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冬天,南京城的风已经很冷了。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缩在昏黄灯下,一笔一画写下求助的信件,收信人姓名后,他停顿了很久——“陈赓”。信封合上的那一刻,他知道,这一生最危险的秘密、最难以向人启齿的过往,又一次被推回到台前。

这位老人,正是曾经身居国民党特务系统要职、又长期为中国共产党秘密效力的鲍君甫。几年前,他刚在“镇反”风暴里走过生死线,如今却为日常口粮发愁,只能以“战友”的身份,向昔日的地下联系人寻求帮助。表面看,这是一个普通老人向老朋友求助的故事,背后,却牵扯着从大革命时期到新中国成立后长达几十年的隐蔽战线,以及几位重要人物之间的信义与担当。

有意思的是,这封写于生活困顿之时的信,并不是他与陈赓的第一次联系。早在1951年,一封远自云南的回信,就已经悄悄改变了他的命运。

一切,还得从三十多年前的上海滩说起。

一、从日本留学回来的“日本通”

1893年,鲍君甫出生于广东。和同时代许多有志青年一样,他早年东渡日本求学,最后毕业于早稻田大学。多年在外生活,使他熟悉日本的政治、经济和社会环境,又与几家日本通讯社和商人建立起紧密联系,在当时颇为少见。

在日本读书时,他接触到马克思列宁主义著作,思想上受到不小震动。回国后,他来到上海,先是在日商洋行担任高级文员,一边给通讯社写稿。不久,他凭借对日本事务的熟悉,在上海滩小有名气。

1919年的“五四运动”,让他亲眼见到新思潮与旧制度的激烈冲撞。之后的几年里,他加入改组后的国民党,参与社会活动,与工人团体、知识分子都打过交道。1925年前后,他借“五卅”运动的机会结识了杨剑虹——一个既是广东同乡,又是青帮中人,还是洋务工会负责人的人物。

这个杨剑虹后来去了广东,投靠陈立夫,逐渐成了陈立夫的心腹。在这样的关系链中,鲍君甫与陈立夫、以及其周围的国民党上层人物也有了接触。这一层关系,在之后的隐蔽斗争中,会起到出乎意料的作用。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阶段的鲍君甫,政治立场并没有完全定型。他对北洋旧势力和旧军阀毫无好感,对国民党内部的腐败也早有察觉,但与共产党之间,又始终保持着某种距离。这种摇摆,为后来的“双重身份”,埋下了复杂的伏笔。

二、隐蔽战线上的“杨登瀛”

1926年春天,连日阴雨后的上海难得放晴。那天,一位西装笔挺、说话温和的青年登门拜访鲍宅,自称想学习日文,这个人名叫陈养山,是中共党员。表面上是求学,实则肩负着摸清鲍君甫政治态度、争取其为地下工作服务的任务。

此后,陈养山频频出入鲍家,两人常以学日文为名,一起喝酒、谈时局,吟诗作文。渐渐地,双方关系亲近起来,共产党员的身份,对鲍君甫而言,并不是秘密。长时间接触下来,他对共产党人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这一点非常关键——隐蔽战线的工作,从来不是一句动员口号就能完成,往往靠的是一点点信任积累。

1927年,蒋介石在南京建立国民政府,又在党内斗争中几上几下,权力争夺愈演愈烈。1928年10月,他重新出任国民党军队总司令,并当上国民政府主席,随即加强对共产党和党内异己的镇压。为了掌握情报、巩固统治,蒋介石让陈立夫负责建立国民党中央组织部调查科,这是国民党早期的重要特务机构之一。

上海向来是风云汇聚之地,各路军警宪特盘踞,成为调查科布置势力的重点城市。陈立夫物色人选时,杨剑虹便推荐了鲍君甫。经过运作,鲍君甫参加了中统系统,并改名为“杨登瀛”,以调查科驻沪特派员的身份活动。

