇道人家,懂得什么?男人的事,少插嘴!本侯行事,自有道理!’”

“他既不信我,我又何必枉做小人?何况,”沈清辞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我早已对他,对这座侯府,心灰意冷。柳绾儿之事,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今日既然将事情做绝,我便顺势彻底了断。带着麟儿,离开这个迟早要倾塌的架子。”

春桃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良久,才颤声问:“那……那和离之后,咱们去哪儿?回沈家吗?”

沈清辞沉默片刻。

“我父亲三年前病故,如今沈家是我那继母当家。哥哥虽在,但常年外放为官,远水解不了近渴。继母与我素来不亲厚,带着麟儿回去,难免看人脸色,寄人篱下。”

“那……”

“放心,我早有打算。”沈清辞走回桌边,打开一个锁着的紫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叠银票、几张地契,还有一封信。

“这些年,我暗中用婆母留下的私产,以及我自己的一些嫁妆余钱,陆续置办了一些产业。城西有处两进的小院,虽不奢华,但清净安全。南边有个三十亩的小田庄,产出足够我们几人嚼用。另外,我在东市还有一间书铺,收益尚可。”

春桃看着那些东西,又惊又喜:“夫人,您……您竟然早就……”

“未雨绸缪罢了。”沈清辞将东西收好,“我本想着,若他能回头,安安分分过日子,这些便当做麟儿将来的私产。若他不能……”她笑了笑,那笑里有些许自嘲,更多是释然,“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他从未想过回头。”

这时,门外传来小丫鬟战战兢兢的声音:“夫人,侯爷……侯爷让人将和离书写好了,请您……请您去前厅用印。”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袖和发髻。

“春桃,带上嫁妆单子、账本,还有我们收拾好的箱笼。我们,去前厅。”

“是,夫人!”

03

前厅的气氛,比方才更加凝滞。

陆峥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纸。

柳绾儿站在他身侧,脸上泪痕已干,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期盼和得意。

下人们已将部分宾客引至偏厅暂歇,但仍有消息灵通或关系亲近的客人,隐约嗅到不寻常,留在厅外观望。

沈清辞带着春桃,以及几个抬着箱笼的粗使婆子,再次步入厅中。

她的目光掠过陆峥铁青的脸,落在柳绾儿几乎要飞扬起来的眉梢上,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

“侯爷效率甚高。”她走到案前,看向那份和离书。

格式倒是对的,理由写的是“夫妻不和,性情不协”,算是给彼此留了最后一点遮羞布。下面,陆峥已经签了名,盖了私印。

“看看,若无异议,便用印吧!”陆峥将笔一掷,语气硬邦邦,仿佛迫不及待要甩掉什么包袱,“你的嫁妆,稍后自可清点带走。但侯府的一草一木,你都休想多拿!”

沈清辞拿起和离书,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她抬头,对春桃示意。

春桃立刻将带来的嫁妆单子和几本厚厚的账册,放在桌上。

“侯爷,和离书我可以签。但在那之前,有些账,得先算清楚。”

“你又想耍什么花样?”陆峥不耐。

沈清辞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指尖点在其中一页。

“这是我嫁入侯府时的嫁妆单子,共计一百二十八抬,田产地契、金银首饰、古玩字画、家具摆设,皆有明细,价值约五万两。当年,侯爷是过目并签押确认过的。”

陆峥瞥了一眼,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沈清辞又翻开第二本:“这是我接手侯府中馈七年来的总账。侯府原有产业,年入约八千两,七年共计五万六千两。我嫁妆田庄铺面经营所得,年入约一万两千两,七年共计八万四千两。两项合计,十四万两。”

她语速平稳,如念账目。

陆峥脸色微变,隐隐觉得不妙。

沈清辞不看他,翻开第三本:“这是侯府七年总支出。包括府中各项用度、人情往来、侯爷您在官场与交际场的花费、老夫人在世时的医药调理、以及……您近年在各处的‘投资’与‘应酬’。其中,有明确票据账目可查的,计十一万三千两。”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陆峥:“也就是说,若无我嫁妆填补,侯府这七年,不仅无盈余,还要倒亏五万七千两。而即便算上我嫁妆收益,七年下来,侯府账面盈余,应为两万七千两。”

陆峥额头开始冒汗,强辩道:“那又如何?你是侯府主母,打理家业本是分内之事!何况,侯府产业增值,难道没有本侯的功劳?”

沈清辞轻轻合上账本。

“侯爷说得是。所以,这两万七千两盈余,我不要。只当是,我沈清辞为侯府操劳七年的酬劳,以及,留给麟儿的赡养之资。”

陆峥一听,心下稍安,又有些窃喜。两万七千两,可不是小数目。

“但是——”沈清辞话锋一转,“我的嫁妆原物,我必须全部带走。一百二十八抬,需对照单子,一件不少。此外,我嫁妆田庄铺面七年经营所增的八万四千两收益,扣除我已花用的部分,剩余约五万两,侯爷需折成现银或等值产业,归还于我。”

“你做梦!”陆峥猛地站起,拍案怒吼,“沈清辞!你简直贪得无厌!你的嫁妆本就是你的,你要带走便带走!可那些收益,是侯府产业经营所得,凭什么是你的?!”

