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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咱们今天就好好唠唠黄庭坚这幅《华严舒卷》。
说实话,每次跟朋友聊黄庭坚,我都得先深吸一口气。这老兄的书法,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化的。你要是习惯了王羲之那种风流蕴藉,突然看到黄庭坚,肯定得愣一下:这字怎么这么“横”?线条怎么这么“长”?结构怎么这么“怪”?
但正是这种“怪”,让你越看越上头。就像吃惯了精细粤菜的人,第一次吃到地道的湘菜,辣得龇牙咧嘴,但第二天还想吃。
这幅《华严舒卷》,25.1公分宽,115.5公分长,是个手卷。释文很有意思,前面是偈子,后面是题跋,内容是写给一位叫“巽上人”的僧人做佛事用的。黄庭坚说话挺逗,“鹭鸶股上不胜下刀”——鹭鸶的腿太细了,没地方下刀,意思是我这字也不值钱,你拿去化缘吧,有人能出一百千钱助缘的,就把这个给他。
你看,大书法家也有这么接地气的时候。但咱今天不说内容,单说这字儿怎么写的。
先说笔法,这是黄庭坚最“霸道”的地方。
黄庭坚的笔法,可以用四个字概括——“长枪大戟”。你看这幅作品里的撇和捺,那叫一个长,长到你觉得要出格了,但他偏偏收得住。
比如说“衲僧眼皮重”这几个字,你仔细看“衲”字的右边那笔竖钩,他写得又长又有力,像一把长刀竖在那儿。这种笔法,行话叫“荡桨笔法”。什么意思呢?就像船夫撑船,桨入水后不是直来直去,而是有一个“荡”的动作——先往前送,再往回收,再往外推。黄庭坚的横画和竖画,都有这种“荡”的节奏感。
我当年学黄庭坚,最痛苦的就是写他的长撇。正常写撇,笔锋是顺势送出去的,但黄庭坚的撇,你送出去之后,笔锋还要往回“顶”一下,然后再收。这种“欲放先收”的笔法,让线条既有张力又有弹性。
还有一个细节,黄庭坚用笔非常强调“提按”的变化。你看“打不动”三个字,“打”字的横画,起笔重按,中间轻提,收笔又重按,一笔之内有三个节奏变化。这种提按不是做出来的,而是靠手指和手腕的微妙配合。我教学生的时候经常说:“你别把毛笔当棍子使,要当皮筋使,有弹性的。”
另外,黄庭坚的用笔还有一个特点——善用“颤笔”。但这种颤笔跟何绍基不一样,何绍基的颤是涩进的“逆”,黄庭坚的颤是节奏的“顿”。你看“顾颂”两个字,线条的边缘不是光滑的,而是有细微的波动,这种波动让线条看起来像是有生命的,在呼吸、在跳动。
再说结字,这是黄庭坚最“叛逆”的地方。
传统书法讲究“平正安稳”,黄庭坚偏不。他的字,就像喝醉了酒的人,站都站不稳,但就是倒不了。
你看这个“重”字,上面的“千”部分写得小而紧,下面的“里”部分写得大而松,整个字的重心往上移,看着摇摇欲坠。但你仔细看,他把最下面一横写得特别长,像一个人张开双臂保持平衡,稳稳地把整个字给撑住了。
这种“欹侧取势”的手法,是黄庭坚的看家本领。他的字,每个字都有一个“支点”,其他的笔画都围绕这个支点做“失衡”的运动。就像杂技里的顶碗,看着危险,但每个动作都在掌控之中。
还有一个特点,黄庭坚喜欢把某些笔画夸张地拉长,把某些笔画压缩得极短。比如“弥陀”两个字,“弥”字的左边弓旁写得紧收,右边“尔”部分却放得很开;“陀”字的左边耳朵旁写得极小,右边“它”部分却写得极大。这种“收放对比”,让每个字都有强烈的视觉张力。
我临黄庭坚的时候有个体会——不能求像。你越是想把结构写得跟他一模一样,越写越僵。正确的做法是,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歪”,然后自己也“歪”得有道理。
第三说章法,这是黄庭坚最“随意”的地方。
你看这幅《华严舒卷》,通篇看下来,最大的感受是什么?是“透气”。
行与行之间的距离很大,字与字之间的距离也很宽松。这种处理方式,跟黄庭坚的笔法、结字是配套的——他的字本身就“张牙舞爪”的,如果再把行距压紧,那就真成一团乱麻了。
但宽松不等于散漫。你看“雷车打不动,打不动”这几行,字的大小变化很大,有的字写得大如拳头,有的字写得小如拇指,这种大小对比,让整行字的节奏感特别强。就像音乐里的强弱拍,有起有伏。
还有一个细节,黄庭坚在书写过程中,有时候会突然把字距拉大,比如“时念弥陀三五声”这一行,“时念”两个字挨得很紧,“弥陀”两个字稍微拉开,“三五声”三个字又拉开了。这种疏密变化,不是刻意安排的,而是书写时情感的自然流露——写到“弥陀”时,情绪沉下去了,节奏就慢了;写到“三五声”时,情绪又起来了,节奏就快了。
落款的部分也很有特点,“鲁直题”三个字,写得比正文小,但笔力丝毫不减。这种大小对比的处理方式,让整幅作品有了层次感——正文是主角,落款是配角,但配角也有自己的戏份。
第四说墨法,这是黄庭坚最“痛快”的地方。
你看这幅作品,墨色的变化非常丰富。起笔时墨浓,写开了之后墨渐淡,到某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枯笔飞白。
但最精彩的是墨色的“干湿对比”。比如“乞我一文大光钱”这几个字,有的笔画墨很浓,像刚蘸的墨;有的笔画墨很枯,像快没墨了。这种干湿变化,不是故意做出来的,而是写的过程中自然产生的。黄庭坚写字的节奏很快,笔锋在纸上的运动速度不均匀,速度慢的地方墨就积得多,速度快的地方墨就带得少,这就形成了自然的浓淡变化。
还有一个特点,黄庭坚喜欢用“破墨”。你看有些字,笔画的边缘有墨渗出来的痕迹,像晕染开了一样。这种效果,是因为他写字的时候笔锋蘸墨很饱满,加上行笔速度快,墨来不及均匀分布,就形成了这种“毛茸茸”的质感。