不得不说,这一步,对他来说风险极大。加入特务机关,表面看是仕途上升的机会,实则与血腥镇压紧密相连。而鲍君甫本人的内心非常矛盾,一方面看透国民党一党独裁的弊病,不愿真心卖命;另一方面,对共产党虽然好感渐浓,却还未完全信服。在白色恐怖的上海,不做选择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在这种情形下,中共中央特科作出一个关键决定:争取他,变“敌人系统中的干部”为己所用。1928年5月的一晚,陈赓与鲍君甫在霞飞路一家咖啡馆秘密会面。那时的陈赓,已在党内和军界颇具威望,其传奇经历,鲍君甫早有耳闻。

两人交谈时间不短,内容自然不可能有记录留存,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次谈话,改变了鲍君甫的人生轨迹。最后,他答应为共产党提供情报,继续在调查科工作,同时争取打入淞沪警备司令部和租界情报机关,并与中共特科保持单线联系。

为配合这一身份,组织还安排连德生担任他的“保镖”,负责与陈赓等人接头。为了维持他在敌营中的体面和活动空间,在经费极为拮据的情况下,中央特科还为他配置了一辆别克轿车,帮助他在上海上层社会中立稳脚跟。

公开场合,他是“中统驻沪特派员杨登瀛”,出入军警机关、上流社交场;暗地里,他却把大量情报源源不断送到共产党手中。为了让他在中统内部建立“战功”,特科甚至有意提供一些已经转移、或无关紧要的“活动据点”,让他带队“破案”,以此赢取陈立夫等人的信任。

这种双重角色,风险之大,不难想象。一旦暴露,等待他的不会只是牢狱之灾,而是毫不留情的清算。

三、“请陈赓同志作证”的背后

鲍君甫在隐蔽战线上的作用,很快体现出来。

1929年11月,共青团江苏省委在上海秘密开会,会址被敌方侦知,英租界巡捕房预先埋伏便衣,任弼时因情况突变被逮捕。经过拷打、威逼,敌人始终查不到他与共产党之间的确凿证据,但仍将他当作嫌疑人关押。

党中央随即指示中央特科设法营救。陈赓接到任务后,找到鲍君甫,让他利用与英捕房的关系出面交涉。鲍君甫对英方称,被捕者是他手下的人。对于这些机构而言,中统驻沪特派员开口,总要给几分面子。就这样,任弼时得以脱险。

1930年春天,又发生一起极为凶险的事件。黄埔一期生黄第洪,从苏联学习回国后,向蒋介石“告密”,表示愿意脱离共产党,“改过自新”,并主动交代周恩来接触他的时间与地点。蒋介石见到这封信十分高兴,马上令陈立夫、徐恩曾严密部署,准备设局抓捕周恩来。

在他们看来,办这件关键任务,非“可靠又能干”的鲍君甫莫属。意想不到的是,这位中统骨干,将第一条“情报”,却送给了共产党——他立刻向特科发出“警报”,提醒务必确保周恩来人身安全。

按照约定暗号,他出面与黄第洪见面,摸清对方叛党的真实意图。周恩来高度重视这件事,在确认事实后,为防止对党中央造成更大危害,最终作出处决黄第洪的决定。这次事件之所以没有演变成严重后果,鲍君甫提供的预警信息,作用非常明显。

比这些具体事例更关键的,是1931年之后的危险局面。那年4月,中央特科负责人顾顺章叛变,把大量组织机密交给国民党,上海的地下网络遭受严重破坏。顾顺章对鲍君甫等秘密关系,也非常清楚,一旦开口,后果不堪设想。

在这种极端严峻的形势下,组织仍坚持与鲍家保持联系。由于面见风险太高,陈养山多次通过电话、约在外面会鲍君甫的妻子,一方面安抚情绪,一方面转达核心意思:不要逃跑,即便被捕也不要开口,只要不自我暴露,国民党不敢轻易动他,并留下接头暗号,保证有困难可以找上门。

后来果然不出所料,因顾顺章告密,鲍君甫被捕,关押在南京宪兵司令部。面对审讯,他始终只用一句话应对:“我的事,顾顺章完全知道,我没有什么好讲。”既不主动自我辩白,也不指认他人。对隐蔽战线来说,这种“宁可不说”的态度,远比漂亮的口头保证更重要。

