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日本马关,春帆楼。
一位七十三岁的老人登上了这座临海的小楼。他左眼下方还裹着纱布——二十天前,一个日本极端分子的一枪,差点要了他的命。子弹嵌在颧骨深处,医生没有麻药就动了手术,他一声没吭。
他就是李鸿章,大清王朝的头等全权大臣。对面坐着的,是日本首相伊藤博文和外相陆奥宗光。这场会谈,将决定四亿中国人的命运。
一、谈判
会谈开始得很客气。
伊藤问:“中堂此来,一路顺风否?”
李鸿章答:“一路风顺,惟在成山停泊一日。承两位在岸上预备公馆,谢谢!”
寒暄过后,互换全权文凭。伊藤注意到,大清国的敕书没有皇帝亲笔签名,只有御玺。他提了出来,李鸿章解释说这是“各国俗尚不同”。伊藤没有再追究,但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惜无御笔签名耳。”
接下来,李鸿章提出停战。这是他的第一要务——给中国军队争取喘息的时间,给朝廷争取周旋的空间。
伊藤没有立即答复,说明日再议。然后,他主动提起了十年前的事。
十年前,伊藤在天津与李鸿章谈过变革。当时伊藤说,中国地广人众,变革应由渐而来。十年过去了,日本已今非昔比,而中国“依然如故”。
李鸿章说:“本大臣更为抱歉,自惭心有余力不足而已。”
这句话里,有多少无奈?他进京与士大夫谈论时,已经有人“深知我国必宜改变方能自立”。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李鸿章太清楚了——大清国的事情,从来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
伊藤博文看出了他的心事,说了一段话:“天道无亲,惟德是亲,贵国如愿振作,皇天在上,必能扶助贵国。”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第二天,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二月二十五日,第二次会谈。
伊藤拿出了停战条款。李鸿章听完,脸色变了。
条款写着:日军占领大沽、天津、山海关三处,所有城垒、军器、粮食悉交日军;天津至山海关铁路由日军管理;停战期间日军军费由中国负担……
这不是停战,这是要命。
李鸿章说:“日军并未至大沽天津山海关等处,何以所拟停战条款内,竟欲占据?”
伊藤回答得直截了当:“凡议停战,两国应均沾利益。华军以停战为有益,故我军应据此三处为质。”
李鸿章又问:“三处华兵甚多,日军往据,彼将何往?”
伊藤答:“任往何处。”
李鸿章再问:“天津系通商口岸,日本亦将管辖否?”
伊藤答:“可暂归日本管理。”
一问一答之间,李鸿章渐渐明白——日本根本没想真心停战。所谓停战条款,不过是开出一个无法接受的条件,把停战的责任推给中国。
他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我为直隶总督,三处皆系直隶所辖。如此,于我脸面有关。试问伊藤大人,设身处地,将何以为情?”
伊藤的回答冷得像石头:“中堂来此,两国尚未息兵。中堂为贵国计,故议停战;我为本国计,停战只有如此办法。国事与交情,两不相涉。”
这句话,说透了外交的本质——没有情面,只有利益。
李鸿章沉默片刻,说:“停战之款,未免过甚,万做不到。但既请我来,必有议和条款。请先示和款。”
伊藤说:“议和之款,业经办好。但停战之议不提否?”
两人商定,停战之议暂时搁置,三日后再议。
会谈结束后,李鸿章乘轿回寓所。路上,一个叫小山丰太郎的日本浪人冲了上来,朝他开了一枪。
子弹击中左眼下方,李鸿章当场倒地。鲜血染红了轿子。
消息传出,国际舆论哗然。日本政府慌了——如果李鸿章死在马关,和谈破裂,列强可能干涉。明治天皇亲自下诏缉凶,伊藤博文和陆奥宗光赶到李鸿章病榻前道歉。
李鸿章躺在病床上,说了一句话:“此血可以报国矣。”
二、底牌
枪伤让李鸿章赢得了国际同情,也让日本在谈判桌上收敛了一些。但收敛归收敛,该要的东西,一样不会少。
三月十六日,李鸿章伤愈后第四次走进春帆楼。
伊藤说:“今日复见中堂重临,伤已平复,不胜幸甚。”
李鸿章说:“此皆贵国医生佐藤之力。”
寒暄过后,伊藤拿出了和约底稿。这次他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停战多日,期限甚促,和款应从速定夺。我已备有改定条款节略,以免彼此辩论,空过时光。中堂见我此次节略,但有允不允两句话而已。”
李鸿章问:“难道不准分辨?”