我自己的经验是,临黄庭坚的时候,别太爱惜纸墨。他那种痛快淋漓的感觉,是需要豁出去的。你越是小心翼翼,越是写不出他的味道。
最后说说我临这幅作品的心得。
我大概是十年前第一次看到《华严舒卷》的印刷品,当时就被震住了。不是因为写得有多漂亮,而是因为那种自由自在的状态——你看他写字,好像完全不把规矩当回事,想长就长,想短就短,想歪就歪。但你又不得不承认,这种“不守规矩”背后,是对规矩的透彻理解。
后来我专门找了一个大点的印刷本,放大版的,每天对着临。刚开始那几个月,写出来的字又僵又硬,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黄庭坚的字,不是写出来的,是“甩”出来的。那种长撇大捺,需要手臂的带动,不是光靠手指能完成的。
现在我教学生临黄庭坚,第一件事是让他们站着写,手臂悬空,把笔拿松了,先找“荡桨”的感觉。等手臂有了那种甩动的惯性,再考虑笔画的细节。
还有就是心态问题。黄庭坚写字的时候,明显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的。那种“我写我的,你爱看不看”的劲头,是他的字之所以有魅力的根本原因。你临他的字,如果心里想着“这个撇是不是太长了”“这个结构是不是太歪了”,那你永远写不出他的味道。
各位书友,你们在临黄庭坚的时候,是先从哪个帖入手的?是《松风阁》还是《诸上座帖》?有没有遇到过“长撇写不好”的困扰?欢迎在评论区聊聊,咱们一起交流交流。

释文:

囗门抽顾颂,衲僧眼皮重,眼皮七八量,雷车打不动,打不动,抽顾颂,时念弥陀三五声,追荐东村李胡子生天,西山里孟八郎强健,福田院里贫儿叫唤,乞我一文大光钱。巽上人为华严作佛事,又持此轴来乞作小疏,予以为鹭鸶股上不胜下刀,可持此字去,有能以百千助缘事者,与之。鲁直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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囗门抽顾颂,衲

僧眼皮重,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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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量,雷车打

不动,打不动,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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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颂,时念弥

陀三五声,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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荐东村李胡

子生天,西山里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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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郎强健,福

田院里贫儿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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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乞我一文大

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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巽上人为华严

作佛事,又持此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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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乞作小疏,予以为

鹭鸶股上不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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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刀,可持此字去,有

能以百千助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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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鲁直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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