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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兴亚考取徐州戏校的消息在镇上传开了。大人孩子都在羡慕他。尤其是那个蒲老爷夸人更是胜人一筹。他说:我估摸这孩子可不是凡人,兴许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到凡间来的。

一想到要到徐州戏校里去上学,李兴亚就心如撞兔,又是激动又是高兴,实在耐不住,竟提前两天到了学校。

临行前,全家人总动员,为他凑够了一块四毛的车票钱。贫穷,不只是他们一家。在农村生活的千家万户,几乎都贫穷。贫穷是百姓家中常年的客人。戏校属于高级中专,学校负责学生的食宿,大大减轻了家长们的负担。

一九五八年,是中国大跃进的一年。进度可提前实现,任务可以提前完成,工作效率可以翻番。什么都可以提前,唯独吃饭你不能提前。按人定量,学生每月30斤,教职工却是28斤,能为国家节约一点是一点。国家之大,人口众多,不节约不行啊!

由于提前到校,学校里没有李兴亚的饭菜,这怨不了别人只能怨自己没有守住时间。

到别处去买点吃的,可又身无分文。

挨饿,对李兴亚来说,那是司空见惯。

挨饿,还不只是李兴亚。还有一位提前进校的徐宝华。别人吃饭那么香甜,你可别在跟前看着,省得条件反射。

他们俩在学校的大门外游走、徘徊。这样好,刚认识就成为了同命相怜、心照不宣的好朋友。

恰在这时,一位中年妇女从校外向学校走来,便问他们:“你们是哪个县的?”他们回答:“邳县。”“你们吃饭了吗?”“没有。”

徐宝华又紧跟一句:“连中午都没吃,一直饿到现在。”

那位阿姨似乎一切都明白了。她像母亲看到孩子痛苦一样,脸色凝重,溢于言表。什么也没说,从身上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拿出八张饭菜票,交代道:“你们每人四张,正好是四顿饭,后天早晨,学校食堂就给你们开伙了。快去吧,食堂正在开饭呢。”

两人拿着饭票高兴地去了。临转身时还没有忘记给恩人鞠了一躬,并齐声说:“谢谢老师。”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老师脸上洋溢着笑容。

师爱!母爱!真心地疼爱!

开学之后,在开学典礼上,李兴亚和徐宝华看到给他们饭票的那位女老师,她坐在主席台的正中央。她不是一位普通的阿姨,更不是一位普通的老师,她是戏校的校长郁华。

李兴亚从小就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孩子。郁华校长的那四张救急的饭票,让他终生难忘。参加工作后,他想最优厚地报答她,苦于中国之大,她随丈夫去了部队,哪里需要哪安家。至今他都未能实现夙愿。

感恩校长,就要把戏校建设好。戏校,不是国家建好现成的,教室还缺几间,练功的场地凹凸不平,需要垫坑、需要平整。

于是,老师带着同学们,到搬运公司租借了20多辆平板车去拉砖瓦。从学校到狮子山,一趟就有20里路。那个年代,没人有私心,不躲懒、不磨蹭,更不偷奸耍滑。干活最卖力的当数李兴亚,别看他年龄小,只有15岁,他个子可不矮,拉平板车他驾辕。生怕别人抢了去,吃饭时都坐在车上吃。

砖瓦拉齐了,又去钢铁厂拉废渣填土坑,然后再拉煤灰覆盖在上面。

学校场地还没整好,老师们便要求他们早饭前练嗓练功,早饭后再参加义务劳动。

练嗓练基本功,学表演,那是戏校学生的必修课程。李兴亚早晨跟着老师喊嗓、练嗓、练发声、练唱腔。然后再练基本功、压腿、踢腿、拿顶、下腰,他项项都认真学习、苦学苦练、一丝不苟。

说起练基本功,8—12岁最为适宜。眼下,李兴亚已到15岁。骨硬肉钝,练功难度较大,只有下苦功才能跟上。别人压腿50下。他却要压一百下。别人踢腿、踢正腿、偏腿、片腿、旁腿一样各踢20次,他非要踢40次不可。练身段、把子功、毯子功、水袖等基本功,他都要拼了命地去练。为练倒十虎,他多次把嘴头、鼻子抢破,他仍然坚持练习,每天闻鸡起舞,晚上到灯熄就寝后,别的学生已入梦乡,而他仍坚持在练功场上。他养成一个习惯,在别人练功之前,自己要先练一遍之后,再和别人一起练第二遍,每天都练得汗流浃背。

