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宋庆历年间，河北真定府境内，有一处名为柳林镇的大集镇，镇上住户上千，商贾往来，车马不断，算得上是一方热闹去处。镇东头住着一位郎中，姓刘名景和，年过四旬，医术精湛，一手治跌打损伤、刀斧磕碰的绝活，方圆百里无人不晓。
这刘景和出身贫苦，爹娘都是种地的农户，早年见惯了穷人无钱治病、活活熬死的惨状，学成医术之后，便立下一个死规矩：凡穷苦百姓、樵夫猎户、佃户长工来看病，分文不取，药钱也免；若是富商大户、地主恶霸前来求医，加倍收银，一文不少。
他这规矩立了十余年，穷人念他的恩，富人恨他的怪，可偏偏刘景和医术太高明，真有重伤急症，还非得求他不可。刘景和孤身一人，妻子早亡，无儿无女，只守着一间临街的小药铺，铺前看病，铺后碾药，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心安理得。
这一日已是深秋，夜里寒风刺骨，天上飘着冷雨，街上早已没了行人，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只有刘景和的药铺还留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等着可能深夜求医的急病人。
刘景和刚收拾好药臼，准备熄灯歇息，忽听得门外传来“砰砰砰”的急促敲门声，力道极大，震得门板直响。
他快步走到门边，开口问道：“门外何人？是看病还是抓药？”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虚弱又急促：“先生救命！我受了重伤，求先生搭救！”
刘景和当即拉开门闩，将门推开。
这一开门，他当场吓了一跳——开屏雷击！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色惨白如纸，左臂衣袖被鲜血浸透，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摊暗红的血渍，雨水混着血水，看得人触目惊心。那年轻人站都站不稳，身子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栽倒。
刘景和不敢耽搁，伸手一把扶住年轻人，将他搀进铺内，按在木凳上坐好，立刻取来剪刀，“咔嚓”一声剪开沾满鲜血的衣袖。只见年轻人左臂上一道寸深的大口子，皮肉外翻，显然是被巨石砸裂，或是被利器劈伤，若是再晚一步，恐怕就要失血丢命。
他二话不说，先拿出上好的金疮药，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棉布层层包扎，缠得紧实稳妥，又端来一碗温水，喂年轻人喝下。
一整套动作做完，年轻人脸色稍稍好转，喘着气对着刘景和拱手道：“多谢先生救命大恩，我走得匆忙，身上未带分文，改日必定加倍奉还药钱。”
刘景和摆了摆手，淡淡道：“我看你衣着朴素，像是山里人家，不必提钱，伤好便是。你且记住，三日内不可沾水，不可用力，我再给你包一包药，回去每日换药。”
说罢，他转身进了内室，包了几包止血生肌的药末，递给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药，深深看了刘景和一眼，又道：“先生大恩，我绝不敢忘，必定登门重谢。”
说完，年轻人撑着身子，一步步走进雨夜之中，转眼便消失在漆黑的巷口，连姓名住址都没留下。
刘景和望着雨夜摇了摇头，只当是寻常的山里汉子受伤求救，并未放在心上，关上门，熄灯睡了。他行医十余年，救过的无名无姓的穷人不计其数，早已习惯了施恩不图报。
转眼过了五日，这日午后，药铺里没什么病人，刘景和正坐在案前碾药，忽听得铺外传来牛蹄踏地的声音，还有街坊邻居的议论声。
他抬头一看，只见那日深夜求医的白衣年轻人，正站在药铺门口，手里捧着一锭银光发亮的银子，另一只手牵着一头大黄牛。
