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张三四线高铁的风,吹过武威雷台汉墓的铜奔马,也吹过民勤绿洲的梭梭林。这座汉武帝设立的河西四郡之首,古丝绸之路上的五凉古都,是中国旅游标志“马踏飞燕”的出土地,是全国唯一的“中国葡萄酒城”,是甘肃连接兰州都市圈与河西走廊的咽喉门户,更是守护西北生态安全的石羊河绿洲屏障。
但翻开甘肃的经济版图,这座本该熠熠生辉的丝路重镇,却始终处于尴尬的沉默之中。2023年,武威以144万的常住人口(全省第四),实现663.4亿元GDP,仅排在全省14个市州的第六位,人均GDP更是位列全省下游。它守着顶级的文化IP、得天独厚的农业禀赋、无可替代的区位优势、丰富的风光能源,却始终没能把资源优势转化为发展胜势,在甘肃“强省会、强工业”的发展格局中,成了被低估、被忽视的“过路经济带”。
武威的困局,从来不是一座城市的发展难题,而是甘肃全省发展战略的一道必答题:如何激活河西走廊东大门的潜力,让武威从丝路沿线的“过路站”变成“枢纽城”,从甘肃发展的“沉默者”变成“增长极”,既实现自身的突围,更能打通兰州都市圈与河西走廊经济带的联动堵点,为全省高质量发展注入新的动能。
被低估的家底:武威从来不是甘肃的边缘者
很多人对武威的认知,停留在“马踏飞燕出土地”的文旅符号,或是“民勤治沙”的生态标签,却忽略了这座城市藏在历史深处、扎根在河西绿洲里的核心优势。它从来不是甘肃发展的边缘者,而是河西走廊的定盘星,是甘肃向西开放的第一门户,更是全省粮食安全、生态安全、文化传承的核心支撑。
武威的第一重优势,是无可替代的区位枢纽价值。它地处河西走廊东端,东接兰州、南靠西宁、北临蒙西、西通新疆,是古丝绸之路的要冲,更是今天甘肃连接内地与西北边疆的咽喉要道。兰新铁路、连霍高速、定武高速穿境而过,2024年6月兰张三四线兰州至武威段通车,让武威正式进入兰州1小时高铁圈,从过去的“河西末梢”变成了“兰州西大门”。
这种区位,决定了武威是兰州都市圈向西拓展的唯一核心节点,也是甘肃构建“东联关中、西出中亚”开放格局的第一枢纽。它既能承接兰州的产业外溢、科教资源辐射,也能联动河西五市形成产业协同,更能对接中欧班列、中吉乌国际通道,成为甘肃向西开放的货物集散、分拨、加工中心。这种承东启西、连南接北的区位,是甘肃任何一座城市都无法替代的。
第二重优势,是甘肃不可多得的农业压舱石价值。石羊河滋养的河西绿洲,让武威成了西北寒旱农业的黄金产区。这里是全国最大的酿造葡萄种植基地,2012年被国家林业局命名为全国唯一的“中国葡萄酒城”,酿酒葡萄种植面积占全省的80%以上;这里是全省重要的粮食生产基地,常年粮食播种面积稳定在380万亩以上,是甘肃保障粮食安全的核心产区之一;这里的民勤蜜瓜、古浪肉羊、凉州蔬菜、天祝白牦牛、中药材等特色农产品,是“甘味”品牌的核心组成部分,设施农业规模稳居全省前列。
对于耕地资源稀缺、粮食自给压力较大的甘肃而言,武威的农业价值,从来不止是一市的经济账,更是全省的粮食安全账、民生保障账。而寒旱农业的禀赋,更是甘肃打造现代寒旱特色农业高地的核心家底。
第三重优势,是甘肃仅次于敦煌的丝路文化富矿。作为五凉古都、凉州文化的发源地,武威的文化底蕴,是甘肃建设文化强省、丝路文旅大省的核心财富。这里出土的马踏飞燕,是中国旅游标志,是世界级的文化IP;天梯山石窟被誉为“中国石窟鼻祖”,开凿时间早于敦煌莫高窟,是中国佛教石窟艺术的源头;这里有国内唯一保存最完整的西夏文与汉文对照的“西夏碑”,是西夏文化研究的核心遗址;鸠摩罗什寺、海藏寺、雷台汉墓、瑞安堡等历史遗存,串联起丝路文化、五凉文化、西夏文化、佛教文化、边塞文化的完整脉络。
在甘肃的丝路文旅版图中,敦煌是西端的龙头,而武威本该是东端的核心。它的文化富集度、历史厚重感,在整个西北都属顶级,是甘肃打破“敦煌独大”文旅格局、打造丝绸之路黄金旅游线的关键节点。
第四重优势,是守护西北的生态屏障价值与新能源潜力。武威北部的民勤绿洲,像一把楔子插在腾格里和巴丹吉林两大沙漠之间,是阻止两大沙漠合拢的唯一屏障,更是守护兰州、河西走廊乃至整个华北地区生态安全的关键防线。数十年的石羊河流域治理、民勤治沙,让武威成了全国荒漠化治理的标杆,为甘肃乃至全国的生态治理提供了宝贵经验。