“侯府产业?”沈清辞冷笑,“侯爷莫不是忘了,您口中那些‘侯府产业’,田庄,是我嫁妆里的庄子;铺面,是我嫁妆里的铺子。七年前,侯府名下仅剩的两个庄子,早已因经营不善,被您变卖填了窟窿。如今侯府所有进项,十之八九,源自我沈清辞的嫁妆!”

“你……你血口喷人!”陆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清辞,却想不出反驳的话。因为他知道,沈清辞说的,是事实。

柳绾儿也急了,娇声道:“姐姐,话不能这么说。您既嫁入侯府,便是陆家的人,您的嫁妆,自然也是侯府的产业。如今要和离,带走原本的物件已是侯爷大度,怎还能索要收益?这……这与那市井商贾有何区别?”

沈清辞目光如电,扫向柳绾儿。

柳绾儿被她看得一哆嗦,下意识往陆峥身后缩了缩。

“柳姑娘尚未入府,便已开始替侯府算计我的嫁妆了?真是贤惠。”沈清辞语气嘲讽,“不过,你大概不懂《大周律》。妇人嫁妆,乃私产,归属妇人所有,夫家不得擅动。和离之时,妇人有权利带走全部嫁妆及嫁妆所生孳息。这一点,便是闹到顺天府,闹到金銮殿,我也占着理。”

她重新看向陆峥,语气斩钉截铁:“侯爷,今日之事,要么,你按照嫁妆单子,让我带走全部原物,并折价五万两,补我嫁妆收益。你我签字和离,一拍两散,从此陌路。”

“要么,”她声音转冷,“我立刻带着这些账本、嫁妆单子,还有你逼我为妾、宠溺外室、混淆嫡庶的证据,去顺天府衙,敲响堂鼓。再让我堂兄,将此事在朝中宣扬开来。到时候,丢官罢爵或许不至于,但侯爷你的名声,定远侯府的脸面,还有您那‘温柔贤淑’的绾儿,以及‘聪慧健康’的庶长子,恐怕就要沦为全京城的笑柄了。”

“你……你敢威胁我?!”陆峥目眦欲裂。

“是交易,也是选择。”沈清辞寸步不让,“侯爷,选吧。是舍财免灾,体面分手,还是鱼死网破,身败名裂?”

陆峥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沈清辞。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清辞。

冷静,锋利,步步为营,将他逼到死角。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不答应,这个女人真的会去告官。她那个在兵部当差的堂兄沈确,虽官职不高,却是个油盐不进的愣头青,人脉也广,若真闹起来……

想到可能面对的流言蜚语,同僚嘲笑,御史弹劾,甚至御前失仪……陆峥打了个寒颤。

再看沈清辞那淡漠却坚定的眼神,他知道,她没有开玩笑。

这个他一直认为温顺、甚至有些寡淡无趣的女人,骨子里竟如此刚烈决绝。

半晌,陆峥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我答应你。”

“侯爷!”柳绾儿失声叫道,满脸不甘。五万两!那得是多少钱啊!

“闭嘴!”陆峥烦躁地呵斥。他此刻心在滴血,五万两现银,他哪里拿得出?难道真要动那些抵押庄子铺面换来的银子?那可是他最后的家底了!

沈清辞却像是没看到他的挣扎,对春桃点头:“清点嫁妆,对照单子,一件不许少。缺了的,折价现银补偿。至于那五万两,侯爷可立字据,三日之内,送至我指定的地方。”

她拿起笔,在那份和离书上,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盖上自己的私印。

然后,从怀中取出另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

“这是嫁妆折价补充协议,以及侯爷自愿补偿的五万两银票字据。侯爷,请一并签了吧。”

陆峥看着那两份文书,手都在抖。

他此刻终于明白,沈清辞今日之举,绝非一时冲动。她是早有准备,就等着他发难,然后顺势彻底脱离侯府!

好深的心机!好狠的女人!

可他已无路可退。

在柳绾儿泫然欲泣的目光和沈清辞冰冷注视下,陆峥咬着牙,颤抖着手,在补充协议和字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侯府大印。

沈清辞仔细检查无误,将属于自己那份和离书、协议、字据收好。

“春桃,清点完毕了吗?”

“回夫人,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除一些日常消耗之物,其余大件、贵重物品皆在。有几样瓷器摆设有损,已按市价折算。”春桃大声回禀。

“好。”沈清辞最后看了一眼这富丽堂皇却冰冷无比的侯府前厅,看了一眼面色灰败的陆峥和眼神怨毒的柳绾儿。

“陆侯爷,柳姑娘,”她微微颔首,姿态依旧优雅从容,“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祝二位,永结同心,白首……偕老。”

她将“偕老”二字,说得极轻,却像一把钝刀子,刮在陆峥心上。

说完,她不再停留,抱着被乳母抱来的、懵懂睡着的儿子陆麟,带着春桃和抬着嫁妆箱笼的仆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定远侯府的大门。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决绝,又孤傲。

04

沈清辞离开的当晚,定远侯府便挂起了红绸,准备迎娶新夫人。

陆峥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选择没错,来冲散沈清辞离去带来的憋闷和那丝莫名的不安。

柳绾儿更是春风得意,指挥着下人将她看中的物件搬入原本属于沈清辞的正院,又将府中伺候的老人或打发出府,或贬去粗使,换上一批自己从外头带来的心腹。

侯府一夜之间,仿佛改天换地。

只有一些老人,私下里摇头叹息。

“夫人……哦不,沈娘子是多好的人啊,持家有道,待下也宽和。怎么就……”

“唉,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侯爷被那外头的迷了心窍了。”

“听说沈娘子把嫁妆全带走了,还让侯爷赔了好大一笔银子呢!”