那黄牛膘肥体壮，毛色油亮，牛角弯而有力，一看就是一头健壮的好耕牛，在乡间农户眼里，这便是顶值钱的家当。
年轻人见刘景和出来，当即上前跪倒在地，磕了一个头，起身道：“先生，我是西山猎户，那日不慎被山石砸伤手臂，若非先生相救，我早已没命。这锭银子是我的谢礼，这头牛是我家中最值钱的物件，今日一并送给先生，以报救命之恩。”
刘景和连忙上前扶住他，又伸手推回银子，摇头道：“我治病救人，本就不收穷人分文，你是山里猎户，家境艰难，这银子我不能收，牛更是你养家糊口的根本，万万不可送我。”
年轻人却十分固执，将银子往柜台上一放，牵着牛就要往铺院里拉：“先生若是不收，便是看不起我，我心中不安！这牛我一定要送！”
两人推让了半天，引得街上不少百姓围过来看热闹。有人劝刘景和收下，有人说这年轻人实在重情义。
刘景和见年轻人态度坚决，实在推脱不过，只得道：“银子我收下，牛你牵回去。我救你，不过是医者本分，你若再强送，我便连银子也不要了。”
年轻人见刘景和态度坚决，只得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便听先生的。只是这牛通人性，最是知恩图报，先生日后若是遇见它，千万善待。”
说罢，年轻人对着黄牛轻轻拍了拍牛头，又深深看了刘景和一眼，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走出很远，还频频回头。
刘景和看着那锭银子，又望了一眼年轻人离去的方向，摇头叹了口气，将银子收进抽屉，继续碾药。他只当此事就此了结，万万没想到，这头黄牛，日后竟会与他结下一段生死不解之缘。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一年。
这一年里，刘景和依旧守着他的药铺，穷人看病不收钱，富人求医加倍收，口碑越传越广，柳林镇周边的百姓，无不敬重这位刘郎中。
这日，刘景和要去邻村王家屯出诊，为一位摔断腿的老妇人诊治。他背着药箱，沿着乡间小路走了约莫七八里地，刚到王家屯村口，就听见前方一片喧哗，哭喊声、叫骂声、牛吼声响成一片，一大群村民围在一处空地上，挤得水泄不通。
刘景和心中好奇，背着药箱挤过人群，往前一看，当场惊得停住了脚步。
只见空地中央，一头大黄牛正低着头，瞪着眼睛，用牛角死死抵住一个壮汉。那壮汉身穿绸缎，满脸横肉，一看便是个横行乡里的恶霸，此刻被黄牛顶得浑身是血，衣衫撕碎，腿上、腰上全是伤口，躺在地上连连惨叫，想要爬起来，却被黄牛步步紧逼，只要一动，牛角便立刻顶上去，吓得他魂飞魄散。
而那头黄牛，毛色油亮，牛角弯长，身形健壮——正是一年前白衣年轻人要送给刘景和的那头黄牛！
刘景和看得清清楚楚，一丝不差。
围观的村民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没人敢上前阻拦。
有人低声道：“这是村里的恶霸张老歪，平日里强占田地，欺压百姓，今日看见这头黄牛在山上吃草，便想强行牵走占为己有，谁知道这牛烈性得很，死活不从，当场就跟他拼命了！”
又有人道：“这牛也太通人性了，宁死也不肯被恶霸抢走，真是头义牛！”
还有人道：“张老歪带了两个家丁，都被牛顶跑了，现在他自己被顶得动弹不得，再这么下去，非要被顶死不可！”
众人只敢远远看着，没人敢靠近发狂的黄牛，生怕被牛角误伤。
刘景和看着那头怒目圆睁的黄牛，又看了看地上哀嚎的恶霸，当即往前踏出一步，对着黄牛，轻轻喊了一声：“老黄，别闹了。”
这一声喊出口，奇迹发生了！
刚才还凶性大发、抵死不肯退让的黄牛，听见这声音，浑身猛地一僵，缓缓转过头，看向刘景和。
四目相对，黄牛眼中的凶光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温顺与亲近。
它慢慢放下牛角，甩了甩尾巴，一步步朝着刘景和走来，走到他身边，低下头，用脑袋轻轻蹭着刘景和的衣袖，温顺得就像一只绵羊，半点凶相也没有了。
