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正长。我独坐,听得见两种更漏。

一种是明的,挂在墙上,堂堂地报着时辰。一种是暗的,在地板下,在墙缝里,窸窸窣窣,永不停歇。这使我想起先生的话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地,每页都写着“仁义道德”。

我翻开一本书,那字缝里,密密麻麻,原都挤着两个字——是“利害”。

少年时,先生教我们念“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那声音是洪亮的,像庙堂的钟。我们便也跟着念,觉得胸膛里有一股气,要冲出来,化作鹏鸟,去那个“公”字的天下。后来才晓得,那钟声原是铜铸的,敲钟的,与听钟的,心里各有一本不一样的账。

我见过许多人。有满口“之乎者也”的乡绅,他把佃户的最后一把米夺走时,眼里是慈悲的,口里念着“救急不救贫,此古人之训也”。有在堂上高悬“明镜高悬”的官,他拍下惊堂木,那木头的回声里,银钱也在当啷作响。他们都是“体面”的,衣裳穿得周正,道理讲得响亮。那第一套规则,是他们浆洗得挺括的袍子,是门楣上光耀的匾额。

你若单看这袍子与匾额,这世界确是朗朗乾坤,礼义廉耻,分毫不乱。

然而,袍子底下呢?

是第二套规则。是算盘珠在暗夜里拨动的声响,是袖子里捏着的手势,是酒席上交换的眼色,是契约背面蝇头的小楷。这里不讲“公平”,只讲“盈亏”;不论“正义”,只论“输赢”。这里的礼仪,是酒杯碰响的度数;这里的道德,是价码开出的高低。

他们确是“高手”。能将第一套的“经”,念得声情并茂,字字珠玑。那“经”是钓竿,是罗网,是敲门砖,是遮羞布。等将那鱼儿、雀儿、门路、丑事都笼络了,遮住了,目的便也水到渠成。那目的,向来是哑巴的,上不得台面,却在无数个心照不宣的沉默里,响彻云霄。

于是这人间,便成了个极大的戏台。前台锣鼓喧天,唱的是“忠孝节义”;后台脂粉凌乱,算的是“田宅金银”。看客们也在台下叫好,只是那叫好声,有时是为了台上的戏,有时,是为了自己怀里,那几枚还未捂热的、叮当作响的铜板。

我于是又想起那铁屋子。先醒的人想呐喊,却怕惊了旁人的好梦。如今看来,那“梦”或许便是第一套规则织就的锦绣。睡着的人,枕着这锦绣,觉得安稳。而清醒的人,却听见了锦绣之下,铁器与铁器,那冰冷而确凿的摩擦声。

夜,果然还长得很。

算盘声,也还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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