而广袤的荒漠戈壁,也给武威带来了得天独厚的风光资源。这里的风能、太阳能可开发量超4000万千瓦,是甘肃河西走廊新能源大基地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石羊河流域的节水技术、荒漠化治理技术,更是甘肃生态产业的核心技术储备,有着巨大的产业化潜力。
金名片蒙尘:优势为何没能变成发展胜势
手握一把好牌,却始终没能打出王炸。武威的发展困境,既有自身的路径依赖与思想桎梏,更有甘肃全省发展布局中的定位偏差、资源错配与统筹不足。这些问题相互交织,让这座丝路重镇的优势被不断稀释,最终陷入了“守着金饭碗要饭吃”的尴尬境地。
首先是全省层面的定位模糊,让武威从“枢纽”变成了“过道”。长期以来,甘肃的发展重心始终围绕兰州单核展开,向西的产业布局、重大项目、政策支持,更多向张掖、酒泉、嘉峪关倾斜,夹在兰州与张掖之间的武威,成了被遗忘的中间地带。在全省向西开放的格局中,兰州陆港、敦煌国际陆港被摆在核心位置,而武威这个兰州向西的第一门户,却始终没有获得枢纽型的平台支持,至今没有保税物流中心、陆港型物流枢纽等核心开放平台,只能看着人流、物流、车流从境内穿过,却无法形成集聚效应,最终成了“过路经济”,而非“落地经济”。
在河西走廊经济带的统筹布局中,甘肃也始终未能打破五市同质化内卷的困局。河西五市都在扎堆布局新能源、寒旱农业、文旅产业,却没有给武威明确差异化的发展定位。武威的葡萄酒产业、寒旱农业、丝路文旅,始终没能获得全省层面的统筹支持,只能和周边城市低价竞争、重复建设,最终陷入“有特色无规模、有品牌无链条”的困境。
其次是优势产业的低端锁定,始终没能跳出“资源输出”的路径依赖。武威的每一项优势资源,都陷入了“有原料无加工、有基础无链条、有品牌无溢价”的怪圈。作为中国葡萄酒城,武威的酿酒葡萄种植规模全国领先,但大多停留在原料种植、原酒酿造环节,本土龙头企业培育不足,品牌运营、市场渠道、文旅融合等高附加值环节严重缺失,最终成了国内知名葡萄酒品牌的原料供应基地,守着“中国葡萄酒城”的金字招牌,却在市场竞争中被宁夏贺兰山东麓远远甩开。
农业大而不强的问题同样突出。武威的蔬菜、肉羊、蜜瓜等农产品产量稳居全省前列,但绝大多数以初级产品的形式外销,精深加工率不足20%,附加值极低。预制菜、功能性食品、中药材深加工等赛道布局缓慢,没有形成全产业链发展模式,最终只能赚微薄的种植钱,把高附加值的环节拱手让人。
文旅产业更是捧着金饭碗讨饭吃。马踏飞燕这个世界级IP,开发程度极低,除了雷台景区的基础建设,没有形成IP衍生、文旅融合、沉浸式体验的完整产品体系;天梯山石窟、西夏碑等顶级文化遗存,开发碎片化、运营粗放化,始终没能和敦煌、张掖形成丝路文旅环线联动。绝大多数游客只是把武威当成丝路旅途中的过路站,停留不超过半天,过夜游客占比极低,文旅产业对经济的拉动作用远未释放。
新能源产业也陷入了“发了电、送出去”的困境。武威的风光资源丰富,新能源装机规模持续增长,但本地消纳能力不足,新能源装备制造、储能、氢能等配套产业几乎空白,新能源的红利没能留在本地,没能带动工业转型升级,最终只是成了“西电东送”的发电站,没有形成新的经济增长极。
第三重困境,是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的矛盾始终未能破解。石羊河流域的水资源约束、生态红线管控,是武威发展的刚性约束。长期以来,武威把大量的财政资金、行政精力投入到石羊河流域治理、民勤治沙、节水改造中,为全省乃至全国的生态安全做出了巨大贡献,但甘肃全省层面的生态补偿机制始终未能完善,生态保护的成本主要由武威自己承担,而生态价值却没能转化为经济价值。
更关键的是,甘肃未能引导武威走出“生态保护就是限制发展”的思维误区,没有支持其探索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的有效路径。武威的治沙技术、节水技术、沙生植物资源,有着巨大的产业化潜力,但始终没能形成规模化的沙产业、生态旅游、碳汇经济,最终“生态保护”成了发展的紧箍咒,而不是绿色发展的新引擎。
第四重桎梏,是思想观念的保守与体制机制的僵化。身处内陆的武威,长期以来“等靠要”思想严重,守着顶级的资源禀赋,却缺乏主动出击、敢闯敢试的劲头。面对兰州1小时高铁圈的机遇,没有主动对接兰州都市圈,承接产业外溢,反而抱着“不争先、不落后”的心态,错失了发展窗口期;招商引资依然停留在“给优惠、给土地”的传统模式,市场化招商、产业链招商能力严重不足,营商环境与东部地区、甚至与兰州都有不小的差距;民营经济发展滞后,市场主体活力不足,大量优势产业依然依赖政府主导、国企推动,市场化程度低,内生发展动力严重不足。
