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这天正好是2月14日，本该是万家灯火、阖家团圆的日子。
上海政协礼堂的元宵公益联欢晚会刚落下帷幕，台下观众慢慢往外走，零星的掌声还在礼堂里飘着，台上京剧的唱腔余味还没散。
整场氛围还浸在节日的热闹里，谁都没往坏处想，更没人料到，这场温馨的演出，会是老艺术家程之生命里的最后一场。
那年程之69岁，是晚会特意请来的嘉宾，他本身就是圈内出了名的京剧票友，一辈子爱戏入骨，当天状态看着格外好。
他先是登台唱了京剧经典《盗御马》选段，年纪大了却一点不显颓态，嗓子依旧洪亮，唱得有板有眼，台下掌声一阵接着一阵。
唱完自己的段落，他还兴致很高，拿起京胡给身边好友伴奏，配合着唱完《李陵碑》，指法熟练，情绪也足，整场表演顺顺利利，挑不出一点毛病。
其实那天程之已经连轴忙了好几天，白天还在忙主持的事，晚上硬撑着精神登台，可表面上一点都看不出来疲惫。
演出彻底结束后，后台工作人员特意煮了元宵节的汤圆，给参演的嘉宾应应节，程之坐下来吃了一碗。
他还跟相熟的老朋友聊了几句家常，语气平和，脸色也正常，完全没有要出事的迹象。
歇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衣架旁边，打算脱下身上的戏服，换上自己的便装回家，毕竟是元宵夜，家里人还等着他团圆。
可就在他的手刚碰到外套的那一刻，意外毫无征兆地来了，他先是身子猛地一僵，紧接着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整个人直直倒在了后台的地上，连一句呼救的话都没说出来，很快就陷入了昏迷，呼吸也变得又急又弱。
后台的人一下子就慌了，有人赶紧上前轻轻扶着他，怕他磕到碰到，有人手忙脚乱拨打急救电话，每一分钟都过得特别煎熬。
救护车很快赶到，众人小心翼翼把他抬上车，一路往医院赶，可大面积心肌梗塞来得太凶险。
从他后台发病到医院宣告抢救无效，前后仅仅二十分钟，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程之就这么走了。
他倒在了自己爱了一辈子的舞台边上，在团圆的日子里，永远离开了。
程之这辈子，几乎都泡在艺术里。
他1926年出生在武汉，家里既是书香门第，又和京剧圈渊源很深，父亲是京剧界有名的票友，和不少戏曲名家来往密切。
他从小就被戏曲氛围围着，六岁学拉京胡，八岁就敢登台唱戏，十一岁还灌过京剧唱片，在上海滩还得了个“小大花脸”的外号。
本来顺着这条路走，他能在京剧界走得很远，可他偏偏选了另一条路。
1944年考上复旦大学经济系，读了一年就辍学，一头扎进话剧和影视圈，从最不起眼的龙套开始演，一步一步熬。
后来进了上海电影制片厂，演了一辈子配角，还专演反派，却把每个反派都演得活灵活现，成了圈内公认的好演员。
最让观众记到现在的，就是86版《西游记》里的金池长老，那个痴迷袈裟、又固执又贪婪的老和尚，成了几代人的经典记忆。
为了演好这个两百多岁的角色，他每天提前五个小时到剧组化妆，额头要贴三层乳胶贴片，妆容又厚又闷，每次卸妆都能带下一层皮，疼得他皱眉也不抱怨。
拍寺庙着火的夜戏时，他怕半夜起来化妆耽误剧组进度，干脆带着厚重的妆容睡一整晚，第二天卸妆忍着疼，全程没跟剧组提过一句辛苦。
到了晚年，程之的身体早就垮了，八十年代就查出冠心病，后来又得了坐骨神经痛，疼起来整夜睡不着，走路都要拄拐杖。
可只要身体稍微好一点，他就往片场跑，或是去参加公益演出，始终不肯放下自己热爱的表演。
直到生命最后一天，他还站在舞台上，完成了自己最爱的京剧表演。
事业上兢兢业业的他，心里却藏了一辈子的遗憾。
1952年他和妻子结婚，婚后有两子一女，小儿子程前出生才十五天，因为当时的特殊情况，过继给了没有孩子的二哥。
从那以后，程前就一直喊他“三爸”，喊妻子“三婶”，父子俩见面少，说话更少，隔阂越来越深。
程前十四岁的时候，无意间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两人关系更显生疏。
有一回程之带十岁的程前去西游记剧组，想给孩子一块巧克力，结果程前客气地推开，说不能拿别人的东西，那一刻的心酸，程之记了一辈子。
程前的人生和父亲完全不同，他早年做过钳工、当过临时工，靠自己一步步打拼。
1982年接触主持和表演，后来成了全国第一个穿警服上镜的主持人，1988年拿到全国十佳主持人。
之后主持《正大综艺》、登上央视春晚，九十年代名气特别大，甚至超过了演了一辈子配角的父亲，可父子俩之间的那道坎，始终没迈过去。
程之离世的消息传到北京时，程前正在忙工作，听到消息的瞬间就懵了，立刻放下所有事，往上海赶。
可等他赶到医院，父亲已经神志模糊，说不出一句话，看着病床上的父亲，程前积攒了三十多年的生疏和遗憾一下子崩了。
他终于抛开所有顾虑，喊出了那个迟了三十多年的字：爸。
已经昏迷的程之，听到这声呼唤，眼皮轻轻动了一下，眼角流下一行泪，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听到儿子喊自己爸爸，也是最后一次。
没过多久，程之就彻底离开了，带着这声迟来的慰藉，走完了一生。
父亲走后，程前一直留在演艺圈，做过演员、制片人，也当过导演。
2024到2025年，他还开了短视频账号，分享老艺术家的往事，让更多年轻人知道了程之这位好演员。
他倒在舞台旁的结局，或许是艺人最圆满的谢幕，可那段父子间的遗憾，终究成了让人唏嘘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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