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钱志远,出生在陕南秦岭里的一个小山村。这名字是我爷爷取的。爷爷说我是钱家的长孙,取这名字,是盼我志存高远,将来有出息,给咱钱家争光。

说起我爷爷钱守仁,在村里可是个顶特别的老人。他不像别的老汉,没事就蹲在墙根晒太阳、吧嗒旱烟、扯些家长里短。他总是把衣服穿得一丝不苟,头发也理得整整齐齐,脊背挺得笔直,手里常拿着一卷没了封皮的旧书,或是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望着远山出神。村里人都说:“老钱头不像咱山里人,倒像戏文里走出来的老夫子。”

爷爷确实跟土里刨食的乡亲们不一样,他上过洋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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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院子里,爷爷摇着蒲扇,会给我讲些往事。他说,我们钱家祖上出过大官,风光过。后来不知出了什么祸事,一大家子人颠沛流离,最后躲进了这秦岭大山深处,隐姓埋名,落地生根。到了爷爷小时候,家里还有些底子,有田有地,也算殷实。爷爷是独子,从小有人伺候,没干过农活,后来还被送进了县城的“洋学堂”读书,那是真正见过世面、读过新书、知道山外世界的人。

“那时候啊,心里装着天下呢。”爷爷的眼睛在星空下闪着光,“跟着同学们上街游行,喊口号,觉得浑身都是劲儿,要革除旧弊,振兴中华。”可这“劲儿”吓坏了太爷爷,他怕这个读了新书的独苗儿子惹上杀身之祸,一根麻绳把爷爷从城里绑了回来,关在家里。紧接着,太奶奶做主,给爷爷娶了奶奶,一个裹着小脚、识字不多却温良敦厚的旧式女子。

爷爷说,那时候他满脑子新思想,对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包办婚姻,抵触得很。可他到底是读过书、明事理的人,看着病榻上的太奶奶,那句“不孝”的罪名,他扛不起。他屈服了,留在了山里,却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鸟。

他和奶奶,就这么相敬如“冰”地过了许多年。爷爷埋头读他的书,奶奶操持家务,侍奉公婆。直到奶奶快四十岁,才生了我爹钱文华,又过了几年,才生了小叔钱文良。奶奶生小叔时年纪大了,月子没坐好,身子亏得厉害。偏偏又撞上全国土地改革的风口浪尖,我们家因为那点祖上留下的“底子”,成分不好,成了被“教育”的对象。日子一下子从云端跌进泥潭,憋屈又难熬。奶奶那本就虚弱的身子,到底没熬过去,在小叔刚满一岁的时候走了。

那一年,我爹才七岁。没了娘,爹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他背起了还在襁褓里啼哭的小叔,成了小叔的另一个“娘”。小叔几乎是在我爹背上长大的,一口糊糊,爹先喂给小叔,夜里睡觉,爹搂着小叔,有人欺负小叔没娘,爹就像头小豹子一样冲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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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家里成分不好,爹的婚事成了老大难。山里姑娘谁愿意往这“火坑”里跳?直到爹三十来岁,才娶了我娘朱艳芬。我娘是隔壁村朱屠户家的闺女,性子泼辣爽利,甚至有些彪悍,是远近闻名的“厉害角色”。她能嫁过来,一半是因为朱屠户看中我爹人老实肯干,一半也是因为我娘的泼辣名声,没人敢娶。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透着些不得已的意味。

1984年的秋天,山里的风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寒意,爷爷没能熬过那个季节。他走得很平静,像是在书卷里睡去了。葬礼按照山里的规矩办得简单却郑重,爷爷那些不合时宜的“夫子气”,在生命的终点,似乎得到了乡邻们最后的理解和尊重。

葬礼过后第三天,家里还弥漫着纸钱和香烛燃烧后特有的呛人又哀戚的气味。爹和小叔红肿着眼睛,还沉浸在丧父的悲痛里。我娘系着围裙从灶屋出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清了清嗓子道:

“爹走了,老幺你也成家立业了,眼瞅着你家孩子都能跑了,咱们这大家子,是不是……也该分开过了?”

她说话时,眼睛没看我爹,而是直直看向了小叔钱文良。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我爹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娘,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发出声音:“艳芬!你说啥胡话!爹刚入土,尸骨未寒,你就急吼吼地闹分家?你还有没有点当长嫂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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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反应,把腰一叉,那股子泼辣劲瞬间就上来了:

“钱文华!老娘咋就嫁了你这么个榆木疙瘩!自己家的日子都过得勒紧裤腰带,咋的?你还想把你弟一家子都背上?你当你还是七八岁能背着他满山跑呢?现在是一家老小要吃饭!你睁眼看看,这家里有啥?分啥?不就是这几间破屋子!现在不说清楚,以后扯起皮来,更难堪!”