“该!要我说,赔得还少了!这侯府能有今天,大半是沈娘子的功劳!”

“嘘——快别说了,仔细被人听见。如今府里,可是那位柳娘子说了算……”

柳绾儿确实在极力抹去沈清辞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但有些东西,是抹不掉的。

比如,沈清辞带走的,不仅仅是她的嫁妆和五万两银票(陆峥几乎掏空了最后的老本,又咬牙卖了一处隐秘的产业才凑齐),还有侯府这七年来几乎全部的流动资金和优质产业。

留下的,是一个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内里虚空,甚至负债累累的烂摊子。

陆峥起初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正沉浸在即将迎娶心上人,娇妻美妾在怀(他盘算着,过阵子再纳两房美妾),又有“长子”承欢膝下的美梦里。

直到三天后,管家哭丧着脸来报。

“侯爷,不好了!东街绸缎庄的王掌柜,西市酒楼的李掌柜,还有城外农庄的赵管事,都……都递了辞呈!”

“什么?”陆峥从柳绾儿的温柔乡里惊醒,皱眉道,“为何辞呈?给他们加些工钱便是。”

管家脸色更苦:“侯爷,不是工钱的事。王掌柜和李掌柜,是沈夫人……是沈娘子当初从沈家带来的老人,一直是跟着沈娘子做事的。赵管事则是沈娘子一手提拔的。他们说,只认沈娘子为主。如今沈娘子离府,他们也不愿再留下了。”

陆峥心头火起:“反了天了!不过几个奴才,也敢拿乔?告诉他们,爱干干,不干滚!本侯还找不着人打理铺子吗?”

管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道:“侯爷,还有一事……几位掌柜和管事说,他们离开后,铺子和庄子里的老伙计、老师傅,恐怕……恐怕也会跟着走一大批。尤其是绸缎庄的染布师傅,酒楼的掌勺大厨,都是沈娘子当年高薪聘请的,签的都是活契……”

陆峥这才感到一丝不妙。

但他还是强撑着:“走便走!京城这么大,还怕找不到人?绾儿!”他转头对正在为他捏肩的柳绾儿道,“你如今是当家主母,这些事,你多费心。尽快找些可靠的人手接手。”

柳绾儿柔顺地应下:“侯爷放心,绾儿省得。”

然而,事情远没有陆峥想的那么简单。

掌柜、管事、老师傅的流失,导致几家原本盈利颇丰的铺子,几乎陷入瘫痪。新接手的人要么不懂行,要么手脚不干净,亏损严重。

庄子也因为管理不善,收成锐减。

更要命的是,陆峥很快发现,侯府的账面上,几乎空了。而各处的开销,却一样不少。柳绾儿虽是外室出身,但摆起侯府夫人的谱来,比沈清辞当年奢靡十倍。衣裳要最新的云锦苏绣,首饰要最新的京式花样,每日膳食极其铺张,动不动还要设个小宴,邀请她新结交的一些“闺中密友”(多半是些攀附侯府或同样出身不高的官眷)来府中赏花听戏。

短短半个月,侯府便入不敷出。

陆峥不得不动用自己的俸禄,甚至开始变卖库房里一些不太起眼的古玩摆件来填补窟窿。

这让他感到极度烦躁和丢脸。

他可是定远侯!何时为银钱发过愁?

都是沈清辞!那个狠心的女人,卷走了那么多钱财!

这日,陆峥下朝回府,脸色阴沉。

柳绾儿忙迎上来,替他更衣,小心翼翼地问:“侯爷,何事烦心?”

陆峥烦躁地扯了扯领口:“还不是兵部那点破事!南边卫所报上来一批军械损耗,要重新采买锻造。这本是工部和兵部的差事,不知怎的,陛下今日在朝上过问了一句,说军械乃国之重器,要从严核查,不得有误。几位大人都绷紧了皮。”

柳绾儿对这些朝政之事不懂,只柔声安慰:“侯爷深受皇恩,定能办妥的。对了,侯爷,过几日是衡儿生辰,虽说他才两岁,但毕竟是侯爷您的长子,妾身想着,是不是也小小操办一下,请些相熟的同僚家眷过府热闹热闹?也让衡儿见见世面。”

陆峥一听,眉头皱得更紧。

操办?哪来的银子?