伊藤答:“只管辩论,但不能减少。”
这就是最后通牒。
底稿的核心内容有三条:第一,赔款二万万两;第二,割让辽东半岛、台湾全岛及所有附属岛屿;第三,开放沙市、重庆、苏州、杭州为商埠。
李鸿章看完,说:“第一,赔款二万万,为数甚巨,不能担当。”
伊藤答:“减到如此,不能再减。再战则款更钜矣。”
李鸿章说:“赔款如此,固不能给,更钜更不能给。还请少减。”
伊藤答:“万难再减。此乃战后之事,不能不如此。”
李鸿章又说起借款的难处,说中国战后声名已减,借洋债必受重利盘剥。伊藤却说:“中国财源广大,未必如此减色。开源尚易,国有急难,人才易出,即可用以开源。”
李鸿章苦笑着问了一句:“中国请尔为首相,何如?”
伊藤居然认真回答:“当奏皇上,甚愿前往。”
这句玩笑话里,藏着多少苦涩——一个日本首相愿意来中国当首相,而中国自己的首相,却什么都做不了主。
接下来是割地。
李鸿章说:“历观泰西各国交兵,未有将已据之地,全行请让者。以德国兵威之盛,直至法国巴黎都城,后将侵地让出,惟留两县之地。今约内所定奉天南部之界,欲将所据之地全得,岂非已甚?”
伊藤不接这个话茬,反问:“中国吉林黑龙江一带何以让与俄国?”
李鸿章说:“此非因战而让者。”
伊藤说:“台湾亦然。”
这个类比很刁钻——中国把外东北让给俄国,是在和平时期;日本要台湾,是在战争之后。伊藤的逻辑是:你能白送,凭什么不能割让?
李鸿章说:“中国前让与俄之地,实系瓯脱,荒寒实甚,人烟稀少;台湾则已立行省,人烟稠密,不能比也。”
伊藤答:“尺土皆王家之地,无分荒凉与繁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李鸿章只能叹息:“如此,岂非轻我年耄,不知分别?”
接下来是营口。李鸿章说:“营口者,中国设关收税,乃饷源所在。贵国又要偿款,又要夺关,是何情理?”
伊藤答:“营口关税,乃地生之货所出。”
李鸿章打了个比方:“譬如养子,既欲其长,又不喂乳,其子不死何待?”
伊藤答:“中国岂可与孩提并论?”
会谈僵住了。李鸿章说:“总之,现讲三大端,二万万为数甚钜,必请再减;营口还请退出;台湾不必提及。”
伊藤说:“如此我两人意见不合。我将改定约款交阅,所减只能如此,为时太促,不能多办。照办固好,不能照办,即算驳还。”
接着,他说了一句赤裸裸的威胁的话:“广岛有六十余只运船停泊,计有二万吨运载。今日已有数船出口,兵粮齐备。所以不即运出者,以有停战之约故耳。”
这话的意思是:停战期满,兵船就出发。到时候,就不是这些条件了。
李鸿章沉默了。
三、条约签订
三月二十一日,第五次会谈。
李鸿章带来了朝廷的答复——可以酌量办理,但希望再减一些。
他说:“现已奉旨,令本大臣酌量办理。此事难办已极,还请贵大臣替我酌量。我实在无酌量法。”
伊藤说:“我处境地,与中堂相似。”
李鸿章苦笑:“尔在贵国,所论各事无人敢驳。”
伊藤说:“亦有被驳之时。”
李鸿章说:“总不若我在中国,被人驳斥之甚。”
这句话里,有多少牢骚?马士英在朝堂上参他“与日本伊藤首相交好”,说他是汉奸;现在他来议和,签了约还要被骂卖国。两头不是人。
伊藤说了一段颇有深意的话:“彼等不知时势,故参中堂。现在光景,彼已明白,必深悔当日所参之非。”
李鸿章说:“如此狠凶条款,签押又必受骂,奈何!”