1932年“一·二八事变”之后,张道藩暗中运作,鲍君甫被释放。对国民党特务机关来说,他仍是可利用的工具,所以又有意再次逮捕,让他在监狱中做劝降工作。也正是在这一阶段,他与被捕的陈赓,在狱中相遇。

1933年,陈赓被关押在南京,监号条件很差。鲍君甫通过关系,把陈赓从丙级号房转到条件较好的甲级号房,尽力在有限范围内给予照应。对当时处境而言,这种“照顾”,价值远超过表面看到的一床被褥、一口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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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传记记载,陈赓曾在狱中对他说:“今后共产党要得天下的,到那时我们绝不会忘记你。”这句话,在当时听来,也许更像是一句安慰,但多年之后,确实通过一个个具体行动兑现了。

鲍君甫自己也有一句话流传:“哪怕明天就叫我上刀山下油锅,我也绝不会后悔交了你这样一个朋友。”话是否逐字如此已难完全核实,但从后来的表现来看,他在狱中的确没有出卖组织工作,顶住了酷刑和利诱。

抗战全面爆发后,鲍君甫被任命为南京反省院副院长。那时,他既不再参与中统一线特务活动,也已经与中共失去联系。表面是“伪职”,实际更多像被安置在一个边缘位置。等到1949年解放军进城时,他早已脱离了曾经的权力漩涡,只是在南京街头摆摊卖纸烟,以文人之名写写文章,过着清苦日子。

这一段身份变化,看上去平淡,实际上埋下了新中国成立后审查时的巨大隐患。

四、从“重刑”到“管制”,再到生活救助

1950年10月,镇压反革命运动在全国铺开。1951年初,南京市人民政府发布布告,要求凡在国民党党政军警宪特机关任过职者,都必须到公安机关登记。为了稳定人心,有关部门反复宣传“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立功受奖”的政策。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主动站出来。不少有过复杂经历的人,或是心存侥幸,或是对新政权了解不足,迟迟不肯登记。登记期限一到,拒不登记的,公安机关依法逮捕。鲍君甫,就在这份名单之中。

在官方档案里,他曾任国民党政府感化院、反省院院长,又有中统背景,属典型的“反动机关负责人”。在不了解其隐蔽战线经历的情况下,审判机关自然将他视为重点处理对象。经初步审查后,有关领导倾向于对其处以重刑,这在当时并不令人意外。

形势异常严峻,鲍君甫不得不把那些尘封多年的经历再次说出。他在庭上陈述:自己从1920年代起,就按中共安排打入敌人内部,1930—1931年在国民党中央组织部调查科驻沪办事处任职,是经中央特科负责人同意的;在上海期间,多次提前通风报信,帮助共产党员转移;后来因叛徒告密被捕,与陈赓关在同一看守所;出狱后失去联系,但从未叛党、从未告密,请求法院调查,并“请陈赓同志作证”。

听到这里,南京市人民法院时任院长鞠华,意识到这件事不能草率定性。于是,法院两次致函时任云南省人民政府主席的陈赓,请其核实鲍君甫自述。由于当时陈赓正忙于国家事务,加之通信条件限制,这些信转折辗转,直到1951年11月才送到他手里。

陈赓收到信后,很快回函。信中王字不多,态度却很明确:确认鲍君甫自1927年前后即与中共有联系,1931年以前在工作上与自己有密切配合,对党有“颇大”贡献,并指出与其在南京宪兵司令部同狱这一情节属实。至于他后来担任伪中央感化院院长期间的表现,陈赓坦言“不详”,建议“注意,管制为好”。

这封信,既如实反映已知情况,又没有作过度辩护。对于审判机关来说,这是重要依据,但不是唯一凭据。南京市法院随后又进一步向党的高级干部和有关部门调查,收集多方证言,印证他在上海时期的隐蔽工作情况。