看着柳绾儿期待的眼神,又看看跑过来抱着他腿喊“爹爹”的陆衡,陆峥到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只有这个儿子了(他选择性忽略了被沈清辞带走的陆麟),可不能委屈了。

“你看着办吧,不必太过铺张。”他有些疲惫地挥挥手。

柳绾儿眼中闪过一丝不满,觉得陆峥对她不如从前大方了,但面上依旧温柔:“是,妾身知道了。”

夜里,陆峥躺在柳绾儿身边,却久久不能入眠。

他莫名想起沈清辞在的时候。

那时,他从不需为银钱发愁。府中一切井井有条,人情往来,沈清辞总能打点得恰到好处,既不奢靡,也不失礼。母亲病中,她侍奉得无微不至,从无怨言。他在外头遇到烦心事,回府后,她虽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总会默默备上一盏安神茶,或是几样清爽小菜。

那时他觉得她乏味,不解风情,不如绾儿温柔小意,会哄人开心。

可现在……

他翻了个身,心底那丝不安和空虚,越来越大。

不,他没错!

沈清辞那个女人,表面温顺,内里强势,心机深沉,临走还狠狠算计了他一笔!哪里比得上绾儿对他一心一意,温柔体贴?

还有那个病恹恹的陆麟,哪里比得上健康活泼的衡儿?

他选择绾儿和衡儿,是对的!

陆峥强行说服自己,将心头那点悔意压了下去。

05

与定远侯府的鸡飞狗跳、日渐窘迫不同,沈清辞的新生活,平静而充实。

城西的两进小院被她收拾得干净雅致,院子里种了些花草,墙角还有一架沈清辞特意让人移来的葡萄藤。

麟儿似乎很喜欢新环境,虽然依旧瘦弱,但精神好了不少,偶尔还会发出咿咿呀呀的笑声。

春桃和跟着沈清辞出来的几个忠仆,将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沈清辞也没闲着。

她将带来的嫁妆重新归置,该收藏的收藏,该变现的变现。那五万两银票,她一部分换成金锭存放,一部分则继续投入经营。

书铺的生意,她亲自过问,调整了经营方向,增加了话本、游记、启蒙读物,又请了两位老秀才坐堂,代写书信、对联,生意比之前更红火。

三十亩的小田庄,她换了庄头,采用了新的轮作方法,还试种了一些收益较高的药材。

日子清静,却也富足。

这日,沈清辞正在书房核对账目,春桃进来通报。

“夫人,堂少爷来了。”

沈清辞眼睛一亮:“快请。”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青色常服、面容俊朗、气质端凝的年轻男子便大步走了进来,正是沈清辞的堂兄,现任兵部侍郎的沈确。

“阿辞。”沈确见到沈清辞,眼中流露出关切,但见她气色尚可,神色平和,心下稍安。

“堂兄,快坐。”沈清辞亲自给他斟茶,“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沈确接过茶,叹了口气:“早就想来看你,只是前阵子部里事务繁忙,一直脱不开身。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委屈你了。”

沈清辞笑了笑:“不委屈。离开泥潭,是解脱。”

沈确看着堂妹平静的侧脸,心中感慨。他这个堂妹,自幼聪慧通透,只是性子沉静,不喜争执。没想到,一旦被逼到绝境,竟有如此决断和魄力。

“你做得对。陆峥此人,非良配。早离早好。”沈确沉声道,“只是,你日后有何打算?一直带着麟儿这么过?若有难处,定要告诉我。大伯虽不在了,但沈家还是你的娘家。”

“多谢堂兄关心。”沈清辞心下温暖,“我如今有宅子,有田产,有铺子,养活自己和麟儿,绰绰有余。至于以后……”她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嬉戏的孩童,“等麟儿大些,身子养好了,或许会开个女学,或是做点别的营生。总之,不会让自己困于后宅方寸之地。”

沈确点头:“你有打算就好。若有需要银钱或人手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他迟疑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陆峥那边,你可还关注?”

沈清辞垂眸,拨弄了一下茶杯:“他如何,已与我无关。”

“我知你不想再与他有牵扯。”沈确压低声音,“但有几句话,我需提醒你。陆峥近日在朝中,似乎有些活跃,频频往几位皇子身边靠拢。尤其是……三皇子。”

沈清辞抬眸。

三皇子?”她微微蹙眉。今上皇子众多,三皇子母族不显,但听说颇有心机手段,近年来在朝中拉拢了不少官员。

“嗯。”沈确神色凝重,“我隐约听到风声,陆峥似乎想通过三皇子,谋个实缺,或者……在南边军械采买那桩事上,分一杯羹。”

沈清辞心中一动:“南边军械?可是之前堂兄提过,陛下亲自过问的那批?”

“正是。”沈确点头,“此事牵连甚广,工部、兵部、甚至户部都有人伸手。水很深。陆峥若真卷进去,以他的心性和手段,恐怕……”

恐怕是祸非福。

沈清辞明白了堂兄的未尽之意。

她沉默片刻,道:“堂兄好意,我明白。但他既已与我无关,是福是祸,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路。”

沈确见她确实放下了,便也不再提此事,转而说起些家常趣事,又逗弄了一会儿被抱来的陆麟,留下些给孩子补身的药材和玩意儿,便告辞离去。

送走沈确,沈清辞站在院中,看着天际流云。

陆峥要攀附三皇子,插手军械采买?