我娘的战斗力,在村里是排得上号的。她这一通连珠炮,夹杂着这些年因为成分问题受的委屈、因为穷积攒的怨气,劈头盖脸砸下来。我爹本就嘴笨,被她堵得脸色涨红,额上青筋直跳,却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小叔坐在一旁,低着头,手指紧紧抠着膝盖上的补丁,看不清表情。

爷爷在世时,靠着他的威望和那点不同寻常的“道理”,还能镇住场子,维系着这个家表面上的和睦。爷爷一走,家里没了主心骨,我娘心里那本经济账,立刻就摆到了台面上,再也压不住了。最后,这家还是分了。

其实也没什么可分的,钱,没有,粮食,按人头分了,最重要的,就是房子。

钱家老宅,原本是个小院落,祖上留下的。后来世事变迁,大部分房子田地都归了公,只留下三间坐北朝南的正屋,还是祖上传下来的老房子,青砖灰瓦,但年深日久,有些地方墙皮剥落,椽子也有点朽了,下雨天总有几个地方漏雨。前些年,考虑到小叔要娶媳妇,爷爷带着爹和小叔,自己拓泥坯、烧青砖,硬是在老屋东边又起了三间新房。虽然也是泥坯墙,但朝阳,干燥,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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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间新房平时我家住一间,小叔家住一间,还有一间堂屋。我娘死死咬住新房不放,理由掷地有声:“文华是长子,志远是长孙,将来是要顶门户的!老幺家就一个丫头片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要那么好房子干啥?再说,当初起这新房,文华出的力最多!”

小叔沉默地听着,小婶在一旁抹眼泪。最后,小叔抬起头,看了看气得浑身发抖又满脸愧色的爹,又看了看叉着腰、一脸“理直气壮”的我娘,闷声说:“哥,嫂子,我们搬,我们住老屋去。”

“文良!”我爹愧疚地喊了一声。

小叔摇摇头,拉起小婶,开始收拾东屋那点可怜的家当。我娘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快意,但很快又绷紧了,指挥着我爹去帮忙搬东西。

从那以后,我爹见了小叔,总是下意识地躲着走,眼神躲闪,脸上火辣辣的。原本因为共同照顾爷爷、因为多年的手足之情还算和谐的两家人,中间好像忽然立起了一堵看不见的冰墙。我娘和小婶在村里碰上,也顶多勉强点个头,再无往日妯娌间的家常话。只有我们这些孩子,还不懂大人间的复杂,堂妹依然会偷偷跑来找我玩,被我娘看见,总要拉下脸训斥几句。

分家后的隔年夏天,一连下了十几天的暴雨。小叔家的老房子本来就有些歪斜,这下更是雪上加霜,屋里漏得像水帘洞,盆盆罐罐摆了一地接水。

天好不容易放晴,小婶看着满屋狼藉和吓哭的女儿,自己也撑不住了,坐在湿漉漉的门槛上捂着脸大哭了一场。哭完了,她一抹眼泪,带着堂妹回了娘家。

没过两天,小婶回来了,身后跟着她两个膀大腰圆的哥哥,还有开来的小拖拉机上,装着些水泥和石灰。小婶的二哥和人合伙承包了一个小砖厂,算是有点门路。这次,小婶是铁了心要翻修房子,不能再让女儿跟着担惊受怕。她找娘家借了钱,她二哥答应以成本价提供砖瓦。

我爹知道后,一句话也没说。第二天天不亮,他就扛着斧头上山了。那些天,他像不知道累一样,天天钻进深山,砍伐合适的树木,一根根拖回来,剥掉树皮,晾晒在自家院子里,然后又一根根搬到小叔家的老屋旁边,堆得整整齐齐。他依旧不怎么跟小叔说话,只是埋头干活,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内心的愧疚和那份从未消失的手足情。

秋天时,小叔家请了村里相熟的汉子们来帮忙,正式推倒老屋,准备挖地基盖砖房。帮忙的人多,场面热闹。谁也没想到,挖到东南角地基深处时,锄头忽然“哐当”一声磕到了硬物。

“哟,挖到石头了?”有人嘀咕。

“不像,声音闷。”领头的师傅蹲下身,用手扒开周围的浮土,渐渐地,一个沾满泥污、圆鼓鼓的陶罐轮廓露了出来。

“罐子!地下埋着罐子!”不知谁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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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可炸了锅,大家都围拢过来,七嘴八舌,“钱家这老宅可有年头了!”“怕是祖上埋下的东西!”“说不定是宝贝!”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小叔小心地把那个陶罐抱了出来,罐口用厚厚的油纸和泥封着。小叔看了看围观的乡亲,又看了看我爹和我娘,深吸一口气,慢慢揭开了封泥。

罐子里没有大家想象的金银珠宝,只有两块黄澄澄铸成元宝形状的东西,上面似乎还有些模糊的刻痕。

“金子?!”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人群瞬间沸腾了。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挤到最前面,死死盯着那两块金子,呼吸都急促起来。她猛地扯了一把呆立一旁的爹,声音又尖又利:“钱文华!你看看!这是从老屋地基里挖出来的!老屋是祖产,这金子是祖上留下来的,是钱家的!咱们家也有份,得平分!”

