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春的阳光温润地倾洒,沿途金黄的迎春花在风中摇曳,煦暖的微风吹醒了沉睡的草木,星星点点的绿色悄然蔓延四野。
驱车奔赴河南商丘古城,只为拜谒一座千年书院。停车驻足凝望,南湖烟波朦胧处,静卧着一座红墙院落。朱红的大门,屋檐下“应天书院”的匾额高悬,史书有载,“州郡置学始于此”。书院门前的广场上,范仲淹的塑像巍然矗立,那凝重深邃的目光,似乎正穿过护城河上的状元桥,注视着应天书院的昨天、今天与明天。
与众多建在山林胜地的书院不同,应天书院的选址可谓别具一格。北宋“四大书院”中,隐于岳麓山,白鹿洞书院藏于庐山,居于嵩山脚下,唯有应天书院立于繁华闹市之中。似乎从一开始,它就抱定了将“出世”学问与“入世”襟怀相互交融的志向。
▲应天书院。商丘市文明办供图
这座书院的渊源,可追溯至五代后晋时期。当时,宋州虞城(今河南商丘市虞城县一带)儒士杨悫“力学勤志,不求闻达”,在宋州治所宋城县(今河南商丘市睢阳区)创办了睢阳学舍,开启书院的先河。杨悫去世后,他的学生戚同文继承师志,使学舍声名远扬,被后人尊称为“睢阳先生”。
据《宋史》记载,戚同文讲学期间,“请益之人不远千里而至”,学成登科者多达五六十人。这位终身不仕的教育家,身体力行地诠释了“献身教育、不求闻达”的精神品格。这便是应天书院精神的萌芽。
北宋大中祥符二年(1009年),应天府富绅曹诚捐资,在戚同文旧日讲学之地扩建校舍150间,聚书1500卷,此义举受到宋真宗嘉许。因此时宋州已擢升为应天府,宋真宗御赐“应天府书院”匾额,应天书院由此正式获得官学地位。
此后,随着应天府改名南京,宋真宗、仁宗两朝的持续营建,书院亦迎来鼎盛。景祐二年(1035年),书院改为应天府府学;庆历三年(1043年),升为南京国子监,跻身北宋最高学府之列,也是中国古代书院中唯一一所升级为国子监的书院。这份殊荣,既得益于商丘作为赵宋龙兴之地的特殊地位,也源于书院自身办学模式的卓越。
二
一座建筑何以成为文化和教育高地?答案不在砖瓦之间,而在人的身上。
北宋大中祥符四年(1011年),春节刚过,积雪未化,北风怒号。一位二十余岁的青年辞别母亲,冒着呼啸寒风,踏着泥泞道路,从山东长山来到了应天书院。
这位青年就是范仲淹。“昼夜不息,冬月惫甚,以水沃面;食不给,至以糜粥继之,人不能堪,仲淹不苦也。”《宋史》中寥寥数语,写尽了他当年求学的艰辛。
大中祥符七年(1014年),宋真宗谒拜老子太清宫后返京,銮驾途经应天府。应天院学子争相前去瞻仰圣容,范仲淹却不为所动,独留书院苦读。同窗归来问其缘由,他正色道:“圣颜终当谒见,然待功成之时亦不为迟。”
▲矗立在应天书院门前的范仲淹塑像。 商丘市文明办供图
范仲淹在应天书院苦读数年,于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进士及第,殿试时不仅见到了真宗皇帝,还参加了御宴。寒窗之志,终得回响。
如果说在应天书院的求学生涯为范仲淹“以天下为己任”的种子浇下了第一瓢水,那么十余年后,他与这座书院的再次相遇,则让这粒种子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天圣四年(1026年),范仲淹为母守丧,归居应天府。次年春,应天府知府晏殊“三顾茅庐”,将教鞭郑重相托。范仲淹立于戚同文曾讲学的杏坛,一场教育革命如春潮涌动。治学如治军,书院立下森严学规:“夜课诸生,读书寝食,皆立时刻”,烛巡斋舍时见早睡者必叩问:“方才所读何书?”答不出则令其披衣夜诵。
范仲淹还力邀教育家胡瑗主持州学。胡瑗创立了“经义”“治事”二斋,史称“苏湖教法”,开中国分科教学之先河。范仲淹将这一教法推广至应天书院,学生们根据兴趣分班学习,既有儒学经典,也有水利、算学等实务。
