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秋天,西湖边起了一阵略带寒意的风,雷峰塔遗址旁的工地上却热闹得很。挖机、起重机、测量仪器来回忙碌,一群考古人员围在一起,小声商量着方案。谁也没想到,一场原本只是配合重建工程的考古勘探,会慢慢牵出一座“铁盒子”,把北宋、吴越国乃至佛教世界的一段秘事,统统从地下翻了出来。

在很多普通游客眼里,雷峰塔就是《白蛇传》里镇压白娘子的那座塔,浪漫又凄美。但重建工程真正展开时,人们才发现,压在西湖边土地里的,不是白蛇,而是更为厚重的千年历史。

有意思的是,那一年开始搞勘探的时候,现场一位老专家还笑着说:“别光想着白娘子,雷峰塔真有什么,怕是比传说还精彩。”这话一开始听着像玩笑,等塔底的秘密一点点露出轮廓,很多人才意识到,他大概早有预感。

一、从吴越国到北宋:雷峰塔背后的那位国王

雷峰塔要重建,绕不开一个人——吴越国王钱俶。

时间得往前拨,大约一千多年。公元947年,钱俶出生于杭州,是吴越国末代国王。到他登上王位时,整个南方局势已经岌岌可危,五代十国的局面走向尾声,大宋北方崛起,南方小国早晚要面对去留抉择。

钱俶是个很特别的地方政权统治者。一方面,他有治国能力,吴越在他手里依旧富庶;另一方面,他虔信佛教,甚至到了近乎笃信的程度。《宋史·钱俶传》里记载,他“好佛法,作佛事不倦”,这可不是空话。钱俶效仿古代印度阿育王,在吴越境内大兴佛塔,据相关文献推测,当时号称“八万四千塔”,当然这个数字带有象征意味,但塔造得多,这一点学界有基本共识。

雷峰塔就在这个背景下出现。

公元九百多年间,吴越国在西湖南岸的夕照山上建起这座塔,用作供奉佛舍利、祈福国运的佛塔。后来人称“雷峰塔”,是因为塔建在雷峰之上;钱俶本人却给过它另一个更带感情的名字——“皇妃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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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俶在位期间失去过一位极为宠爱的妃子,悲痛之下,他把雷峰塔视为寄托哀思之处,取名“皇妃塔”。一座看似普通的砖塔,由此和一个男人的家国情怀、个人悲苦绑在了一起。

再往后,历史往往喜欢开点玩笑。

公元978年,宋太宗赵光义南下,准备解决南方剩余的割据政权。面对强大的宋军,钱俶没有选择硬撑,而是做了一个在当时颇为少见的决定——亲自入汴京,主动归附,献上吴越封疆。那一年,他三十一岁,刚过壮年,却把几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和百万百姓交给大宋,以求免除兵革之祸。

试想一下,当时的统治者绝大多数都会选择血战到底,胜了是英雄,败了也是烈主。钱俶的做法,在一些人看来有些“懦弱”,但从结果看,江南地区避免了一场大规模战火。宋太宗对他“礼遇有加”,吴越旧地的制度、风俗、很多建筑也得以完整保留下来,包括西湖与雷峰塔。

所以,雷峰塔从一开始就不只是“镇白蛇”的舞台布景,它其实和吴越国的收束、江南的和平归并,紧紧连在一起。

二、塔倒塔起之间:传说、盗砖与鲁迅的叹息

雷峰塔的命运,从宋、元、明,一直延续到清末,起起落落。

从史料看,这座塔在历朝都经历过维修。北宋时曾修,南宋时又补,明代嘉靖年间遭战火焚毁木结构,只剩砖身,之后时修时停。到了清朝后期,国家衰弱,地方财政窘迫,再加上战乱频仍,没人肯真心给一座古塔花大钱。

就在这个时候,关于“雷峰塔藏金砖”的民间传说开始流行。有说塔基里有金砖镇压,有说塔砖里夹金片,这类说法,往往在社会动荡、百姓生活艰难时,传播得尤其快。有人觉得这是迷信,有人当成闲谈,但总有人把它当真。