“你闭嘴!”我爹终于爆发了,一把甩开我娘的手,脸涨得紫红,额上血管突突直跳。他指着小叔,又指着那陶罐:“朱艳芬!你还要不要脸!当初分家,你逼着文良搬去老屋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说老屋破,不值钱!现在从老屋里挖出点东西,就成了‘钱家的’了?这金子就算真是祖上的,那也是文良的,是他翻修房子挖出来的,跟你、跟我都没关系!你把当初撒泼打滚占新房的劲儿拿出来啊!”

我爹的怒吼震住了所有人。我娘被他从未有过的暴怒吓住了,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小叔抱着陶罐,看着争吵的哥嫂,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罐子拿回了暂时栖身的窝棚里。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流言四起。有人说小叔发了横财,有人说我娘后悔得肠子都青了,还有人说兄弟俩怕是要为这金子打起来。我爹整天阴沉着脸,我娘则像热锅上的蚂蚁,想打听又拉不下脸,在家里指桑骂槐,摔摔打打。

谁也没想到,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小叔径直走进了我们家。

我娘的眼睛瞬间黏在了小叔身上,我爹则愣在原地。

小叔开口了,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哥,嫂子,这罐子和里面的东西,我找镇上的老辈人看过了,确实是老东西。罐子我上交了,金子纯度挺高,我……我把它们处理了。”

我娘一听“处理了”,急得差点跳起来:“处理了?你咋处理的?卖了?多少钱?”

小叔点点头:“嗯,卖了,价钱……还算公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哥嫂,最后落在我爹脸上,“这钱,咱们两家平分。”

“啥?”我爹猛地抬起头,傻眼了,像是没听懂,“文良,你……你说啥?平分?”

“对,平分。”小叔肯定地说,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这钱来得突然,但我想,这老屋是祖上传下来的,这罐子埋在老屋下,说不定就是太爷爷甚至祖爷爷那辈,留给后辈应急的。既然是留给钱家后人的,那哥你也是钱家的子孙,当然该有份。”

“可……可是……”我爹语无伦次,指着已经听呆了的我娘,“当初分家,你嫂子她那样……那样对你们,这房子、这金子,我们哪有脸要!”

小叔的笑容更深了些,眼里有温暖的光:“哥,你说啥呢。咱们是兄弟,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你背着我长大的情分,是几间房子、几锭金子能抹掉的?分家是分家,情分是情分。嫂子……嫂子当时也有她的难处,家里穷,怕负担重,我都明白。这钱,咱们平分了,刚好能把房子都好好修修。你们这新房虽然新,但也是泥坯的,我那老屋推了重新盖砖房。这钱,咱们一起把日子过好,把孩子们养出息。我想,祖宗们地下有知,也是想看到咱们钱家子孙和和睦睦,互相帮衬,而不是为了一点东西生分了。”

小叔的话不紧不慢,却像一股温热的泉水,缓缓流进爹娘心里。我爹怔怔地看着小叔,这个他从小背大的、如今比他更显沉稳豁达的弟弟,眼圈一点点红了,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这个沉默寡言、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汉子,像个孩子似的,用手捂住了脸,肩膀无声地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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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站在一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嗫嚅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慢慢地低下头去。第一次,在她那张总是显得精明厉害的脸上,露出了清晰的羞愧和动容。

那两块金子换来的钱,后来真的平分了。小叔家用他那份,加上之前的准备,盖起了结实亮堂的红砖大瓦房,我家也用分到的钱,盖起了两层小楼,屋里抹了白灰,装了明亮的玻璃窗。两家的房子,都成了村里数得着的好房子。

更重要的是,横亘在两家人之间的那堵冰墙,在那个秋天,被小叔用他的宽厚和金子一起“买”塌了。从此,两家人又走动得勤快起来,有啥好东西都会想着对方一份。我娘或许依旧泼辣,但她再也没对小叔一家说过半句重话,反而时常让小婶来自家菜园摘菜,做了好吃的也让堂妹过来吃。

可惜当年爷爷走得早,没亲眼见兄弟俩冰释前嫌,没看到钱家子孙和睦相守,若是他泉下有知,定能含笑了。

如今,我和堂妹都早已离开了那个小山村,在各自的城市安家立业。但无论相隔多远,谁家有了难处,另一家一定会第一时间伸手。

每年春节,我们都会不约而同地拖家带口回到老家团聚。因为我们都记得小叔那句话,也记得爷爷那期盼的目光——这里是我们的根。而维系这根脉不断、让它枝繁叶茂的,从不是冰冷的砖瓦或黄白的金银,而是那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脉,和那份历经风波后愈发醇厚的、手足相依的人间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