经反复研究,法院决定对鲍君甫改判:予以释放,判处管制一年。这意味着他不再以“反革命罪”重刑入狱,而是在日常生活中接受监督。这一转折,与其早年的隐蔽战线工作,与陈赓的那一封确认信,有直接关系。

获释后,问题马上浮出水面——生活无着。反省院院长的旧日风光早已不在,摆摊卖烟的小本生意供不起一家人开销。到了1952年,他的生活已相当窘迫,只能勉强维持。

这时,一个多年未见的名字再次出现。曾经在上海出入鲍家的“学日文青年”——陈养山,此时已经是司法部副部长。他得知鲍君甫现状后,专门写信给南京市公安局负责人,重申鲍多年前对党的贡献,并提议给予必要救济,在信中还提到,已与陈赓商量,希望能想办法帮上一把。

即便有这些关照,生活问题依然不容易马上解决。1954年,迫于现实压力,鲍君甫终于给远在军中的陈赓写信,以战友名义,直言困境,希望在生活上得到帮助。这封信,既有无奈,多少也带着一种试探——过去的那些承诺,是否还算数?

陈赓收到信后,很快回信,说自己解放后曾托南京市人民政府公安局照顾他,相信当地会有所安排,并表示“有机会再见”。从字面看,这封回信并不铺张,语气平静,实际却打开了后续一系列具体帮扶的通道。

1955年3月,国务院根据陈赓提议,派人专门到南京调查其生活状况。调查结果表明,他确实缺乏稳定收入。经陈赓提议,并征得李克农、罗瑞卿同意,自1955年5月起,由南京市公安局每月发给他100元生活费。这在当时,是一笔能保证基本体面的数额。

1956年3月,陈赓又写信邀请鲍君甫赴京参观,特意交代南京军区安排旅费。随后,总参办公厅批准,由南京军区派人护送他前往北京。到京后,他受到陈赓大将、陈养山部长等人的亲切接见,被安排在协和医院装假牙,添置呢料制服和皮鞋,在北京逗留了约三周。

临行前,他与陈赓、陈养山等人合影留念。对他而言,这是一次极具象征意味的旅程:从昔日的秘密线人,到新中国国防部大楼里的正式会客,他过去那些隐蔽却真实存在的贡献,终于以一种看得见的方式被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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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每逢陈赓到南京,总要抽时间探望鲍君甫,关心他的生活。1956年后,南京军区还为他增加50元生活补助。这样的安排一直持续,直到1961年陈赓在上海病逝。

有人或许会好奇:对于一个曾在旧政权任职、又在隐蔽战线中扮演复杂角色的人,新中国为何要这样照顾?理由并不复杂:在最困难、最危险、最易被背叛的时期,有些人选择了站在共产党一边,并为此承担巨大风险。对这种选择,哪怕后来有种种曲折,组织也不能视而不见。

1969年12月,鲍君甫在南京去世,终年68岁。弥留之际,他对子女再三叮嘱:“我不是特务,不是叛徒,也不是什么内奸,我到底算一个什么人,自己也说不清,但周总理是知道我的……”这句话,说得颇为复杂。既有自我辩解,也流露出一种长期身份模糊带来的困惑。

后来,周恩来得知他的遗言,明确指示有关部门,要照顾好其家属。甚至在1976年重病期间,周恩来还提到一些不为大众所知的名字,其中就包括鲍君甫,特别嘱托“不要忘记那些在党最危难时期帮助过我们的人”。

对旁观者来说,鲍君甫的一生,充满矛盾:既在国民党特务系统任过职,又曾为共产党提供关键情报;既在伪机关担任重要职务,又在白色恐怖中不曾出卖组织;既非共产党党员,又在最险要处承担了不亚于党员的风险。用他自己的话说,“自己也说不清到底算什么人”,这种说不清,正好折射出那个年代隐蔽战线复杂而真实的一面。

从1954年那封求助信,到后来得到的种种关照,表面是个人际遇的转折,背后却是一种承诺的兑现——当年在监狱里那句“不会忘记你”,并没有停留在口头。对于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一代人来说,这种记得住恩情、看得清往事的态度,本身就是那个时代政治生活中极为重要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