以他好大喜功又急于求成的性子,还有如今侯府空虚的底子……

沈清辞轻轻摇了摇头。

罢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个人也有个人的劫数。

她既已跳出来,便不会再回头看那潭浑水。

06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

转眼,沈清辞和离已近一月。

定远侯府那边,似乎终于“步入正轨”。柳绾儿以侯府夫人的名义,举办了几次小宴,倒也结识了一些同样喜欢攀附富贵、或是家世平平的官眷,表面上,侯府又恢复了往日“勋贵之家”的交际。

陆峥在朝中也似乎颇为“顺利”。他搭上了三皇子的一条线,虽然还没能直接为三皇子办事,但也帮着跑了几次腿,传递了几次消息,自觉已算是三皇子一派的人了。三皇子那边似乎也有意用他,隐约透出点风声,似乎南边军械采买置换的差事,能让他沾点边,分润些好处。

这让他精神大振,觉得前途一片光明。至于府中日益拮据的财务状况,以及柳绾儿越来越大的开销,他似乎也看到了解决的希望——等这趟差事捞到油水,一切就都好了。

他甚至开始幻想,等自己立下功劳,得了三皇子青眼,加官进爵,定要让沈清辞那个不识好歹的女人,好好看看,他陆峥离了她,只会过得更好!

这日,陆峥下朝回府,脸上带着难得的喜色。

柳绾儿见他高兴,忙问缘由。

陆峥志得意满地坐下,抿了口茶,才道:“今日陛下在朝上,论及前几日南边平乱之功,对几位有功将领大加封赏。三皇子殿下趁机进言,说军需后勤保障亦功不可没,尤其是及时更换补充了一批精良军械,方才使得大军所向披靡。陛下听了,龙颜大悦。”

柳绾儿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侯爷,您是不是也要……”

陆峥矜持地点点头:“三殿下仁义,并未忘记我等微末之功。虽未明言,但已有暗示。想来不日便有恩赏下来。”

“太好了!”柳绾儿喜不自禁,依偎过去,“侯爷,您真厉害!等您得了封赏,看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说些有的没的!”

她指的是最近一些关于侯府窘迫、她这个新夫人奢靡无度的流言。

陆峥搂着她,也觉得扬眉吐气:“放心,好日子在后头。对了,过两日宫中有个小型庆功宴,三品以上官员及有功将士、相关人等皆可携眷出席。你好好准备一下,到时候,随本侯一同进宫。”

进宫?”柳绾儿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能以侯府夫人的身份,进宫赴宴了?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嗯。”陆峥看着她惊喜的样子,很是受用,“好好打扮,莫要失了侯府的体面。”

“妾身明白!多谢侯爷!”柳绾儿心花怒放,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要做什么样的新衣裳,打什么样的新首饰了。这次,定要艳压群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柳绾儿,才是真正的定远侯夫人!

她完全没想过,或者说不愿去想,以她的出身,骤然进入那种顶级权贵圈子的场合,将会面临怎样的审视、挑剔甚至嘲讽。

陆峥也没想那么多。他只觉得,带着年轻貌美、温柔体贴的绾儿出席,定能让人羡慕。至于沈清辞……那个古板无趣的女人,带出去都嫌丢人。

07

两日后,皇宫,麟德殿侧殿。

此次庆功宴规模不算极大,但规格不低。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有功将领、相关官员及家眷按品级落座,气氛热烈。

陆峥带着盛装打扮的柳绾儿,坐在中后排的位置。他品级不高不低,能参加已是沾了“相关人等”的光。

柳绾儿第一次进宫,又是来到这般场合,既兴奋又紧张。她身上穿着连夜赶制出来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头上戴着赤金点翠步摇,脸上妆容精致,自觉已是艳光四射。她悄悄打量着周围那些命妇贵女,见不少人衣饰似乎还不如她华丽,心中不免得意,腰杆也挺直了几分。

陆峥也努力做出从容姿态,与相邻的几位官员寒暄。那几位官员态度客气中带着疏离,陆峥只当是旁人嫉妒他即将得势,并不在意。

宴至中途,陛下驾到,众人起身迎驾。

皇帝勉励了有功将士几句,又对后勤保障人员表示嘉许,宣布了一些封赏。

陆峥竖起耳朵听着,心跳加速。然而,一直到皇帝说完,开始赐宴,他也没听到自己的名字。

他有些失望,但随即又安慰自己:三殿下说了,会有恩赏,或许是私下另行封赏,或许是在别的方面。

就在这时,他听到旁边席位上,两位官员在低声交谈。

“此次南疆大捷,军械置换及时,确是关键。听说兵部、工部为此,筹备了许久。”

“是啊,尤其是兵部沈侍郎,亲自督造查验,确保万无一失,功不可没。”

“沈侍郎年轻有为,又是实心用事之人,前途不可限量啊。”

“说起来,沈侍郎的堂妹,是不是就是之前和定远侯和离的那位?”

