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第5期 总第828期
黄瑞妮
宁夏演艺集团秦腔剧院一级演员
银川市戏剧家协会副主席
主工闺阁旦
主演《赵五娘》《打神告庙》《天女散花》《武松杀嫂》《杀狗劝妻》《哑女告状》等剧目
荣获第32届中国戏剧梅花奖、第7届黄河流域红梅大赛金奖、第10届秦腔艺术节表演艺术传承新星等
融南北之韵 塑五娘之魂
文/秦志雁
秦腔，这门发源于三秦大地的古老戏曲艺术，以其慷慨激昂的声腔、雄浑大气的表演风格，在中华戏曲百花园中独树一帜。它擅长演绎家国大义、忠奸善恶，也能将寻常百姓的悲欢离合、儿女情长刻画得入木三分。2025 年，宁夏演艺集团秦腔剧院演员黄瑞妮凭借改编大戏《赵五娘》摘得梅花奖。她以精湛的表演艺术，为这出经典的改编之作注入了全新的生命力，也为秦腔的当代传承与创新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黄瑞妮获得第32届中国戏剧梅花奖
《赵五娘》改编自传统南戏《琵琶记》，讲述了赵五娘在灾荒年间侍奉公婆、千里寻夫的故事，将传统戏曲中“贞”与“孝”的主题，通过秦腔的艺术形式进行了当代性诠释。黄瑞妮在剧中饰演赵五娘，她的表演从人物的身份、性格与处境出发，融合秦腔的程式规范与自身的艺术感悟，让这个经典形象在新时代的舞台上焕发出动人的光彩。
黄瑞妮在《赵五娘》中饰赵五娘
一
南北融合里的情感深耕
秦腔《赵五娘》并非原生秦腔剧目，而是移植自南方剧种的经典重构之作。作为北方梆子腔的代表，秦腔自带豪迈苍劲、酣畅淋漓的特质，而南方剧种演绎《赵五娘》时，更偏重情感的细腻铺陈。如何让北方的“刚”与南方的“柔”在同一出戏里共生，成为改编的核心命题。
早在银川市秦腔剧团时期（宁夏回族自治区秦腔剧团和银川市秦腔剧团于2011年合并为现在的宁夏演艺集团秦腔剧院），团长柳萍便启动了对这出戏的改编，编剧朱学与导演李小六的打磨让这出南方戏有了秦腔的筋骨。最关键的改编，是在五娘吃糠后、公婆离世的段落里，新增了一段专为赵五娘设计的核心唱段。这段唱把赵五娘对蔡伯喈的思念及爱恨情仇全部融入进来。南方剧种里赵五娘的委屈多藏在细节里，而秦腔需要更直接的情感出口，这段唱便成了爆发点，让角色的情绪有了彻底释放的空间——不再是憋在心里的苦，而是痛彻心扉的倾诉。
黄瑞妮在《赵五娘》中饰赵五娘
另一个改编亮点是“梦境舞蹈”的加入。在蔡伯喈的“新婚梦境”段落，导演没有沿用传统戏曲的程式化身段，而是融入了舞蹈元素。饰演赵五娘的黄瑞妮与饰演蔡伯喈的鱼亮搭档时，两人的肢体动作带着舞蹈的流畅感：从帐中伸出双脚的娇羞、相拥旋转的轻盈，再到牵手漫步的温柔，既有戏曲“圆融”的身段底子，又有舞蹈“舒展”的情感表达。这段设计用具象的肢体语言打破传统戏曲对“亲密场景”的含蓄处理，更贴合当代观众的审美心理。
此外，改编还强化了“丹青传情”的视觉感。剧中赵五娘有现场为已故的婆婆“描容画像”的表演，黄瑞妮手持画笔的动作娴熟、笔法细腻。蔡伯喈看到画像时的震惊与愧疚，通过“画”这一载体被直观地呈现出来，让“以画认亲”的情节不再是单纯的台词叙述，而是有了可看、可感的动作支撑，强化了原著“孝”与“贞”的内核。
二
程式化表演中的情感张力表达
黄瑞妮的表演既恪守秦腔程式的严谨，又以极具层次的情感表达，让赵五娘从戏曲文本中的“贞孝符号”，成为舞台上有血有肉、能让观众共情的苦情女子。尤其“糟糠自咽” 中赵五娘面对公婆的误解与饥饿的折磨，黄瑞妮以细腻的肢体语言与极具张力的唱腔，将角色内心的苦楚与坚守、宁受误解也要护公婆周全的牺牲精神，演绎得入木三分。
黄瑞妮在《赵五娘》中饰赵五娘