雷峰塔的砖从此成了“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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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到民国年间,杭州一带时有盗拆雷峰塔砖的记录。有人晚上摸黑去撬砖,有人干脆大白天扛走。塔砖一块块被“薅”掉,塔身逐渐露出破败的骨架。到了1924年,一场风雨之后,这座已经千疮百孔的老塔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坍塌,只剩下一截残破塔基留在雷峰之上。

雷峰塔一倒,倒出了两个味道。

一个是民间的“神秘感”反而更重。有人感叹“白娘子终于被放出来了”,有人说塔倒是风水变动的预兆,种种说法满天飞;另一个,是知识界的一种愤懑。鲁迅就在文章里提过雷峰塔倒塌这件事,他不是在意白蛇传,而是痛批那种对古迹漫不经心的态度,认为这是国人对自身文化遗产缺乏责任感的表现。

从1924年塔毁,到20世纪中叶,雷峰塔遗址就那么孤零零躺在西湖边。民国之后,战火连绵,对古迹的系统保护无从谈起。到了1949年新中国成立,国家对文物、古建的保护开始逐步提上日程,雷峰塔的名字又被提起,只是当时百废待兴,真正谈到重建,已经是改革开放之后的事情了。

1999年,杭州市有关方面正式提出重建雷峰塔。对于很多杭州本地人来说,这算是压在心头多年的一件事。有人从小听长辈讲“塔倒之前”的西湖景色,雷峰夕照是十景之一,却只在画片、旧照片里看过,这种缺失感一直存在。

雷峰塔重建不仅是景观修复,更是文化记忆的补全。

不过,重建并不是简单砌一座新塔。为了尽量保留原址、原基、原有的历史信息,考古部门在工程启动前,提出要对雷峰塔遗址做一次系统考古调查。就是在这个环节,那只“铁盒子”的故事,悄悄拉开了序幕。

三、塔底惊现铁函:阿育王塔与佛舍利

2001年前后,勘探工作开始。技术手段比过去丰富多了,地质雷达、钻探取样都用上了。仪器显示,雷峰塔塔基之下,似乎存在结构异常的空间。这种“异常”对于考古人员来说,非常可疑,可能是孔洞,也可能是地宫。

进一步清理之后,一块巨大的石板露了出来。石板平整厚重,压在一个狭小竖井的上方,位置极为固定,一看就不是普通地面石块。现场有人估算,这块石板重量接近一吨,要想挪开它,靠人力根本不现实,只能借助起重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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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吊装的时候,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往后退了一步。有人半开玩笑:“要真是传说里的地宫,一会儿可别冒冷风啊。”起重机缓缓将石板吊起,下面露出的不是深不见底的黑洞,而是一个只有一米左右的竖向空间。

空间不大,却几乎被一件东西占满——一只铁函。

所谓铁函,简单说就是铁制的箱、匣。雷峰塔地宫里的这只铁函,从外形看呈长方体,锈蚀严重,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精细工艺。更有意思的是,在铁函一侧,紧贴着一尊佛像,几乎和铁函挤在一起。

现场有考古人员小声说了一句:“小心点,这佛像要是磕了碰了,可就亏大了。”最终,几个人合力,先把佛像取了出来。

这是一个释迦牟尼坐像,佛像盘坐在莲花宝座上,莲座之下,一条龙盘绕其间,龙身翻卷,龙首昂起,动静相生。这样的造型在五代宋初的佛教造像中并不少见,龙象征护法、镇守,也有江南水乡与佛教意象结合的意味。

有专家现场就判断,这尊佛像极有可能是当年设置在地宫中的“守护像”,象征守护塔基与舍利。至于价值,单从工艺、年代来说,已经难以简单用金钱衡量。

佛像一出,“主角”铁函终于可以被完整看清。大家心里其实都明白,这么郑重其事埋在塔基之下的铁函,里面的东西绝不会简单。

有人低声说:“打开看看吧,看看到底装了什么。”

