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我公司门口,穿着一件洗了很多遍的藕荷色外套,头发已经全白了。
我从玻璃门里看见她的时候,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住。
二十年。我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件事放下了,结果发现没有,一点也没有。我站在大厅里,隔着一扇门,看着她站在外面,她没有进来,就那么站着,像一个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进来的人。
她改嫁那年,我十七岁。
父亲走得早,走的时候我才十一岁,那六年我们两个人过,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知道她不容易,这话我现在说出来都是真的,我没有骗过自己。但我当时就是接受不了。
那个男人姓周,在镇上开了一家五金店,矮矮胖胖的,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脸上的肉会挤成一团。第一次见他,是妈妈带他来吃饭,她让我做了红烧肉和炒青菜。我记得那天我把菜做得很咸,咸得根本没法吃。妈妈吃了一口,没说话,就去厨房重新炒了一份。
周叔叔,他们让我叫他周叔叔,他吃饭的时候说了很多话,什么以后就是一家人啦,有困难说话啦,我当时就盯着那盘红烧肉,一口都没动。
妈妈结婚那天我没去。我在同学家住了一晚上,说是帮她补课。同学她妈第二天早上做了鸡蛋面,我坐在她家饭桌边上,一口一口把那碗面吃完了,没说什么。
回到家,家里已经多了两个行李箱,放在妈妈卧室门口。
我高中毕业就出来了。
刚出来那几年,真的很难。在一家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租住在城中村里,隔壁住着一对四川夫妻,每天晚上炒菜的香味能飘进来。我一个人吃饭,买的都是最便宜的那种挂面,煮熟了加一勺酱油,有时候懒得买菜就这样吃。
妈妈打过电话来,我接了,但说的话都很短。她问我吃什么,我说吃了。她问住得怎么样,我说挺好。她要寄钱来,我说不用。电话挂了之后我就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去洗碗。
后来就越来越少联系了。不是我狠心,真的不是,就是——不知道说什么,越来越不知道说什么。
有一年过年,我没回去。在公司加班,是我自己要求加班的。除夕那天晚上,楼道里有人在放鞭炮,我泡了一碗方便面,把电视开着,就那样坐到了十二点。妈妈那年没有打电话来。我等到快一点,把电视关了,睡觉。
这二十年,我结了婚,又离了婚,后来一个人把女儿带大,现在她在外地上大学。我在这家公司做到了中层,不算大,但是稳定,手里有一套小房子。日子过成这样,说差也不差,说好也说不上多好。
就是有时候,很少的时候,会想起一些东西。
比如妈妈织毛衣的样子,她织得很快,手根本不看线,眼睛看着电视,那两根针就自己在动。比如她做的酸辣土豆丝,放了很多花椒,我那时候吃得眼泪都下来了还不停,她就坐在旁边看着我笑,说活该。
真的很少想,偶尔才有。
她站在门口,我去开了门。
她没有马上说话,就看着我,我才发现她眼睛花了,眯着眼睛在看,像是有点认不清楚。她瘦了很多,脸颊都凹进去了,颧骨这里高高凸着。
"是你。"她说。
我说,是我。
她说她在这边看病,来这个城市,在导航里输了我公司的名字,就来了。导航带她来的。周叔叔走了,去年走的,她一个人,说是来看病,但我想她可能也不只是来看病。
我把她带上楼,给她倒了杯热水。办公室没什么人,是个周五下午,大家都出去跑业务了。她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捧着杯子,一直没喝,就那么捧着,暖着手。
我问她住哪里,她说住在医院附近,订了个旅馆。我问她什么病,她说是心脏,做个检查,没什么大事。
我们说话的方式很奇怪,像两个很久没见面的远亲,客客气气的,说的都是正经话,都是有用的话。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放在我桌上,说,带了点东西,不知道你还吃不吃,上次去超市看见的。
我打开来,是一小包花椒,真空包装的,贵州产的,袋子上面还贴着一个超市的特价标签,两块九。
我就那么拿着那包花椒,没说话。
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带这个,脸上有点不自然,说,你不要的话放着就行,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她走之前,我送她下楼。
路口打了车,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没说,车门关上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开走,开走了很远,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旁边一个外卖小哥骑车经过,差点撞到我,骂了一句,我没听清楚骂的什么。
回到办公室,那包花椒还放在桌上。
你说这二十年,到底是谁亏欠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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