她手持装着糠米的碗，步态迟缓而沉重，每一步都似双腿灌了铅般，将角色长期饥饿、体力不支的状态精准地呈现出来。黄瑞妮将秦腔的声腔特色与人物情感深度融合。当蔡公追问碗中食物时，赵五娘将装满糠的碗藏于身后，此时黄瑞妮眼神中满是慌乱，像只受惊的小鹿。一开始轻声哀求“公公不看了吧”，声音又软又怯，身子还微微往后缩；公婆坚持要看，她再重复“不看了吧”时，声腔里的急切一下冒出来，身体紧绷，不再向后退缩，像是要用单薄的身躯护住碗中不愿被发现的秘密——那不是怕自己受责的胆怯，而是怕公婆见了糠米后心疼难挨的焦灼。待矛盾无法回避，她喉头微动，突然以三个 “哎 哎 哎” 起腔，秦腔【苦音】 的悲恸质感瞬间弥漫开来：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裹着有苦不能诉的憋屈，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落在角色的情绪节点上。
黄瑞妮的这段表演把赵五娘的隐忍具象到每个细节里。待唱至“不如暂隐忍”时，她改用近乎说白的语调，同时低头凝视糠碗，将那份认下委屈的无奈悄然糅进了浅淡的情绪里，继而猛提气、扬水袖、提身子，接唱“腹内藏”，声腔陡然拔高又急切，像把积压的苦往心口攒，伴着哽咽的拖腔逐渐收住力道。一放一收之间，她将赵五娘宁愿自己遭受冤屈也要让公婆安心的心理及其从纠结到决绝的过程淋漓尽致地展现给观众。她猛地跪下向二老“赔罪”，在“给二老喝稀我吃稠”的“我”字上连发两次强音，几乎是喊着唱出，配合手捧粥碗、左右跪蹉的身段。她以极强的爆发力，将角色宁愿背负污名也要守护公婆的决绝与牺牲，如重锤般狠狠砸进观众心里。黄瑞妮此时的眼神带着豁出去的坚定，泪水混着声腔的激昂，让这份“孝”不仅含着隐忍的苦，而且带着悲壮的灼热，直击人心。
三
水袖叙事与身段技巧的人物赋能
“上京寻夫冒雪行走”一场，是黄瑞妮展现水袖技巧与人物塑造功力的高光时刻。在这段表演中，她的水袖绝非孤立的程式展示，而是与赵五娘的坚韧性格、绝境中的心境深度绑定，每一处水袖动态都成为角色灵魂的外化。
《赵五娘》
面对狂风暴雪，她以“抛袖”与“甩袖”构建环境张力。水袖翻飞如被狂风撕扯的残雪，既具象化了风雪的凛冽，更暗合赵五娘直面绝境不退缩的倔强。黄瑞妮将扎实的舞蹈功底自然地融入戏曲程式，让身段的协调性、舒展度与水袖功相融相契，整场表演兼具韵律美感与肢体张力。她以圆场功精准地演绎赵五娘在风雪中的赶路之态，步速急缓贴合人物寻夫的急切与行路的艰难；更以翻身、急速旋转等技巧逼真演绎脚下打滑、身体踉跄的状态，精准地还原人物在冰途上的挣扎与窘迫。全程严守“眼随手走，身随心动”的准则，人物内心的焦灼、惊惧皆能即时转化为水袖的强烈震颤或身体的细微姿态，让程式动作成为情感的直观外化。
在这短短6分钟的“风雪寻夫”表演中，黄瑞妮融合了圆场、蹉步、跪步等基础程式以及下腰、屁股坐子、翻身、急速旋转等高难度技巧，更以僵尸技巧呈现赵五娘路遇贼人、搏斗之后的遇难瞬间，所有繁难程式和技巧皆无刻意堆砌之感，全然紧扣人物心境与戏剧情境，融于角色表达之中。整场表演一气呵成，其动作身段如行云流水，且水袖始终保有“圆、顺、活”的质感，即便表现混乱挣扎的状态，动作也始终遵循力学与美学的和谐；各类身段因舞蹈功底的加持更显流畅自然，每一个动作都贴合赵五娘在风雪绝境中的肉体煎熬与精神炼狱。水袖的各式技法，身体的倾倒、挣扎、跪伏等所有姿态，皆是这位风雪孤行者的坚韧灵魂与无边苦痛最真切、最震撼的外化。黄瑞妮以炉火纯青的戏曲技艺，结合灌注全情的生命体验，让观众透过漫天风雪，真切地感受到人物在绝望中坚守、在苦难里执着于爱与信诺的内心力量，她将这出苦戏演绎成兼具程式美感与情感共鸣的艺术华章。