铁函的开启过程非常谨慎,防锈、防震、防损伤,一道也不敢省。箱盖慢慢被掀起,里面整齐安放着一座小塔——银质为体,局部鎏金,塔身玲珑,通体闪耀着略带暗哑的光。

这是一座造型完整的塔形容器,约数十厘米高,由多个部件组合而成。塔座、塔身、塔檐、塔刹一层套一层,做工极细,塔身四面镂空透雕,人物、树木、兽形一应俱全。塔身表面,有菩提树图像,有多尊小佛像和菩萨像,塔刹上还镶嵌有珠玉类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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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人都被这件器物吸引住了,不少人忍不住凑近一点,想看清那些细小的雕纹。

进一步研究后,专家们给出了一个判断:这是一尊“阿育王塔”。

阿育王塔原本源于印度古代阿育王分舍利建塔的传统,后来在佛教传播到中国后,成为一种专门用来供奉佛舍利的小塔形容器。钱俶效仿阿育王,在境内营造大量佛塔,也铸造了许多阿育王塔。雷峰塔地宫中的这座,就是其中极具代表性的一件。

既然是阿育王塔,里面有没有舍利,就成了关键问题。

塔身被小心拆解,内腔之中,果然发现了用匣盒包裹的舍利容器。其中一件,是用来装发舍利的容器。发舍利,说白了就是相传释迦牟尼的头发遗物,在佛教信徒心中意义极其重大。

这样的发现,对于考古、宗教史、地方史研究来说,分量都极重。不单是因为“佛祖舍利”四个字听上去神秘,更重要的是,它把钱俶的佛教信仰、雷峰塔的宗教功能、吴越佛教传统,彻底联系在了一条清晰的线索上。

过去人们提雷峰塔,多半只想到许仙与白娘子那段故事,塔下镇蛇、法海收妖之类。地宫揭开后可以看出,雷峰塔更核心的意义,其实是舍利塔,是吴越佛教顶级象征之一。

四、塔砖里的纸卷:被“淘空”的不是金,而是经文

铁函与阿育王塔的发现,只是雷峰塔考古的一部分。塔基及周边的清理,又给出了另一种更让人唏嘘的发现。

关于“塔里有金砖”的说法,流传了至少一两百年。考古人员自然也要验证到底有没有那么回事。实际发掘时,发现雷峰塔的砖石结构非常有特点:很多塔砖的一侧开有圆孔,孔径不大,但足够塞进一卷纸或小型物品,而砖外侧则被黄土包裹,掩盖了孔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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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残存的塔砖收集、清理之后,黄土被细心碾碎、筛分,里面竟然真的藏着东西——不是金,不是银,而是一卷卷拇指粗细的纸卷。

纸卷上印有经文,多为与如来、佛身相关的经典内容,卷起时紧紧裹在一起,外层并无明显题签。经专家观察,这些经文并非手写,而是采用雕版印刷。这一点非常关键。

雷峰塔建于北宋初期,那个时候,雕版印刷已经相当成熟,但把经文印在纸上,再卷起嵌入塔砖,这种操作,说明当时的工匠和僧侣已经形成了非常成熟的一套“佛教造塔工艺流程”。塔身每块砖都是“经砖”,每块砖里藏有经卷,整座塔从下到上,就是一个巨大的三维经柜。

传说中的“金砖”,某种意义上并不完全是谣言。对于信徒来说,装着佛经的砖,比金子更贵重,只是当年那些抱着捡便宜心态去偷砖的人,并不懂这种“贵重”。

遗憾的是,雷峰塔在清末民初被拆得七零八落时,带走砖的人谁也不在意里面有什么。很多塔砖被拿去垒房、修灶、加固猪圈,甚至被摔碎当垫脚石。能在遗址中留下来的,只是极少数,更多砖中的经卷,连同可能的文字记录、题记,都已经在漫长岁月中彻底失踪。

这真可以算一种“文化上的流失”,而且不可逆。

不过,从现存经卷可以看出,吴越国时期佛教印刷与造塔的水平,远超一般想象。“每砖皆经”的做法,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宏大工程,既是宗教行为,也是在用物质形态巩固精神世界。雷峰塔表面看是一座观景塔,骨子里却是一部巨大经书。

