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天刚蒙蒙亮。
我和丈夫董汉生还裹在被窝里,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谁啊,这么早……”汉生嘟囔着翻身下床,披上外套去开门。
我蜷在被子里听着外头的动静,开门后,一个粗犷的男声传进来:“老幺!还没起呐?”
是大伯哥的声音。
我赶紧爬起来,胡乱套上毛衣棉裤往外走。
客厅里,大伯哥董汉林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蛇皮袋,肩上还挎着一个布包,满身寒气。
“大哥,你怎么这么早?”我忙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分量不轻,差点没接住。
“小娥醒啦?”大哥憨厚地笑着,搓了搓冻红的手,“昨儿小年,你大嫂在家炸了一天,丸子、酥肉、藕夹、麻叶,样样都弄了些。知道你们城里上班忙,没工夫做,给你们送过来,放冰箱慢慢吃。”
汉生帮大哥卸下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分装好的各色炸物,金黄酥脆,香味扑鼻。
“大哥,你和大嫂也太费心了。”汉生说,“这得忙活多久啊!”
“没多久,你大嫂手脚麻利。”大哥摆摆手,“行了,东西送到我就走,工地上还有活,得赶早。”
我赶紧拉住他:“大哥,吃了早饭再走!我这就去做,很快的!”
“不了不了,一早就吃过了。等过年你们回来,咱哥几个再好好喝两盅,唠唠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袋子里还有只老母鸡,你大嫂特意留的,炖汤最补。蒜苗、菠菜都是自家地里种的,没打药,新鲜。”
送走大哥,我和汉生看着地上堆成小山的东西,心里又暖又无奈。
这还只是开始。
从腊月二十起,哥哥嫂嫂们的心意就没断过,一波接一波,把我们这个小家填得满满当当。
二哥二嫂最先送来年货,一整排排骨、自家灌的香肠、熏得透亮的腊肉,摞得比人还高。二嫂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小娥!今年香肠我加了陈皮,香得很,你们留着慢慢吃!”
没过几天,三哥三嫂也提着大包小包上门,精致的桃酥、芝麻糖、花生糖,还有三嫂亲手写的春联、剪得喜气的窗花,一进屋就添了年味儿。
如今大哥又送来一大堆炸食和新鲜蔬菜,客厅角落早已堆成一座小山:猪肉、排骨、香肠、腊肉、点心、青菜、活鸡……冰箱塞得冒尖,阳台也挂满腊味,风一吹,满屋子都是年的香气。
汉生哭笑不得:“这么多,吃到正月十五都吃不完。”
我也轻轻叹气:“都是心意,扔了舍不得,放久又怕坏。”
“要不晚点让妈过来拿点回去,”汉生说,“她和爸也省得再置办年货。”
他说的“妈”,是我娘家妈。
自从结婚,董家三个哥嫂送来的东西,我们小两口从来吃不完,常常分一半给我爸妈。我妈每次嘴上推辞,可拎回去时,脸上总是笑开了花。
晚上,我妈果然来了。
一进门,看见角落对着的年货,她眼睛都瞪圆了:“我的老天爷!这……这都是汉生他哥哥们送的?”
“嗯。”我一样样指给她看,“这是大嫂炸的丸子酥肉,这是二嫂灌的香肠,这是三嫂做的点心,还有大哥送的鸡和菜……”
我妈绕着那堆东西转了两圈,啧啧感叹:“兄弟多了吃不完,真的吃不完啊!”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我妈白我一眼:“笑啥?”
“妈,”我忍着笑,“您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您说兄弟多是非多、妯娌难处、家产不好分……现在怎么改口了?”
我妈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作势要打我:“死丫头,专揭你妈妈老底!”
汉生在一旁嘿嘿傻笑。
看着她又尴尬又欣慰的样子,我的思绪一下子飘回了十年前。
那是2002年的冬天,我第一次带董汉生回家。
他刚从政法大学毕业,考进市法院,穿着笔挺的深色大衣,头发梳得整齐,站在门口还有点紧张。
“叔叔、阿姨,你们好。”他规规矩矩地鞠躬,把礼物放在桌上。
我爸上下打量他,点点头:“嗯,小伙子精神。”
我妈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他问长问短。听说在法院工作,她眼睛都亮了:“法院好,有出息!”
听说他是农村出来的,她也点头:“农村孩子踏实,好!”
可当汉生轻声说出“家里还有三个哥哥”时,我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空气都像凝固了。
“三个哥哥?”她声音都沉了几分,“都成家了?”
“嗯,”汉生老实回答,“大哥在家务农,照顾父母;二哥在镇上卖猪肉;三哥三嫂都是老师。”
我妈“哦”了一声,脸色一点点暗下去,那顿饭,她几乎没怎么说笑。
汉生一走,我妈立刻把我拉进里屋,“砰”地一声关上门,语气又急又硬:
“小娥,这门亲事,妈不同意!”
