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时节·瑞兽入画｜鹿：瑶光降瑞墨韵传馨|八大山人|戴进|瑞兽|绢本|设色|院体|马远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诗经》里的鹿鸣，穿越3000年岁月，仍是中华文脉中最温润的回响。

作为瑶光星散化的瑞兽，鹿以长寿之征、仁德之姿、福禄之喻，走进中国人的精神世界，更成为中国画史中绵延不绝的创作主题。

东晋葛洪在《抱朴子》中直言“鹿寿千岁，满五百则色白”，鹿角年生年落的生命循环，使其成为长寿与新生的象征；《符瑞志》更将鹿奉为“纯善禄兽”。从商代鹿角刻辞的占卜之用，到北魏莫高窟《九色鹿本生图》的慈悲叙事，鹿的形象不断被丰富，为中国画创作奠定了深厚的文化根基。入宋以后，院体画的写实精神与文人画的意趣追求交汇融合，让鹿的形象在画坛迎来了全面绽放。

宋人《仙岩寿鹿轴》是院体画诠释鹿之祥瑞的典范。画面中央，一位端庄的女仙手持如意，轻抚身旁昂首伫立的白鹿，鹿身躯丰腴，毛色莹白，尽显“寿满五百”的仙兽之姿。画家以工致绚丽的笔墨，精准刻画了鹿的肌理与女仙的衣袂，灵芝的温润、瀑布的灵动与鹿的安谧相互映衬，将祝寿祈福的主题藏于细节之中，体现了古人对长寿安康的朴素向往。

[宋]佚名《仙岩寿鹿轴》 117.2cm×61.3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同为院体佳作，北宋牟仲甫的《松芝群鹿图》以小品之姿捕捉鹿的自然灵趣。松荫之下，双鹿相依，旁有翠竹灵芝点缀。画家并未刻意渲染祥瑞寓意，而是聚焦于鹿的瞬间情态：双耳耸起，目光同凝一方，似被林间声响惊动，肌肉微绷的体态与警觉的神情，被刻画得入木三分。

[北宋]牟仲甫《松芝群鹿图》绢本设色 23.9cm×24.3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辽代佚名《丹枫呦鹿图》，则跳出中原画坛的框架，尽显北方游牧文化与鹿的深厚联结。这幅绢本立轴以浓艳重彩描绘秋日枫林，丹红、明黄的枫叶铺满全幅，不留寸白，群鹿掩映其间，或立或卧，或警觉张望，或悠然觅食。画面中，领头的雄鹿竖耳昂首，五叉鹿角遒劲有力，蹲伏的鹿支起前腿，作势欲奔，动静相生的构图，打破了秋林的静谧。契丹人崇拜鹿神，将鹿视为吉祥与收获的象征，画家以饱满的色彩渲染丹枫，与鹿的棕褐色皮毛形成鲜明对比，既凸显了鹿的主体地位，又展现了草原秋林的壮阔之美。它不仅是契丹绘画艺术的巅峰之作，更成为民族文化交融的生动见证。

[辽]佚名《丹枫呦鹿图》绢本设色 118.5cm×64.6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南宋画坛，马远以“边角之景”独树一帜，其《松荫观鹿图》将鹿的意象与文人的隐逸情怀完美融合。这幅册页绘山冈松荫之下，一文士凭栏远眺，童仆携筇侍立，石桌上酒樽静置；山冈之下，清溪蜿蜒，一只麋鹿低头啜水，神态安然。画家将南宋文人“侣鱼虾而友麋鹿”的精神追求，藏于山水鹿影之间，让鹿成为文人隐逸理想的具象化表达。

[宋]马远《松荫观鹿图》 24.2cm×25.8cm 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宋末元初，钱选的《鹿图》开启了鹿题材绘画的文人化转向。作为“吴兴八俊”之一，其笔下的鹿褪去了院体画的工丽，多了几分简逸雅致。他的《鹿图》以白描手法绘就，竹林之间，一只麋鹿缓步而行，鹿角虬曲，身形修长，线条细劲质朴，不施浓墨重彩，却尽显鹿的温良之态。画面留白得当，竹影婆娑与鹿的孤行相映，既延续了鹿与仙道、隐逸的关联，又融入了画家自身不恋仕途、归隐山林的心境，让鹿的形象成为文人表达自我情怀的载体。

[宋]钱选《鹿图》 104cm×50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明代，浙派宗师戴进的《长松五鹿图》，将鹿的吉祥寓意推向新的高度。这幅立轴绘高耸长松之下，五只麋鹿遨游其间，它们或行或立，姿态各异。“松”寓长寿，“鹿”谐“禄”音，“五鹿”则暗合“五福俱全”，文徵明在画上题诗“长松郁郁映双泉，麋鹿为群五福全”，更是点出了画作祝寿祈福的主题。戴进融合南宋院体的苍劲与元人水墨的意趣，让这幅作品既有浙派绘画的雄健，又有吉祥寓意的温情，成为明代鹿题材绘画的代表作。

[明]戴进《长松五鹿图》绢本设色 142.5cm×72.4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明清鼎革之际，八大山人笔下的鹿，彻底打破了传统祥瑞的桎梏，成为遗民情怀的极致表达。其《松鹿图》，绘一鹿立于坡石之上，引天长啸，苍松从后侧拔地而起，灵芝生于坡脚。八大山人以大写意笔法入画，鹿的四肢挺直枯瘦、膝髁凸出，蹄掌如钉在坡石之上，脖颈处墨笔皴擦，眼轮突兀，以“白眼”示人。作为明室王孙，他历经国破家亡的惨祸，将满腔孤愤寄于笔墨，笔下的鹿不再是温顺的瑞兽，而是昂首孤傲、警惕四方的生灵。松与鹿的传统组合，虽仍有福寿寓意，却被八大山人注入了个人的精神内核，笔力遒劲、墨色秀润，让鹿的形象成为遗民风骨的象征，在中国画史中独树一帜。

[清]朱耷《松鹿圖》纸面水墨 358cm×133.3cm 湖南省博物馆藏

清代，沈铨的《柏鹿图轴》延续了工笔重彩的传统，更将吉祥寓意与写实功力完美结合。画家以“百龄食禄”为主题，绘古柏之下双鹿相依。这幅晚年之作，既体现了他深厚的写生功力，又迎合了当时社会对吉祥安康的追求，其画风更影响了日本江户时代的长崎画派，让中国的鹿文化跨越海洋，远播东瀛。

[清]沈铨《柏鹿图》绢本设色 98.2cm×47.2cm 苏州博物馆藏

时光流转至现代，程十发的《少女与鹿》，为鹿的形象注入了全新的时代温度。这幅作品绘一位少数民族少女与身旁的鹿相伴而立。少女手中的泥哨子，源自古老的乐器埙，鹿侧耳倾听，人与鹿的呼应充满生活之趣。程十发跳出传统祥瑞与文人情怀的框架，将鹿置于民间生活的语境中，让这一古老瑞兽褪去神性光环，成为人间温情的见证。

鹿曾是寿禄双全的祈愿、是隐逸山林的象征、是遗民孤愤的风骨，如今更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动注脚。呦呦鹿鸣未歇，笔墨鹿影长青，这抹穿越千年的温润墨色，终将在时光里，继续诉说着中国人对美好的永恒向往。■

（作者系浙江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编辑 | 杨晓萌

制作 | 殷铄、刘根源

校对 | 安亚静

初审 | 殷铄

复审 | 冯知军

终审 | 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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