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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那妇人被请进来的时候,沈昭宁正靠在软榻上养神。
妇人五十来岁的样子,穿着半旧的衣裳,面容憔悴,见了沈昭宁,眼眶便红了。
“阿宁……你还认得我吗?”
沈昭宁看着那张脸,忽然坐直了身子。
“奶娘?”
那妇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阿宁!是我!是我!太太她……太太她还活着!”
沈昭宁脑子里轰的一声响,一片空白。
她的母亲,当年随着父亲一同出征,父亲战死,母亲也……也说是死在乱军之中了。
可奶娘说,她还活着?
22
奶娘擦了擦眼泪,开始说起这些年的经过。
原来当年那场大战,沈夫人并没有死。她被敌军掳走,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整整十年。后来敌军败退,她才趁乱逃了出来。
可她不敢回来。
她是女眷,是忠毅伯的遗孀,若让人知道她被敌军掳走过,便是清白了,也说不清了。
她隐姓埋名,在江南的小镇上住了下来。直到最近,听说女儿已经脱离了顾家,嫁入了定北王府,这才让奶娘进京来送信。
“太太说……说她这辈子,只求再见你一面。见着了,便死也瞑目了。”
沈昭宁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站起身,往外就走。
萧珩正好从外头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昭宁,怎么了?”
“我要去江南。”沈昭宁抓住他的手,声音发颤,“我娘还活着。我要去接她。”
萧珩怔了一怔,随即用力握紧了她的手。
“好。我陪你去。”
23
三日后,一行车马出了京城,往江南而去。
沈昭宁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十年了。她以为母亲早已不在人世,却不想,母亲还活着,在那遥远的江南,一个人守着那份思念,过了整整十年。
萧珩握着她微微发颤的手,轻声道:“别怕。很快就见到了。”
沈昭宁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24
江南的春天,比京城来得更早。
马车停在一处小镇上,奶娘领着他们穿过几条巷子,在一扇小小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太太就住在这里头。”
沈昭宁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去推那扇门。
门开了。
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在晾衣裳。听见动静,她慢慢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两张相似的脸,隔着十丈的距离,遥遥相望。
“娘——”
沈昭宁扑了过去,跪在地上,紧紧抱住那个瘦弱的身躯。
妇人颤抖着手,抚摸着她的头发,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肩上。
“阿宁……我的阿宁……”
萧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微微红了。
他悄悄退了出去,将这方小小的天地,留给这对阔别了十年的母女。
25
那天晚上,沈昭宁陪着母亲说了一夜的话。
从她小时候的事,说到父亲战死的那一日;从她被掳走的那些年,说到她逃出来的那一天;从沈昭宁嫁入顾家的十年,说到她如今终于得了好归宿。
说到最后,沈夫人握着她的手,眼里带着泪光,却笑得很欣慰。
“阿宁,你比娘强。你熬过来了,也等到了该等的人。”
沈昭宁靠在母亲肩头,轻声道:“娘,跟我回京吧。往后,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沈夫人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好。”
26
五日后,沈夫人随着女儿女婿,一同回了京城。
定北王府的老王妃亲自迎出门来,握着沈夫人的手,眼圈都红了。
“妹妹,这些年,苦了你了。”
沈夫人摇摇头,笑道:“不苦。能活着回来,能再见着阿宁,便不苦了。”
太后那边也得了消息,第二日便派人来接,说是要见一见这位失散多年的表妹。
沈昭宁陪着母亲进了宫,看着太后和母亲抱头痛哭,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欣慰。
从今往后,娘再也不用一个人了。
27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沈昭宁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萧珩寸步不离地守着,连朝中的事都推了不少。
沈夫人在王府里住了下来,每日陪着女儿说话,做些针线,日子过得安稳而平静。
有时候,沈昭宁会想起从前在顾家的那些日子。想起那株老梅,想起那十年的冷眼与委屈,想起那个最后死在了柴房里的人。
可那些事,好像已经离她很远了。
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28
七月里,沈昭宁生下了一个男孩。
萧珩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眶红红的,却笑得像个傻子。
“像你。像你好看。”
沈昭宁靠在床头,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才刚生下来,哪里看得出像谁?”
“就是像你。”萧珩坚持道,低下头,在儿子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又抬起头来,在沈昭宁额头上也亲了一下。
“昭宁,谢谢你。”
沈昭宁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的光。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萧珩握着她的手,轻声道,“谢谢你愿意等,谢谢你愿意嫁,谢谢你……给我生了个儿子。”
沈昭宁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29
满月宴那日,定北王府大摆筵席,宾客盈门。
沈夫人抱着外孙,笑得合不拢嘴。太后也亲自来了,抱着孩子看了又看,直说像极了当年的沈昭宁。
热闹声中,沈昭宁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十年前,她嫁入顾家的时候,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那时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那个冰冷的院子,守着那个永远不会回心转意的人,过完这漫长的一生。
可她没有。
她没有认命,没有低头,没有在那场羞辱面前跪下来求他回心转意。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得意的脸,看着那个挺着肚子的女人,然后——换了一身嫁衣,嫁给了更好的人。
“在想什么?”