我吓了一跳:“为什么?他人又好工作又稳!”
“人好顶什么用!”我妈声音都提高了,眼里全是着急,“他家兄弟四个,你是最小的媳妇!三个妯娌、一大家子,你斗得过、处得来吗?”
她越说越激动:“房子、地、钱,将来怎么分?老人养老谁多谁少?农村家里兄弟多的,为一点家产打破头的还少吗?你性子软,到时候受了委屈,谁替你撑腰?!”
我急得眼泪都快出来:“我嫁的是汉生,不是他家里那些事!”
“你太天真了!”我妈红着眼,语气几乎是狠的,“你嫁过去,就是过一家人的日子!你想躲,躲得掉吗?
我告诉你,你要是非要嫁他,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那一次,我们吵得天翻地覆。
我妈哭,我也哭。她软硬兼施,劝、骂、拦、拖,死活不松口。
因为她的强烈反对,我和汉生的婚事硬生生拖了近两年。
中间我被逼着相过亲,也闹过绝食,甚至差点分手。每次最艰难的时候,都是汉生默默来找我,眼神坚定又温柔:
“小娥,我等你。多久都等。”
直到我爸实在看不下去,狠狠说了我妈一顿:
“孩子一辈子的事,你非要逼散吗?他人品端正、对女儿真心,这比什么都强!将来好不好,让他们自己过!”
我妈闷在屋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对着我,一字一句说:
“我不管你了。你要嫁就嫁。将来过不好,别回这个家哭!”
带着满心忐忑,我嫁进了董家。
第一次过年回婆家,我一路手心冒汗:三个嫂子、一大家亲戚,真像我妈说的那么难相处吗?
可刚到村口,所有不安全都散了。
一大家子人早就在路边等着,看见我们就迎上来。
大嫂一把拉住我的手,粗糙却暖得发烫:“小娥,可算回来了!”
二嫂嗓门亮堂堂:“快进屋,菜都给你留着热的!”
三嫂温温柔柔地笑着,接过我手里的包:“一路累坏了吧。”
公婆站在后面,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年夜饭,两张大桌拼在一起,满满当当全是人。
哥嫂们不让我沾手,只管让我坐着吃。大嫂不停往我碗里夹菜,二嫂给我递饮料,三嫂陪我说话,没有半点生疏,更没有半点刁难。
那天我送了大嫂一件羽绒服,她当场就红了眼,拉着我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从那天起,她待我,比亲妹妹还亲。
婚后的日子,完全颠覆了我妈所有的担心。
大嫂隔三差五捎来自家地里的菜,带着泥土香;
二嫂卤好肉就给我们送过来,知道汉生爱吃;
三嫂烤的小点心,总不忘给我留一盒。
一到过年,更是年货堆成山,吃都吃不完。
我们吃不完,就往我妈家送。
一开始她还推,后来尝过一次,就再也忍不住夸:
“你大嫂种的菜就是香,你二嫂卤的肉外头买不着,你三嫂人细气,点心做得也讲究。”
去年过年,看着我们又拉回一车东西,她第一次由衷感叹:
“兄弟多了吃不完,真的吃不完啊!”
我故意逗她:“妈,您现在不怕我受委屈了?”
我妈蹲在地上,看着金黄的炸丸子,叹了口气,语气软得一塌糊涂:
“是妈当年见识短、心眼小。总怕兄弟多是非多,怕你被欺负、被亏待。
现在才明白,家人好不好,不在人多不多,在心齐不齐。”
她看向汉生,眼神真诚:
“汉生,你哥嫂厚道,公婆明事理,一家人团结和气。小娥嫁给你,是真的有福气。妈……放心了。”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么多年,我妈终于从心底里,接纳了汉生,接纳了董家这一大家子。
“妈,晚上在这吃饭吧,”我挽住她的胳膊,“我们把大哥送的鸡炖上。”
“行!”我妈笑得开心,“我给你们做红烧鱼!”
饭桌上,我轻轻问:“妈,您现在,真不后悔了吧?”
我妈笑了,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温柔:
“后悔啥?我闺女嫁得好。
兄弟多了吃不完——这是实话,也是福话。”
我也笑了。
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更是两个家庭的相遇与相融。
幸福从来不在家境厚薄、兄弟多少,而在人心是否真诚、家人是否团结。
兄弟不在多,齐心就好;
妯娌不在近,真心就暖。
我很庆幸,嫁进了这样一户温暖厚道的人家;
更庆幸,我最在意的妈妈,最终看懂了这份稳稳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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