地上的张老歪见黄牛退开，趁机连滚带爬，从地上窜起来，捂着伤口，头也不回地狼狈逃窜，连一句狠话都不敢留下，围观的村民见状，全都哈哈大笑，拍手称快。
刘景和伸手轻轻抚摸着黄牛的脊背，黄牛眯着眼睛，十分享受，尾巴轻轻扫动，显得格外亲昵。
村民们围上前来，个个惊叹不已。
一位老者拱手道：“刘郎中，你真是神人！这牛凶得要命，我们谁都近不了身，你一喊它就听话了，真是奇事！”
刘景和摸了摸牛的耳朵，缓缓道：“这牛与我有旧缘，一年前，它的主人便要将它送我，我当时没收，没想到今日在此遇见。”
村民们听刘景和讲了一年前白衣青年深夜求医、赠牛谢恩的往事，全都啧啧称奇，都说这是义牛报恩，是上天降下的善报。
有人劝道：“刘郎中，你孤身一人，无儿无女，这牛既认你，你便将它牵回家养着吧，也能给你做个伴，日后耕田拉车，也能帮上大忙。”
刘景和看着眼前温顺的黄牛，又想起白衣青年临别时说的“此牛知恩图报”，心中一软，叹了口气，对着黄牛，也对着围观的村民，缓缓说出一句：“此牛知恩我养它到老。”
说罢，他牵着黄牛，先去村民家中为老妇人诊治，诊治完毕，便牵着黄牛，慢慢返回柳林镇。
一路上，黄牛紧紧跟在刘景和身后，寸步不离，听话至极。
回到药铺，刘景和在院子里搭了一间干净的牛棚，铺上新草，每日亲自割草喂水，细心照料。
这黄牛果然通人性，平日里安安静静地待在牛棚里，从不乱闯乱闹，刘景和出门出诊，它便乖乖在家等候；若是刘景和回来晚了，它便走到门口，伸着脑袋张望，一见人回来，便低声“哞”叫，十分亲热。
镇上的百姓时常来药铺看这头义牛，都说刘郎中行善积德，才得此灵物相伴。
刘景和有了黄牛作伴，孤身一人的日子，也多了许多暖意。他每日看病碾药，闲暇时便牵着黄牛在河边吃草，一人一牛，朝夕相伴，日子过得平静又安稳。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晃便是十余年。
刘景和从四十出头的中年郎中，渐渐变成了年过花甲的白发老人，背也驼了，眼也花了，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走村串户出诊，只能在药铺里坐诊。
而那头黄牛，也从健壮的壮年牛，变成了步履蹒跚的老黄牛，毛色不再光亮，牛角也有了磨损，走路慢慢悠悠，整日卧在刘景和身边，陪着他晒太阳。
十余年间，刘景和待黄牛如同亲人，从没有过半分苛待，有好吃的先分给它，天冷了给牛棚加草，天热了给它扇风驱蚊。黄牛也始终守着刘景和，不离不弃，成了柳林镇上人人皆知的一段佳话。
这一年盛夏，老黄牛终究是年纪大了，不吃不喝，卧在牛棚里，气息微弱。
刘景和守在牛棚边，日夜不离，亲手喂水喂料，可老黄牛还是一天天衰弱下去。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老黄牛轻轻“哞”了一声，睁眼看了看刘景和，随后缓缓闭上双眼，断了气息。
刘景和看着死去的老黄牛，白发苍苍的脸上，流下两行热泪。
他没有将牛卖给屠夫，也没有随意丢弃，而是请了乡邻帮忙，在自家院子里选了一块向阳的平地，亲手挖了一个墓穴，将老黄牛好好安葬。
下葬之日，镇上的百姓纷纷前来送行，都来送这头重情重义的义牛最后一程。
刘景和亲自找了一块青石板，用凿子一笔一划，在石板上刻下四个大字：义牛之墓。
他将石碑立在坟前，日日祭拜，每逢清明、寒食，都会带上草料、纸钱，在坟前摆上，如同对待逝去的亲人一般。
此事传开之后，河北一带的百姓，无不称颂刘景和的善举与义牛的知恩。
后来有文人吴炽昌听闻此事，提笔评曰：牛知恩，人不知恩，可叹。刘郎中救一人，得牛报；救一牛，得义报。善有善报，信不虚也。
柳林镇的百姓，代代都将刘景和与义牛的故事传了下来，教育后人：行医者当存仁心，行善者不求回报，万物皆有灵性，你待它一分好，它便还你十分情。
刘景和活到八十多岁才寿终正寝，去世之时，镇上百姓自发为他送葬，人人都说，刘郎中一生行善，死后必定登仙，而那头义牛，也会伴着他，永世不离不弃。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