严师门下,英才辈出。天圣五年(1027年)科举放榜,汴京皇榜前人潮惊呼:状元王尧臣、探花赵概皆出自应天府书院,书院同窗十余人金榜题名。民间遂传“应天桃李半朝堂”。此后,“从学者”更是络绎不绝,“不远千里而至”,应天书院声震天下。
北宋理学先驱孙复、石介皆曾在此受教。孙复贫而好学,范仲淹慷慨相助,又留其在书院工作、教其《春秋》;石介“固穷苦学”,苦读3年后进士及第。
▲这是2025年5月26日拍摄的岳阳楼(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 陈振海 摄
范仲淹执掌书院期间,不仅重振学风,更留下了《南京书院题名记》这篇与《岳阳楼记》齐名的雄文,文中那句“聚学为海,则九河我吞,百谷我尊;淬词为锋,则浮云我决,良玉我切”,何等气势恢宏!而他更将戚同文“天下同文”的精神火种,提炼升华为“以天下为己任”的院训。17年后,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成为后世无数士人的座右铭。朱熹曾说:“且如一个范文正公,自做秀才时便以天下为己任,无一事不理会过。”
▲陕西眉县张载广场一角。
应天书院最深的历史文化烙印,正在于此。它不仅是一个传授知识的场所,更是一个锻造人格与灵魂的熔炉。继范仲淹之后,欧阳修、王安石、曾巩等人,以及“北宋五子”之一的张载,共同印证了这座书院的精神感召力。张载曾师从范仲淹,受其指点研读《中庸》,最终提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横渠四句,将范仲淹的忧乐精神升华为理学家的关怀。
千年以来,应天书院薪火相传,书声琅琅。作为这一文脉中最为醒目的坐标——范仲淹,对于应天书院乃至中国传统士大夫精神的影响,可谓“功莫大焉”。
三
弦歌不辍,生生不息。
如今,这份珍贵的文化遗产并未尘封于史册,而是以鲜活的方式融入了现代社会。商丘师范学院赓续文脉,成立“应天书院研究中心”,创办“应天国学堂”,并设有“归德书院”。2025年,一场“问学中原·全国书院古今对话与融合论坛”在商丘师范学院举行,专家学者齐聚一堂,共同探讨书院传统在当代教育体系中的现实意义与创新路径。书院的理念甚至远播海外,与朝鲜、日本、南洋等国家和地区的文化交融互鉴。
更难能可贵的是,书院文化正走进寻常百姓家。书院创新开发“六艺”课程,涵盖拜师礼、拓印、射礼等传统礼仪活动,累计接待学子超万人次。当《岳阳楼记》的诵读声一次次回荡于这座千年庭院,那“先忧后乐”的思想正以可触可感的方式,注入新时代的血脉。
2025年10月,睢阳区“应天书院讲坛”正式启幕,邀请国内专家学者围绕书院历史、商丘古城文化、地方非遗传承等主题进行分享,再次将静态历史地标转化为活态文化平台。
漫步商丘古城南湖畔,复建的书院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状元桥畔、迎春花丛中,一通石碑镌刻着千年的誓言:“九河我吞,百谷我尊;浮云我决,良玉我切。”此刻,耳畔仿佛又响起千年前学子们的诘问:“读书何为?”那“以天下为己任”的院训所映照的,不仅是寒士的青云之志,更是中华民族在困顿中砥砺前行、在顺境中不忘天下的巍然身影。
春日暖阳里,前来参观研学的人流络绎不绝。人们总会望见书院门前广场上的范仲淹,那深邃的目光,依然在凝望。此刻,我仿佛聆听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琅琅诵读声,从书院深处,悠悠飘来,穿越千年,响彻未来。
监制 | 肖静芳
统筹 | 安宁宁
编辑 | 周芳 吴艳 梁新璐
制作 | 魏妙
来源 | 中国民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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