说到练武功,他还得到一个“赤脚大仙”的雅号,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李兴亚来戏校上学时,脚上只穿了一双旧的球鞋来。一段时间过后,由于不间断的练功,鞋子被磨损得前漏“生姜”、后露“鸭蛋”,已经坏得不能再穿了。没办法,他只好赤着脚去练功。练毯子功还可以,那是因为有练功垫子。在垫子上翻跟头、练一些综合的小动作,像虎跳、扒虎、抡背等都能坚持练,最怕的是在室外的院子里练跑园场。院子里的场地原来高低不平,是用钢厂的炉渣和炉灰填平的,经过风吹雨淋,有的地方的炉渣又悄悄地凸显出来。稍不注意,赤着脚就会被炉渣给划破,有时还会鲜血直流。幸好,校医那里有红汞、碘酒、紫药水什么的,用它们抹一抹,着实也好多了。不知是药管用还是心理作用,药水抹上之后,感觉像是好的差不多了。只要不是很疼痛,李兴亚总会接着继续练。平时脚指头踢肿,脚掌和脚后跟磨破便是常有的事。久而久之,他的脚底下磨成了厚厚的老茧,别人便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做“赤脚大仙”。有人被别人起了外号,觉得不自在,甚至马上就恼怒。可李兴亚呢,听到别人喊他“赤脚大仙”,他却笑呵呵地说:“我要能成仙,那说明我经过苦练,终于成功了。”

要想成功,你就必须比别人更吃苦,比别人更专心致志,比别人更持之以恒,比别人更加得投入。

否则,你将一事无成。

干事业,要有定力。定力是一种巨大的力量,同时也是人身上的核能工厂!那力量可想而知!

秋残冬到。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起来。李兴亚说:“夏天再热我也不怕,就怕冬天的寒冷。”冬天对他来说,那不是一般的冷。一说你便明了,除了脚上无鞋穿,身上还没有棉衣穿。13岁时,32岁的母亲离他去世了。俗话说:母亲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母亲去世之后,他也渐渐长高了。又小又烂的棉袄也穿不上身了。八月二十六来戏校,他只穿了件褂子。天快冷的时候还好,学校给每个学生发了一身球衣,眼下,这身球衣便用来御寒了。新来的这批学生也只有李兴亚一个人身无棉衣了。

别人有娘,他却没有娘。没娘的孩子没有棉衣穿,也就不难理解了。

秋天黄了,冬天白了。时序的更替短暂而漫长。

为了不被冻着,李兴亚就到练功房里去练功,一来是练好基本功,二来暖暖身子。真是一举两得。寒冬腊月,他没得过感冒,你说他的身体有多好!又是那位像妈妈一样的校长郁华看到了这一切,便责成校总务处李主任破例为李兴亚做一身新棉衣,并给他买了一双新球鞋。

身暖,心更暖。

心暖的人更容易去暖别人的心。

30年后,李兴亚任邳县柳琴剧团团长和江苏省柳琴剧团业务负责人的时候,他所做的事,不只是暖了几个人的心,而是暖了全剧团演员的心。当然,这是后话。

身心都得到了最大的慰藉,可还有一个谁都会面临且无法解决的难题,那就是饥饿。

饥饿,是人类的敌人,无法抗拒。

正在发育成长期的李兴亚,天天练苦功,消耗又大,加之个子又高又能吃,吃不饱,那该怎么办?有句话叫做活人不能让尿给憋死。当然,一个大活人也不能时刻忍着饿。那好办,用开水来撑肚。开水寡而无味。早晨一个窝头,一点咸菜,一碗小米稀饭。咸菜太咸,放在一碗开水里泡着,然后一起喝下去,保准肚子鼓起来。中午一半碗米饭,多半碗青菜和汤。李兴亚把菜和汤放一起,再加上一碗白开水,也能让肚子饱饱的。晚上也是如此,要让半饥半饱的状态改变一下。不知是哪位先人说过:“人在半饥饿状态下,最能发奋努力出成果。”兴亚就是在半饥饿、半饥寒状态下,每天闻鸡起舞便苦练基本功,自己先练完一遍功,等同学们起床后,再和他们一起上课,再练一遍。在戏校的学艺生涯中,他天天如此,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去苦练。他认真练功、学戏演戏,默默地为创造他人生的艺术奇迹打下坚实的基础。

李兴亚也多次有过这样的场景。吃着大馒头,用筷子夹着红烧肉,菜肴丰盛极了,有丸子,鸡蛋糕、红烧鱼……不过,这样的场景都是在梦里。小时,常常跟着爷爷到办喜事的人家去吃大席,那是嵌刻在他心中的再美不过的画面。不知怎的,那些美好的记忆总在他忍饥挨饿时出现。

梦寐以求,终于梦想成真,眼下的中国,早已是山河壮美,物阜民丰。人们再也不会为吃饭而去发愁了。李兴亚更加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