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能够舍去的,都不是真正属于你的。”
- ——泰戈尔《飞鸟集》
楼下那个收废品的大叔,每周三下午来。
三轮车上绑个喇叭,循环喊“回收旧冰箱旧彩电旧电脑”,声音拖得很长,像唱戏。以前听到这个声音,我把窗户关紧。不是嫌吵,是心虚。阳台上堆了一堆“以后用得上”的东西,看了三年,一次没用过。
上个月终于叫住了他。
大叔把三轮车停在楼下,跟我上楼。进门看见阳台上那堆东西,没说话。我指着那摞纸箱说,这些。又指着女儿小时候的画说,这些,也卖。他说,纸箱三毛一斤,画纸不收。我说,画纸也是纸啊。他说,印了东西的,不收。
我说那怎么办,扔了可惜。他说,可惜你就留着。
我蹲下来翻那些画。
幼儿园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涂成紫色。小学画的,一家三口,房子画得比树还矮。初中画的,一匹马,画得很像了,旁边写着“妈妈生日快乐”。那年的生日礼物,我收到的时候说,画得不错,快去写作业。
那时候多忙啊。忙到没时间看一幅画。
我把那些画摞在一起,压在纸箱底下,一起卖了。大叔过秤的时候,纸箱八斤半,两块五毛五。他说,给两块五吧。我说好。
他捆好纸箱往楼下搬,我跟在后面。走到楼道口,他忽然停下来,从纸箱里抽出一张画,递给我。说,这张留着吧,画得蛮好。
是那匹马。女儿画的那匹马。
我接过来,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上面那家人在炒菜,油烟顺着楼道飘下来。下面那家小孩在练琴,弹的是小星星,弹错一个音,又重来一遍。我拿着那张画,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点卷。马的眼睛画得很亮,女儿那时候刚学会画眼睛的高光。
上楼以后,我把那张画贴在冰箱上。老公回来看见,说,这什么,女儿的?我说,嗯。他说,留着干嘛。我说,不干嘛。
晚上女儿打电话来,我说,我今天把你在家的那些画卖了。她在电话那头笑了,说,那些垃圾早该扔了。我说,卖了八块钱。她说,发财了。我说,留了一张,那匹马。她顿了一下,说,那张我画了好久。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张画。
冰箱嗡嗡响,客厅的钟滴答走。八块钱,买不了一杯咖啡,买不了一斤排骨。但它买走了二十年的东西。纸箱是网上买东西攒的,攒的时候想着哪天搬家用。画是女儿画的,留着想着等她结婚给她看。等来等去,等来一个收废品的大叔。
他懂。他说可惜你就留着。他说这张画得蛮好。
他没说你要学会放下,没说要断舍离。他就是过秤,捆扎,搬走。顺便递给我一张画。
心理学上有个词,叫“囤积”。说人留着没用的东西,是因为焦虑。焦虑未来不够用,焦虑过去留不住。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囤的不是东西,是“万一”。万一要用呢,万一要看呢,万一会想起来呢。
但那些万一,一个都没发生。
那张画贴在冰箱上,每天开冰箱都能看见。看见了就想,女儿小时候,画了这匹马,画了很久。够了。不需要留着全部来证明发生过。一张就够了。
下周三大叔还会来。我准备把阳台上那箱旧衣服也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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