“嘘,小声点……正是。可惜了,那位沈氏,听闻也是贤良淑德、持家有方的,定远侯真是……唉。”

“呵,人各有志嘛。听说定远侯新娶的这位夫人,很是……嗯,活泼。”

那话语里的讥诮,几乎不加掩饰。

陆峥的脸瞬间涨红,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他旁边的柳绾儿也听到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沈确!又是沈确!

还有沈清辞!阴魂不散!

陆峥胸中憋闷,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御座之上的皇帝,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扫过殿中,开口道:“此次军械之事,沈卿督办有力,当记首功。”

坐在前排的沈确立刻起身,躬身行礼:“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全赖陛下英明,将士用命,工部同僚协力,方有此效。”

皇帝点点头,对沈确的谦逊很满意,又随口问道:“朕记得,沈卿家中,似有女眷,与定远侯府有些关联?”

这话问得突兀,殿内顿时一静。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沈确神色不变,再次躬身,声音清晰平稳:“回陛下,臣堂妹沈氏清辞,前与定远侯陆峥结为夫妇,已于月余前,因故和离。”

皇帝“哦”了一声,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转而说起其他。

但这一问一答,却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众人心中激起涟漪。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后排的陆峥和柳绾儿。

有好奇,有探究,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陆峥如坐针毡,脸上火辣辣的。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柳绾儿更是头都不敢抬,精心打扮的妆容,此刻在那些目光下,显得如此廉价和可笑。

皇帝金口玉言,哪怕只是随口一问,也代表着一种态度。沈确的堂妹,是陛下都“记得”的与定远侯府有关联的女眷。而他们,刚刚被陛下“记得”的沈侍郎,亲口证实,已与定远侯和离。

这无异于在公开场合,再次确认了陆峥宠妾灭妻、逼走原配的事实。

虽然无人明说,但那种无声的鄙夷和排斥,让陆峥几乎喘不过气。

他原本指望借此宴会露脸,结交人脉,如今却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

宴会后半程,陆峥食不知味,魂不守舍。柳绾儿更是全程僵硬,强颜欢笑。

好容易捱到宴会结束,陆峥几乎是逃也似的,拉着柳绾儿离开了麟德殿。

出了宫门,被冷风一吹,陆峥才觉得后背冰凉,原来早已被冷汗浸湿。

“侯爷……”柳绾儿怯怯地唤了一声,带着哭腔。

“闭嘴!”陆峥烦躁地低吼,甩开她的手,自顾自上了马车。

柳绾儿咬着唇,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多言,默默跟了上去。

马车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车厢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陆峥闭着眼,脑海中不断回响着皇帝的问话,沈确的回答,还有那些同僚若有若无的嘲讽目光。

沈确!

沈清辞!

如果不是他们,他今天怎么会如此难堪!

还有那个沈清辞,一定是她在背后说了什么,才会让陛下都“记得”她!

陆峥恨得牙痒痒。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一个颠簸,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陆峥没好气地问。

车夫在外头回道:“侯爷,前面好像有辆马车坏了,堵着路。”

陆峥掀开车帘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辆看似朴素的青幄马车停在路边,一个家仆模样的人正在查看车轮。车旁站着两人,一男一女,女子怀中似乎还抱着个孩子。

看衣着,不像高门大户,但也并非平民。

陆峥本不想理会,正要吩咐车夫绕道,目光却猛地定在那女子侧脸上。

虽然只是侧影,虽然衣着素淡,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沈清辞!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抱着那个病秧子儿子!

再看她旁边那个男子,正微微倾身,似乎在关切地询问什么,侧脸轮廓英挺,气质沉稳……

是沈确!

他们兄妹二人,怎么会深夜在此?还带着孩子?

陆峥心头那股邪火,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沈清辞离开侯府后,不仅过得不错,还能让沈确这个兵部侍郎堂兄,如此深夜相伴?!

再看自己,宴会受辱,前途未卜,身边这个柳绾儿,除了哭哭啼啼和花钱,还能做什么?

强烈的对比,让陆峥心中的嫉妒、怨恨和不甘,瞬间达到了顶点。

“侯爷,那是……”柳绾儿也看到了,声音带着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沈清辞离开侯府后,似乎……气色更好了?而且,沈侍郎竟然对她如此关照?

“走!”陆峥猛地放下车帘,不想再看。

“可是侯爷,路堵着……”

“绕道!听不懂吗?!”陆峥几乎是在咆哮。

车夫吓了一跳,连忙调转马头,从另一条小路,仓皇离去。

马车颠簸中,陆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沈清辞,你给本侯等着!

今日之辱,他日定要你百倍偿还!

