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邻居第一次敲我门的时候,是凌晨两点二十三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当时正在想我是不是离婚离错了。

那是搬进来的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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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带我看房的时候说这里安静,住的都是老人,不吵。我一边点头一边数着楼梯,心里想,带着孩子爬六楼,每天爬,这条腿以后会不会先废掉。

女儿林林那时候七岁,刚上一年级。她没有问为什么我们要搬出来,没有问爸爸在哪里,只是跟着我把几箱子东西搬上来,然后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说:妈妈,这里有点小。

我说:嗯,有点小。

她没再说什么。

床是租的,带一张双人床,旧的,弹簧有点响。我把林林安顿在里间,我睡外间的沙发。第一晚,我躺着,看天花板,上面有一道很浅的裂缝,从左边斜到右边,没有断。

我就盯着那道裂缝,想了很多。想签离婚协议那天我穿的什么衣服——是那件洗了很多次的灰色卫衣,领口有点起球了。想我妈知道消息之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你自己决定的事,你受着。想我在那套带装修的房子里住了八年,最后搬走的时候,拉杆箱只拉了一个,东西太多,也懒得带,就走了。

后来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三天那个敲门声,是我睡着之后被敲醒的。

我以为是林林,起来开门,门外站了个老头,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睡衣,手里拿着一把钥匙,还没进门就说:你们有没有看见我的眼镜,我的眼镜找不到了。

我愣了两秒。

我说,大爷,您认错门了,这不是您家。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我,说:哦。然后转身走了。我听见他上楼梯的声音,一步一步,很慢。

第二天我去问房东,房东叹了口气,说楼上702那个老头,老陈,他老伴去年走了,儿子在外地,人老了,记忆不行了,有时候晚上会下来敲错门。她说,你别怕他,他没有恶意,就是糊涂,有时候自己出来了都不知道要做什么。

我说:哦。

然后就上楼了。

但他后来一直来。

隔三差五,也不是每天,但总是在半夜,总是找眼镜,或者找他老伴,有一次他敲开门,站在门口说:淑芬,你上哪儿去了,我等你吃饭。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站在我身后,睡眼惺忪的,看着这个老头,然后问我:妈妈,这个爷爷找谁?

我说:找奶奶。

她说:奶奶不在这里。

老头看了看林林,好像认出了什么,笑了一下,说:这是你家孩子?长得好看。然后自己就走了,往楼上去,脚步还是那么慢。

林林打了个哈欠,回去睡了。

我关上门,站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我那阵子状态不好,睡眠也不好,有时候夜里三四点还是醒着,翻来覆去,脑子里转的东西太多。离婚之后要怎么分那点存款,林林以后归谁管,我一个人带孩子租着房子,以后能不能撑住。也会想,当初是不是真的不应该离,那段婚姻后来变成什么样子已经想不太清楚了,只记得最后那两年,两个人住在一起,各干各的事,饭桌上也没什么话说,有时候觉得那个房子里有一种气味,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有点闷,像是什么东西腐了但还没烂透。

但是离了之后,那种解脱的感觉撑了大概一个月,然后剩下的就全是具体的东西压上来了。

房租,林林的学费,我的工资够不够,够,但是紧。我一个人做财务,单位离这里远,每天接送林林还要倒两趟车,晚上有时候回来九点多,林林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写作业,门锁着,她会在门口等我。

有一次我回来晚了,快十点,开门的时候,她手里还拿着铅笔,说:妈妈你回来了。

就这么一句话,我当时差点在门口哭出来。

差点。没有哭,进门,帮她看作业,烧了碗面,等她睡了再坐着想自己的事。

老陈来得最频繁的那段时间是入冬之后。

可能天冷,老人睡不好,也可能那段时间他更糊涂了。他来的时候手有时候会抖,睡衣穿得单薄,站在楼道里,身上凉的,能感觉到。

有一回他来,林林没睡,开门看见他,二话不说就进里屋拿了条毯子出来,说:爷爷,你冷不冷,你披着。

老头接过去,也不说话,就那么披着,站在门口,看着林林。

我说,大爷,进来坐会儿吧,喝点热水。

他进来了,坐在我那张旧沙发上,喝了半杯热水,然后看了看屋子,说:你家不大。

我说:嗯,不大。

他说:我家也不大,住了三十多年了,淑芬说要换个大点的,我说等孩子大了再说,后来一直没换。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不像是在难过,就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

我们就那么坐着。林林趴在桌上做作业,没有打扰我们。屋子里就是那盏灯,不太亮,照着他那件洗了很多次的睡衣。

后来他自己站起来,说:我回去了,明天还要买菜。

我送他到门口,看他慢慢上楼,然后关上门。

林林头也没抬,说:妈妈,那个爷爷一个人住啊?

我说:嗯。

她说:他肯定很孤单。

我没回答她。

大概到了第二个月快结束的时候,我有一天下班早,去菜场买了排骨,打算炖汤。排骨在锅里咕嘟着,林林在里屋写作业,我坐在灶台边,听着锅里的声音,忽然想到一件事。

上次离婚那天晚上,我和前夫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我想了很久,真的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他最后出门的时候把钥匙放在了鞋柜上,声音很轻,然后门带上了。

就没了。

三十八岁,离了婚,带着孩子住出租屋,爬六楼,睡弹簧响的床,被楼上糊涂的老头三天两头敲门。

但我那天坐在灶台边,听着排骨的汤咕嘟咕嘟,忽然觉得,也没什么。

不是想开了,也不是看透了。就是那一刻觉得,就这样吧,这日子就这样过吧,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林林从里屋跑出来说:妈妈,汤好了没?

我说:还早,先去写作业。

她又跑进去了。

我给老陈单独盛了一碗,端着汤碗上了楼。他开门,看了我一会儿,没认出我,然后低头看见那碗汤,接过去,说:哦,谢谢。

那碗汤他后来有没有喝,我不知道。

你说这算改变主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