四
悲戚与爆发的多层心境演绎
黄瑞妮在《赵五娘》第六场的表演中，将描容的悲戚、内心的矛盾与认夫后的情感爆发层层拆解，以细腻的程式表达和巨大的情感张力，把赵五娘的复杂心境演绎得入木三分，其戏曲功底与人物共情力尽显。
《赵五娘》
在描容段落里，她的身段与眼神成了情感的核心载体，她眼神扫过远处昏迷的蔡伯喈，举笔叹息、俯身勾勒的动作轻缓却沉重，眼神里的空茫与悲哀交织，每一个姿态都带着对丈夫如今是否对父母还怀有思念之情的猜测以及对公婆的刻骨思念与天人永隔的锥心之痛。随后，黄瑞妮背对观众描容。虽不见面容，却以声与笔的共振，将赵五娘的锥心之痛铺陈得淋漓尽致。从“画老娘衣衫褴褛两鬓苍”的凄楚沉稳起笔，唱腔沉缓克制，笔锋凝重，字字皆是对婆婆衰老憔悴的疼惜。随着唱词的推进，她的笔法逐渐加快，唱腔也层层递进、越发有力，到“悠悠欲恨，欲恨悠悠，犯愁肠”时，声腔与笔墨一同推向高潮，将以画寄思的酸楚与愤懑，尽数凝于笔端、融于唱中。
黄瑞妮笔法娴熟，笔下老娘亲倚门望儿的模样栩栩如生，背台的设计非但没有削弱感染力，反而让观众更聚焦于她“以声传情、以笔为泪”的表演，这让赵五娘的孝与痛在一唱一画间直抵人心。
同时，黄瑞妮将赵五娘认夫前后的心境反差刻画得层次分明。认夫前，她把内心的矛盾与试探藏在细节里——台步的迟疑、眼神的纠结、念白中暗含的忐忑与试探，还借“宋弘糟糠之妻不下堂”的典故探问丈夫的心意；她既盼着相认，又怕身份悬殊而引发祸端，隐忍克制间满是乱世夫妻的酸楚与不安。认夫后，她的情绪彻底冲破桎梏：当她唱到“伤心泪对亲人尽情流淌”时，“淌”字音调拔高拖长，如决堤之水倾泻出千里寻夫的积压苦痛；待向蔡伯喈诉完公婆离世的噩耗，夫妻双双飞跪磕头，肢体与声腔同步将悲痛推向极致，让秦腔的苍劲悲怆与人物的至情至性完美交融，极具舞台感染力。
在整场表演中，黄瑞妮始终让程式服务于人物，描容的柔、矛盾的涩、爆发的烈层层递进，无一丝刻意的技巧堆砌，唯有对赵五娘内心世界的精准诠释，让这个角色的悲情与坚韧跃然舞台。
黄瑞妮以十四载深耕之功塑造的秦腔版赵五娘，是其个人艺术生涯的巅峰之作，更是秦腔经典移植与当代创新的成功实践。她将南方剧种的情感细腻与秦腔的苍劲悲壮相融，以舞蹈功底赋能戏曲身段，让水袖、圆场、描容等程式技巧皆为人物心境服务，打破了传统赵五娘“贞孝符号”的桎梏，塑造出有血有肉、情感丰沛的舞台形象，让这一经典角色在秦腔舞台上焕发出新时代的艺术光彩。而她凭借此剧摘得梅花奖，不仅是对其精湛表演技艺的肯定，更让宁夏秦腔的艺术创作与传承成果被更多人看见，为秦腔这一北方梆子腔剧种的跨地域传播提供了可借鉴的实践路径，也让秦腔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中，彰显出越发鲜活的艺术生命力。
（作者单位：山西传媒学院表演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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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罗松
制作 孙竹
主管 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主办 中国戏剧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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