说到这里,有个细节值得一提。参加雷峰塔发掘的考古人员里,有人感慨:“当年有人拼命拆塔找金,结果拆走的是成千上万卷经文;几十年后,后人却得花数倍的力气去找回这些经文的只言片语。”话不长,却很扎心。

五、重建与展示:塔外的新身影,塔内的旧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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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0月,雷峰塔重建工程正式进入收尾阶段。新塔在外观上延续了古塔的轮廓与层数,并且尽量与“雷峰夕照”的传统景观相契合,但结构、安全标准、功能分区,已经完全按照现代建筑规范来设计。

有一点很重要,重建并没有把旧塔基铲平重来,而是采用“保护性覆盖”的方式,将原有遗迹最大程度保留下来。游客在新雷峰塔里,除了可以登高远眺,还能在一定区域看到原塔地宫与部分塔基遗迹的展示。那尊从地宫中出土的释迦牟尼像、鎏金银阿育王塔等精品文物,经过修复整理,陆续在博物馆和展览中与公众见面,引起的反响远远超过一般文物展览。

对于很多只知道《白蛇传》的人来说,看到这些实物时,多少会有点意外:原来雷峰塔“正经”的那一面,比传说中的离奇故事更精彩,也更复杂。

从时间线上看,这一连串事件的节点其实很清晰:

北宋初,钱俶建塔,供奉舍利,同时寄托对亡妃的哀思;

宋、元、明、清,塔体几经维修,庙塔香火不断,渐渐被传奇故事包裹;

清末民初,社会动荡,雷峰塔不断被盗砖,内部经卷散落无数,1924年塔身终于倒塌;

新中国成立之后,文物保护观念逐步确立,雷峰塔遗址被列入重点保护范围;

1999年,明确重建计划;

2001年前后,考古勘探与地宫发掘展开,阿育王塔与舍利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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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新塔竣工对外开放,成为西湖景区的重要景观点之一。

这个流程里,人们能看到几个不同的影子。

有信仰的影子。吴越国王修塔、分舍利,虔诚得近乎执着;民间百姓把塔视为福地,相信塔砖能辟邪、旺宅,都是当时社会精神面貌的折射。

有功利的影子。清末那些去“淘金”的人,心里想的未必是佛,是现实生活的窘迫与不安,这些行为虽然带来无法挽回的损失,但也反映出当时普通人对“金砖传说”的期待心理。

也有现代考古与文物保护意识的影子。正是在比较严谨的科学发掘、保护框架下,地宫中的铁函、舍利塔、佛像以及”经砖“,才没有再遭遇一次“被乱拆”的命运,而是被安静地接出来,放进恒温恒湿的库房,成为可以系统研究的对象。

有意思的是,参加过这次发掘的一些考古队员后来回忆,自己当时的心情,用他的话说:“干了几十年活,挖过不少墓、城址、窑址,像雷峰塔这次,既有名气,又有实物,又能跟文献记载一一对得上的,确实不多。”

雷峰塔地宫出土的文物,很快就引起海外学界的关注。原因很简单,这些东西同时触及好几个学科:佛教史、雕版印刷史、工艺美术史、地方政治史,而它们又集中在一个具体、可视的空间里,让抽象的“史”变成了可触摸的“物”。

如果换一个角度看,雷峰塔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条小小的时间线:从五代吴越的建塔动机,到北宋的政治归附,从民间传说的生成,到古塔被盗拆,再到新中国时期的保护和重建,最后落在那只静静躺在地宫里的铁函上。

塔还在变样,西湖边的景色也有增有减,但塔基之下的那层东西,一旦出土,就固定在历史里,不再改变。

雷峰塔的故事里,人们熟悉的白娘子与许仙其实只是外一章,那些埋在塔砖里面的佛经,那尊贴着铁函的释迦坐像,那座小得多却更精致的阿育王塔,才是这座建筑最初的“本意”。秦砖汉瓦也好,吴越佛塔也罢,有时候留在地底的那点静默,比传说里的波澜,更值得慢慢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