萧珩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轻轻环住她的腰。
沈昭宁靠在他怀里,轻声道:“在想……我运气真好。”
萧珩低下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
“是我运气好。”
30
又一年冬天。
王府花园里的梅花开了,满院的香气。
沈昭宁抱着已经会走的儿子,在梅树下慢慢地走着。萧珩走在她身侧,时不时伸手去逗一逗儿子,惹得孩子咯咯直笑。
“娘来信了。”沈昭宁忽然道,“说是在江南住得惯,想多待些日子。”
沈夫人去年回了江南故里,说是想回去看看。这一去,便是一年。
萧珩点点头:“随她高兴。若住得惯,往后年年去便是。”
沈昭宁笑了笑,没有说话。
走了一阵,她忽然停下来,看着那株老梅。
“顾家那院子,听说如今空着。”
萧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那株梅花,不知还在不在。”沈昭宁轻声道,“从前在那边的时候,每年冬天,我都喜欢折一枝插在瓶里。那梅花的香,和这株一样。”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若想看,我让人去移过来。”
沈昭宁摇了摇头。
“不必了。”她收回目光,看着怀里的儿子,“从前的事,让它留在从前便好。”
31
儿子满两岁那一年,沈昭宁带着他回了一趟江南。
沈夫人住在镇上的老宅里,日子过得悠闲自在。见了外孙,欢喜得什么似的,抱着亲了又亲,直说像极了小时候的沈昭宁。
那天晚上,母女俩坐在院子里,说着闲话。
“阿宁。”沈夫人忽然道,“你还恨他吗?”
沈昭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母亲说的是顾怀瑾。
她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恨了。”
“真的?”
“真的。”沈昭宁轻声道,“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如今有夫君,有儿子,有娘,有好好的一辈子要过。恨他做什么?”
沈夫人看着她,眼里满是欣慰。
“你能这样想,娘就放心了。”
32
从江南回来后不久,沈昭宁听说了一件事。
柳氏死在了一个小县城里。据说她后来跟了个商人,那商人骗光了她的钱财,便将她扔在了那里。她无依无靠,最后病死在破庙里,还是好心人凑钱埋的。
沈昭宁听完,沉默了很久。
萧珩看着她,轻声道:“怎么了?”
“没什么。”沈昭宁摇摇头,“只是觉得……人这一辈子,真是经不起走错路。”
萧珩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是啊,人这一辈子,经不起走错路。
柳氏走错了那一步,以为攀上了高枝,便能一步登天。却不知那高枝,本就是摇摇欲坠的枯木。
而她沈昭宁,在枯木上站了十年,终于在那枯木断掉之前,自己走了下来。
33
儿子五岁那年,萧珩被封为定北王。
册封那日,整个王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沈昭宁穿着亲王妃的礼服,站在萧珩身侧,接受满朝文武的拜贺。
礼毕之后,萧珩握着他的手,轻声道:“昭宁,这些年,辛苦你了。”
沈昭宁看着他,微微一笑。
“不辛苦。”
她是真的不觉得辛苦。
从顾家出来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往后的日子,再苦也不会比从前苦了。
可老天待她不薄,往后的日子,竟是甜的。
34
儿子十岁那一年,萧珩带他去了边关。
沈昭宁没有跟着去。她留在王府里,陪着已经老迈的婆母,处理着府里的大小事务。
夜里,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有时候会想起萧珩。
想起他临走时抱她的样子,想起他说“等我回来”时的眼神,想起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时的温柔。
等吧。她想。
从前等了十年,如今再等几个月,又算什么?
35
三个月后,萧珩回来了。
他黑了一些,瘦了一些,可看着她的眼神,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柔。
“昭宁,我回来了。”
沈昭宁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眼眶微微发热。
“回来就好。”
儿子从后头跑过来,一把抱住沈昭宁,叽叽喳喳地说起边关的事。
沈昭宁听着,摸着儿子的头,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
真好。
一家人,齐齐整整的,真好。
36
又过了许多年。
沈夫人去世了,老王妃也去世了。
儿子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孙子。
沈昭宁的头发,也渐渐白了。
可她每次照镜子,看着镜中那个眉眼温和的老妇人,总觉得自己还是当年的那个沈昭宁。
那个站在梅树下折一枝梅花,转身便能换一身嫁衣的沈昭宁。
37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
沈昭宁病了。
萧珩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夜一夜地睡不着。
“昭宁。”他轻声道,“你得好起来。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
沈昭宁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的头发也白了,眼角的皱纹比从前更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柔。
她轻轻笑了笑。
“萧珩。”
“嗯?”
“我这一辈子,值了。”
萧珩的眼泪落了下来。
38
那场病之后,沈昭宁的身子便大不如前了。
可她还是撑着,每日起来走走,看看院子里的花,逗逗孙子孙女。
萧珩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像是怕一转眼,她便不见了。
“你别这样。”沈昭宁有时候会笑他,“我还能跑不成?”
萧珩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39
那一年的冬天,梅花开得格外好。
沈昭宁让青棠扶着她,去院子里看梅花。
萧珩也来了,手里抱着一件大氅,替她披在肩上。
“冷吗?”
“不冷。”
沈昭宁看着那株老梅,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站在顾家的院子里,折了一枝梅花。
那时的她,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萧珩。”
“嗯?”
“若有下辈子,你还来找我吗?”
萧珩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也满是皱纹,可在他眼里,她还是当年那个站在街角,回过头来看他的小姑娘。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
“找。不论你在哪里,我都找。”
沈昭宁笑了。
那笑容,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40
那年冬天,沈昭宁是在梅花开得最好的时候走的。
她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萧珩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夜没有松开。
第二日,儿子推门进来,看见父亲伏在床边,也睡着了。
他轻轻走过去,想给父亲披一件衣裳。
然后他看见,父亲的手,还紧紧握着母亲的手。
两只手,都凉了。
后来,人们把他俩葬在了一起。
墓前种了一株梅花,每年冬天都会开。
花开的时候,满院的香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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