伊藤说:“任彼胡说。如此重任,彼亦担当不起。中国惟中堂一人,能担此任。”
这是恭维,也是将死棋——除了你李鸿章,没人能签这个约。你不签也得签。
接下来的讨价还价,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李鸿章请求再减五千万,伊藤不允;减二千万,伊藤不允;免息,伊藤不允;少割一点地,伊藤还是不允。
最后,伊藤说了一句结束争论的话:“赔款让地,犹债也。债还清,两国自然和好。”
李鸿章说:“索债太狠,虽和不诚。”
伊藤没有再答。
会谈从下午两点半,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李鸿章起身告辞时,还在说:“请将赔款大减。”伊藤笑着摇头。
三月二十三日,李鸿章与伊藤博文在春帆楼正式签署《马关条约》。
条约共十一款,主要内容是:
中国承认朝鲜独立;
割让辽东半岛、台湾全岛及所有附属岛屿给日本;
赔偿日本军费库平银二万万两;
开放沙市、重庆、苏州、杭州为商埠;
日本臣民得在中国通商口岸任便从事各项工艺制造。
签字那天,李鸿章对伊藤说:“此次战争,究非你我本意。愿自此以后,两国永好。”
伊藤说:“但愿如此。”
条约签订六天后,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俄国、德国、法国三国干涉,迫使日本将辽东半岛还给中国。当然,代价是再赔三千万两。
台湾没有这么幸运。当年六月,日军进攻台湾。台湾军民浴血抵抗五个多月,最终失败。从此,台湾开始了长达五十年的殖民统治。
四、回望
一百多年后回看马关会谈,有几个细节值得深思。
第一个细节:会谈开始时,伊藤问袁世凯在哪。李鸿章答:“现回河南乡里。”又问:“是否尚在营务处?”答:“小差使无足重轻。”
当时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无足重轻”的小人物,后来会成为中华民国的大总统。历史的选择,总是出人意料。
第二个细节:李鸿章说“我年七十三矣,不料又与贵大臣相遇于此”。十年前,他们在天津谈变革;十年后,他们在马关谈投降。十年之间,日本完成了变法,中国错过了机会。伊藤说“天道无亲,惟德是亲”,李鸿章只能无言以对。
第三个细节:李鸿章被刺后说的那句“此血可以报国矣”。他一生都在报国,镇压太平天国、办洋务、建海军、办外交。甲午一战,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他半生心血付诸东流。来马关之前,他知道这个约签了会挨骂;不签,仗还要打下去。他选择了签。
临行前,他对光绪皇帝说:“宗社安危,关系至重。臣当竭死力以图之。”他做到了。
回国后,举国唾骂。有人说他是汉奸,有人说他卖国求荣。他沉默以对,继续为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办外交、筹款项、周旋于列强之间。
光绪二十七年,李鸿章病逝于北京贤良寺。临终前,俄国公使还在逼他签订条约。他躺在床上,口不能言,流泪不止。
有人送来挽联:“公真旷代一人,恨无术回天,听其自然成浩劫;我亦受恩知己,愿从公等地,相与流涕哭忠魂。”
这副挽联,比任何评价都更贴切——他是一个“无术回天”的人,一个在历史洪流中挣扎求生的人,一个背负着骂名、也背负着国家的人。
春帆楼还在,马关条约的抄本还存于档案馆里。但那个七十三岁老人走出春帆楼时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风尘中。
后世读史者,或许会问:如果当初没有那一枪,条约会不会更温和一些?如果中国早十年变革,还会不会有马关之耻?
历史没有如果。有的只是李鸿章在谈判桌上说出的那句话,穿越百年,依然清晰可闻:
“中国素未准备与外国交争,所招新兵,未经训练。今既到如此地步,中日系切近邻邦,岂能长此相争。久后必须和好。但欲和好,须为中国预留体面地步。否则我国上下伤心,即和亦难持久。”
这番话,当时没有人听。一百多年后,或许值得再听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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