08

自那日宫宴受辱、路上又撞见沈清辞与沈确“其乐融融”后,陆峥像是变了个人。

他变得更加焦躁易怒,对柳绾儿也失去了往日的温柔耐心,动辄斥责。对府中下人更是苛责,稍有不如意,非打即骂。

侯府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柳绾儿起初还试图用温柔小意挽回,但发现陆峥根本不吃这一套后,也渐渐生了怨怼。她开始变本加厉地挥霍,似乎只有那些华丽的衣裳首饰,才能填补她内心的惶恐和空虚。她甚至偷偷当掉了沈清辞留下的一些不算起眼、但工艺上乘的旧物摆件,换钱来维持她奢靡的开销。

陆峥不是不知道,但他懒得管,或者说,他自顾不暇。

他全部的心思,都扑在了如何巴结三皇子,如何尽快捞到“好处”上。

功夫不负有心人,或者说,利欲熏心的人,总能找到钻营的门路。

通过三皇子门下一位管事牵线,陆峥终于搭上了一条“财路”——负责南边一批军械“以旧换新”事务中的某个环节,具体来说,是协助“处理”一批替换下来的“废旧”军械。

按照流程,这些废旧军械应统一回收,登记造册,然后回炉重铸。但其中可操作的油水极大。比如,以次充好,将一些尚可使用的部件偷偷留下,流入黑市;比如,虚报损耗,中饱私囊;再比如,在回收和运输环节,做些手脚……

牵线的管事暗示,此事由三皇子的人暗中操控,安全无虞,利润丰厚。陆峥需要做的,是利用他定远侯的身份和一些军中旧关系,打通几个关节,确保这批“货”能顺利“处理”掉。事成之后,他至少能分得五千两。

五千两!

这对如今债台高筑、捉襟见肘的陆峥来说,简直是救命稻草!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下来。甚至觉得,这是三皇子对他的考验和提拔,是他翻身的大好机会!

他完全忘记了沈确曾经的提醒,忘记了这件事水有多深,也选择性忽视了其中巨大的风险。

他脑子里只剩下那白花花的五千两银子,以及事成之后,他在三皇子面前得脸,加官进爵,将沈清辞、沈确,还有所有瞧不起他的人,统统踩在脚下的美妙幻想。

他开始频繁活动,动用了自己这些年所剩不多的人情和关系,甚至偷偷挪用了柳绾儿当掉摆件得来的、原本准备给她做新衣裳的二百两银子,去疏通打点。

柳绾儿发现银子不见了,又哭又闹。陆峥被烦得不行,甩手给了她一巴掌,吼道:“蠢妇!目光短浅!等本侯办成了这件大事,莫说二百两,两千两,两万两也给你!再闹,就滚回你的外宅去!”

柳绾儿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这是那个曾经对她百依百顺、温柔体贴的陆峥吗?

恐惧,第一次压过了她对富贵荣华的渴望。

而陆峥,则在这条看似充满“钱”途的险路上,越走越远,浑然不觉,一张大网,正悄然向他收紧。

09

时间悄然流逝,又过去了一个多月。

已近深秋,天气转凉。

沈清辞的小院里,葡萄藤的叶子已开始变黄。

麟儿在沈清辞的精心照料下,身子比以前好了许多,小脸有了血色,偶尔还能摇摇晃晃走上几步,发出清脆的笑声。

书铺的生意稳步上升,田庄的收成也结算了,除了自用,还有不少盈余。沈清辞用这些钱,又盘下了隔壁一间不大的绣坊,准备开一家成衣铺子,专做女子和孩童的衣物,样式新颖,用料扎实,价格公道。她亲自画了些图样,又聘请了两位手艺好的绣娘,已经开始筹备。

日子平淡,却充满希望。

这日,沈确又来了,脸色却有些凝重。

“阿辞,陆峥出事了。”他开门见山。

沈清辞正在教麟儿认字,闻言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握着儿子的小手,在纸上写下一个小小的“安”字。

“他出了何事,与我无关。”她语气平静。

沈确在她对面坐下,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想再与他有牵扯。但此事,或许会波及到你,我需让你知晓,早做防备。”

沈清辞这才抬眼看向堂兄:“波及我?”

“嗯。”沈确压低声音,“陆峥勾结三皇子门下,插手南边废旧军械处理之事,以次充好,倒卖军械,中饱私囊,被人捅出来了。”

沈清辞瞳孔微缩。

“证据确凿?”她问。

“人赃并获。”沈确沉声道,“陛下震怒。此事涉及军械,乃动摇国本之重罪。三皇子已被陛下申斥,禁足府中思过。其门下涉案官员,皆被锁拿下狱,严加审讯。陆峥……是其中关键一环,昨日已被大理寺带走。”

沈清辞沉默。

她虽料到陆峥攀附三皇子恐有祸事,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而且是如此致命的罪名。

倒卖军械……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侯府……已被查封。柳氏及其子,还有一干下人,均被看管在府中,等候发落。”沈确看着她,“阿辞,你虽已与他和离,但麟儿毕竟是他的血脉。按律,若定罪,子女亦可能受牵连。不过你们和离在前,且有明确文书,麟儿又年幼,我已在暗中斡旋,陈明情况,应当可保麟儿无恙。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难免会有流言蜚语,或有些想落井下石、攀咬之人,会提及你。你要心中有数。”沈确眼中带着担忧。

沈清辞握住儿子软软的小手,那温暖让她镇定下来。

“我明白,多谢堂兄。”她看向沈确,目光清亮坦然,“我行得正,坐得直,与他和离之事,有文书为证,嫁妆收益交割,亦有字据。至于他之后所为,与我更无半点干系。我不惧人言。”

