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伪政权的最后一年（一）
文/司马戡
1944年8月10日，周佛海在日本名古屋大学医院病房，见到了病入膏肓的汪精卫。两人执手相看泪眼，话却说个不停，商量伪政府该如何延续。汪精卫表示，自己短期难以痊愈，拟在11月辞去本兼各职，交给陈公博和周佛海代行。周佛海连忙表示，请汪先生安心静养，无论“行政院长”“军委会委员长”，他和陈公博都“代行”，连“代理”都不是。汪夫人陈璧君嘱咐周佛海准备善后的办法，但周“告以不忍，并不敢想及此事”，匆匆退出。
周佛海官拜伪行政院副院长兼财政部长，是仅次于汪精卫、陈公博的汪伪第三号人物。汪周二人会面一年之后的1945年8月10日，日本政府向盟军乞降，汪伪政府随之崩溃。这一年间，没有了汪精卫的伪南京政府比日本侵略军更早陷入失能。留下了日记的周佛海，正是管窥这穷途末路一年的视角人物。
“胜利”宣传中走向灭亡
周佛海见到汪精卫的这一天，日本民众正陶醉于侵华日军的又一次“胜利”。“贺衡阳占领”的竖字白幡支楞在街道旁，被风吹得兜起。同样在报纸上，一段段的日军官兵阵亡消息，昭示着这场战事的惨烈。
1944年4月起，冈村宁次大将指挥40万侵华日军发动“一号作战”，目标是打通中国大陆交通线，摧毁驻华美军航空兵基地。中国军队将大量资源和骨干部队倾注于滇西战场，正面防线守军疲敝残破，拼死缠斗也无力对抗日军的孤注一掷。两月之间，许昌、洛阳等名城相继陷落，官兵伤亡惨重，曾三次死守成功的长沙，也落入日军之手。
从豫中到湘中，日军看似顺利的攻势，终于在湖南南部碰了壁。中国军队第10军1.7万将士，在军长方先觉指挥下死守衡阳城47天。日军集结10万大军围攻，付出近2万人伤亡，阵亡少将1人、大佐2人，直到8月8日才占领城市。这一点“成绩”，还是因为第10军伤亡超过八成，弹尽援绝，方先觉为保全官兵，下令投降。
“一号作战”期间，汪伪政府的喉舌“中央通讯社”随时发表社评，显得十分活跃。衡阳沦陷后，该社评论“日军现今纵断扬子江南北七百公里之广漠地域，整备战局新阶段，完成反轴心军之布阵，日美英在大陆之决战，盖已正式揭幕矣”。
10月下旬，日军进犯广西。10月24日攻占省会南宁，11月10日攻占桂林，次日占领柳州。随后，日军第13师团一部突入贵州，于12月3日占领独山县城。消息震惊整个大后方，一时流言四起，局势动荡。身在遵义的浙江大学校长竺可桢，甚至听到了日军已经抵达贵阳的谣传。
在中国军队竭力反攻下，日军仅在独山停留一天，便撤回广西。汪伪中央社狐假虎威，原本声称“独山为贵州全省最有力之据点，日军占领此地后，使渝美空军之补给基地又失一处。重庆及美军因失却此地而受之打击与威胁，实可谓大”。结果日军转身即撤，汪伪中央社只好以访谈日军报道部军官的方式，提了一句“退出独山基于战略”草草了事。
汪伪政府成立后，日军攻击占领、伪军进驻守备、建立伪政权，已经是固定的三部曲。此前，日伪只占据少数县市的省份，汪伪政府也要建立省政府，任命省主席。甚至划出苏北、皖北的若干县，单独成立了一个淮海省，以满足瓜分官位的需求。
但在1944年“一号作战”期间，汪伪政府已经处于半僵尸状态，连这一点配合都做不到了。在湖南，日军占领省会长沙半年之后，汪伪政府才派来一个将军唐蟒，在城内组织起伪省政府，还不敢自称湖南省政府，而是称之为“长岳省政府”，意思是只管辖长沙、岳阳一带。
在广西，日军虽然也占领了省会南宁，但不要说省政府，连全省规模的维持会都组织不起来，甚至没有人愿意出任南宁市维持会的会长。这种境况事出有因，1939年南宁第一次沦陷后，维持会长上任不久，便被桂系学生军在大白天混入城内，抓走杀掉。这一次没有头面人物愿意合作，日军只建立起一些乡镇规模的维持会，汪伪政府也没有官员敢来就任。
周佛海访日期间的日记中，对前线战况和新占领区毫不关心，倒是将日本政客的心态记录细微。他遍访日本高层军政人士，虽然经常听到“日本必胜”的口号，但是期盼蒋介石能够出面调停日美战争的说法也有了市场，首相小矶国昭、前首相近卫文麿都有此主张。他明白，这些高层政客已经意识到山穷水尽，试图结束与中国的战争，腾出手来应付对美作战。
回国之后的日记，显示出周佛海同样对日本丧失了信心。10月17日，日本驻汪伪政府的大使谷正之告知，袭击台湾的美军机动部队遭到日军歼灭，被击毁击沉航母18艘。他表示究竟是否如此“不可知也”。10月28日，他看到美国宣布菲律宾战役日本海军损失三分之二，日本也宣传取得空前胜利，又以“究竟谁是谁非，除天外无知者”记入日记。
最令周佛海产生兔死狐悲之心的，是法国维希政府的倒台。他在日记中写到，“当其与德停战时，其目的要亦在救亡，居心无他，焉知有今日？其处境与我辈正同，对之当抱充分同情”，并且感叹“维希尚有我对之同情，将来对我同情者谁耶”。不久后，周佛海 看到戴高乐政府逮捕维希政府官员的新闻，又哀叹自己“将来之遭遇恐亦必同矣”。
这一天已经越来越近了……
—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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