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爱回望过往的烟火岁月，尤其是藏在乡村里的人情冷暖，最是能勾起心底的柔软。《礼记》有云：“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这句流传千年的话，道尽了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人情往来之道，而乡村的酒席，便是这份人情最鲜活的载体。
我还清晰记得，几十年前的乡村，谁家办酒席，那绝对是全村的大事件。提前三天，邻里乡亲就自发上门帮忙，不用主家多招呼一句。男人们凑在一起搭棚子、借桌椅、垒灶台，女人们围在临时搭起的案板前择菜、洗碗、炸丸子，小孩子们围着灶台转来转去，眼睛盯着锅里的吃食，就等着开席那天的热闹。酒席当天，天刚蒙蒙亮，村里就热闹起来，亲戚邻里拖家带口赶来，先给主家道上一句真诚的恭喜，再把备好的礼金递到礼桌前，看着记账先生把名字和金额写进红封的礼簿里，之后就找相熟的人凑成一桌，等着开席。
一桌十个人，热热闹闹围坐在一起，从清爽的凉菜吃到喷香的热菜，从油润的荤腥吃到清甜的甜汤，一顿饭吃下来，家长里短聊了个遍，一年没见的思念，平日里没来得及说的关心，都在这推杯换盏里传递到位。那时候的我们都觉得，只有坐下来吃完这顿席，才算把这份人情走到了位，才算给主家凑够了该有的热闹，不辜负主家的一番心意。
可现在再回村里参加酒席，看到的景象却和记忆里完全不同。不少人骑着车或者开着车赶来，停在主家门口，快步走到礼桌前，把礼金递上去，对着主家说一句恭喜的话，转身就上车离开，前后不过三五分钟，连院子都没进，更别说坐下来吃一口席上的饭。不少人都说，现在的乡村人情淡了，连一顿饭的功夫都不肯给主家留，可我和不少相熟的乡亲聊过之后才知道，这种看似冷漠的举动背后，藏着的都是成年人说不出口的现实与无奈。
我见过不少在外务工的乡亲，为了赶一场老家的酒席，提前一天下班就往回赶，几百公里的路，开着车连夜跑，就为了第二天能准时把礼金送到主家手里。现在村里的青壮年，大多都在外省市的工厂、工地里务工，留在村里的，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还没成年的孩子。办酒席的日子，大多选在周末或是法定假日，可就算是这样，来回赶路也要耗去大半的时间，很多人赶回来送完礼金，就要立刻往务工的城市赶，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坐下来花一两个小时慢慢吃完一顿席。毕竟在外务工，多耽误一天，就少赚一天的工钱，若是赶上工期紧的时候，多请一天假，不仅要扣掉当天的工资，连当月的全勤奖都要泡汤，算下来损失的钱，可能比随出去的礼金还要多。成年人的世界，从来都没有容易二字，不是他们不想坐下来吃席，而是生活的担子压在身上，根本容不得他们多耽误半分。
赶路的无奈是一方面，越来越多的酒席名目，也让不少乡亲对坐席这件事，没了以往的期待。以前村里办酒席，大多是婚丧嫁娶这种人生大事，一年到头，整个村子也遇不上几回，每一次办酒，都是全村人一起热闹的大日子。可现在不一样了，办酒的名目越来越多，孩子考上大学要办升学酒，家里盖了新房要办乔迁酒，买了新车要办贺车酒，家里老人过寿要办寿酒，孩子满月、周岁要办酒，甚至就连家里翻新了院子、盖了个偏房，也要摆上几桌酒席收礼。我认识的不少乡亲，一个月里要赶三四场酒席，光是随出去的礼金，就要花掉小半个月的收入，手里的礼簿越写越厚，口袋里的钱却越花越少。对他们来说，赶酒席已经成了不得不走的流程，随上礼金，把该还的人情还上，就已经完成了这件事，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每场都坐下来慢慢吃席。
常年在外的奔波，也让曾经熟络的乡邻，慢慢生出了距离感。以前常年住在村里的时候，邻里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谁家的孩子多大，谁家的地里种了什么，都一清二楚，坐席的时候凑在一起，有说不完的家长里短，根本不会有冷场的时候。可现在，村里的人大多常年在外务工，一年也回不了几次村子，和村里的亲戚、邻里，慢慢就生分了。很多人坐在一起，看着脸熟，却叫不上名字，就算勉强坐下来，也找不到共同的话题，全程只能尴尬地坐着，还要应付桌上没完没了的劝酒、劝菜，浑身都不自在。《韩非子》有云：“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时代变了，大家的生活圈子也变了，以前的熟络，被常年的距离磨成了陌生，与其坐在席上尴尬受罪，不如随完礼就走，自己落得自在，也不用主家特意费心招呼。
生活水平的提升，也让大家对酒席上的饭菜，没了以往的执念。以前农村的生活条件差，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大鱼大肉，酒席上的十碗八碟，是大家难得改善伙食的机会，所以每次办酒席，大家都抢着去坐席，就为了吃上一口平时吃不到的好东西。可现在不一样了，大家的日子都过好了，平时想吃鸡鱼肉蛋，随时都能去集市上买回家做，席面上的那些菜，平时在家也能吃到，根本不稀罕这一口。而且现在大家都越来越注重身体健康，农村酒席上的菜，大多油大盐重，不少上了年纪的人，根本吃不惯这么重口的饭菜，也担心酒席上的食材卫生问题，索性就不坐席了，随完礼就走，也不用勉强自己吃不合胃口的东西。
说到底，这种随完礼就走的现象，从来都不是乡村的人情变淡了，而是时代变了，大家的生活方式也变了。中国人的人情，从来都不是靠一顿酒席、一杯酒来维系的，随礼送的是心意，是祝福，只要这份心意到了，比坐下来吃十顿酒席都要珍贵。主家大多也能理解这种情况，不会觉得被怠慢，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个人都在为了生活奔波。刻在我们骨子里的人情往来，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更贴合当下生活的方式，继续流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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