沈确见她如此镇定,心下稍安,又道:“还有一事……陆峥下狱前,似乎精神已近崩溃,一直在喊……喊你的名字,说后悔,说对不起你。”

沈清辞微微一怔,随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快意,只有无尽的淡漠。

“后悔?”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目光投向窗外枯黄的葡萄藤,“迟来的后悔,比草都轻贱。”

她收回目光,看向怀中懵懂的儿子,声音柔和却坚定:“麟儿,记住,做人要行的端,立得正。错了,便要认。但有些错,一旦犯了,便没有回头路了。”

麟儿自然听不懂,只咿咿呀呀地去抓母亲的手指。

沈确看着眼前沉静坚韧的堂妹,心中感慨万千。

那个曾经在侯府后宅,默默付出,隐忍委屈的女子,终于挣脱牢笼,走出了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

而那个曾经负她、辱她、弃她如敝履的男人,正在他亲手挖掘的深渊里,万劫不复。

这或许,就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10

定远侯陆峥倒卖军械、贪赃枉法案,审理得很快。

证据确凿,牵连甚广,皇帝有意严惩,以儆效尤。

三皇子被夺了差事,罚俸三年,禁足府中,势力大损。

其门下爪牙,主犯斩立决,从犯流放、抄家、贬为庶人,不一而足。

陆峥作为其中关键人物,被判抄没家产,夺去世袭爵位,本人流放三千里,至北疆苦寒之地服苦役,终身不得赦返。

圣旨下达那日,曾被封禁的定远侯府,彻底被查抄一空。

昔日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转眼繁华散尽,只剩一片狼藉。

柳绾儿和陆衡,因是妾室与庶子,且未参与其事,未被一同流放,但家产尽没,无所依靠。柳绾儿试图带着儿子去找昔日结交的那些“闺中密友”,却无一例外吃了闭门羹。昔日的巴结奉承,如今都变成了避之唯恐不及。

她最终只能带着儿子,变卖了身上最后一点首饰,租了一间城外最破旧的茅屋栖身。从前锦衣玉食,呼奴唤婢,如今却要自己浆洗衣衫,生火做饭,为了一文钱与小贩争执。巨大的落差和生活的艰辛,很快消磨掉了她最后一丝娇媚,只剩下满腹怨气和对陆峥的刻骨怨恨。她时常打骂懵懂的陆衡,骂他是“讨债鬼”,骂陆峥是“没良心的废物”。

而陆衡,这个曾被陆峥捧在手心、视为心头肉、用来打压嫡子的“长子”,在经历了家破人亡、从云端跌落泥泞后,变得胆小怯懦,时常在母亲的打骂和饥寒交迫中哭泣。

另一边,沈清辞的生活,却走上了另一条轨道。

有沈确暗中照拂,加上她与陆峥和离手续清楚,嫁妆分割明确,朝廷并未追究她。反而因为她“及时脱离”“未与陆峥同流合污”,在一些知晓内情的官员家眷中,博得了不少同情和钦佩。

她的成衣铺子“锦瑟衣庄”顺利开张。因她设计的款式新颖别致,用料做工扎实,价格公道,很快在城中女子间有了口碑,生意颇好。

书铺也经营得有声有色,成了不少读书人爱去的地方。

田庄产出稳定,除了自用,还能供给铺子部分原料。

她还将部分盈余,拿出来在城郊设了个小小的善堂,收留几个无家可归的孤寡老人和孤儿,请人照料,教孩子认些字。虽规模不大,却也尽了一份心力。

深秋的一日,天气晴好。

沈清辞带着麟儿,在自家小院的葡萄架下晒太阳。麟儿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几步,咿咿呀呀地喊着“娘”。

春桃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夫人,奴婢刚才去铺子,听到……听到一些消息。”

“嗯?”沈清辞将试图揪葡萄藤叶子的儿子抱回怀里,随口应道。

“是关于……陆家那边。”春桃压低声音,“听说,陆峥在流放路上,染了重病,还没到北疆,就……就没了。”

沈清辞拨弄儿子小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没了?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嫌她无趣、骂她善妒、逼她为妾、最后在她决然和离时气急败坏的男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病死在流放路上了?

她心中没有快意,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片空旷的平静。

仿佛听到的,是一个陌生人的结局。

“还有,”春桃继续道,“柳氏……前几日投河了,被人救起,但疯了。她那个孩子,被路过的一个行商看到可怜,给了几个馒头,后来……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沈清辞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知道了。”

她不再多问,低头亲了亲儿子柔嫩的脸颊。

“麟儿,你看,叶子黄了,就要落了。等来年春天,新的叶子,又会长出来。”

麟儿不懂,只咯咯地笑,伸手去抓母亲垂落的发丝。

阳光透过枯黄的葡萄藤缝隙洒下,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岁月静好,未来可期。

那些曾经的欺骗、辜负、伤害与背叛,仿佛都已随着那个秋天,彻底远去。

她抱着儿子,目光宁静地望向远方。

那里,天空高远,云卷云舒。

属于她沈清辞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