破局之路:激活武威,就是激活甘肃向西的半壁江山
武威的突围,从来不是一座城市的孤军奋战,而是甘肃全省发展战略的一次重构。只有把武威放到兰州都市圈一体化、河西走廊经济带建设、向西开放的全省大局中去定位、去支持、去赋能,才能真正激活这座丝路重镇的潜力,让它从沉默者变成领跑者,既实现自身的高质量发展,更能为甘肃全省的发展打开全新的空间。
重构全省定位:从过路站到兰州向西的第一门户
甘肃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破“强省会就是单核集聚”的思维误区,把武威正式纳入兰州都市圈一体化发展规划,打造“兰州-武威一体化发展示范区”。兰张三四线通车后,武威与兰州的时空距离缩短到1小时,已经具备了同城化发展的基础。甘肃要从省级层面打破行政壁垒,推动兰州与武威在产业布局、交通物流、科教资源、公共服务等方面一体化发展,把武威打造成兰州产业外溢的核心承载地、兰州都市圈向西开放的门户枢纽。
要推动兰州的食品加工、装备制造、生物医药、仓储物流等产业向武威有序转移,把兰州的科教资源、研发能力,与武威的土地、资源、劳动力优势结合起来,共建产学研基地、产业园区。同时,要在全省向西开放的布局中,给武威明确的枢纽定位,支持武威建设保税物流中心(B型)、陆港型物流枢纽,对接中欧班列、中吉乌国际通道,打造甘肃向西开放的东端集散中心,与兰州陆港、敦煌国际陆港形成“三港联动”的开放格局,彻底改变武威“过路经济”的困境。
在河西走廊经济带的统筹布局中,甘肃要打破五市同质化内卷的怪圈,给武威明确差异化的发展定位:河西走廊东端门户、中国葡萄酒产业核心区、全省绿色农产品加工基地、丝路文旅东端核心节点、新能源装备配套基地。通过省级统筹,引导河西五市错位发展、优势互补,避免新能源、文旅、农业等领域的低价竞争、重复建设,让武威的特色优势真正转化为全省的产业优势。
做强优势产业:把资源家底变成产业胜势
激活武威的核心,是把它的资源优势转化为全产业链优势,打造甘肃特色产业的标杆,而不是继续停留在原料输出、低端加工的阶段。
对于葡萄酒产业,甘肃要从省级层面统筹,把武威“中国葡萄酒城”打造成甘肃葡萄酒产业的核心IP。整合全省葡萄酒资源,在武威建设省级葡萄酒产业研发中心、检测中心、交易中心,培育本土龙头企业,打造“凉州葡萄酒”区域公共品牌,推动葡萄酒产业从种植、酿造向品牌运营、文旅融合、文创衍生、葡萄酒教育等全链条延伸,与宁夏贺兰山东麓形成差异化竞争,把葡萄酒产业打造成甘肃的特色支柱产业,让“中国葡萄酒城”的金字招牌真正实至名归。
对于寒旱农业,要支持武威打造全省绿色农产品精深加工基地。围绕肉羊、蔬菜、蜜瓜、中药材等特色农产品,引进和培育龙头企业,大力发展预制菜、功能性食品、中药材深加工等高附加值产业,延长产业链,提升产品附加值。推动“甘味”品牌的核心产区建设,完善农产品冷链物流体系,对接兰州、西安、成渝等消费市场,把武威打造成西北重要的绿色农产品供应基地,既保障全省的粮食安全和重要农产品供给,也让农业真正成为富民强市的支柱产业。
对于文旅产业,甘肃要把武威纳入丝绸之路黄金旅游线的核心布局,打造“东有武威、西有敦煌”的丝路文旅格局。省级层面要统筹推动马踏飞燕世界级IP的开发,支持武威建设雷台文化旅游综合体、天梯山石窟文旅度假区,推动五凉文化、西夏文化的深度挖掘与活化,打造沉浸式、体验式的文旅产品。同时,推动武威与兰州、张掖、敦煌的文旅联动,打造“兰州-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的丝路文旅环线,完善旅游配套设施,提升服务水平,让过路客变成过夜客,让文旅产业真正成为武威的支柱产业,为甘肃建设文旅强省提供核心支撑。
对于新能源产业,要在全省河西走廊新能源基地布局中,给武威更多的产业配套机会。支持武威发展新能源装备制造、储能、氢能等配套产业,推动新能源本地消纳,打造“风光氢储”一体化基地,把风光资源转化为产业优势,带动武威的工业转型升级。同时,支持武威探索“光伏+治沙”“光伏+农牧业”的发展模式,把新能源开发与生态治理、乡村振兴结合起来,让新能源的红利真正留在本地。
破解生态与发展的矛盾:把生态优势转化为经济优势
对于武威而言,生态保护从来不是发展的包袱,而是最大的发展优势。甘肃要从省级层面,完善石羊河流域生态补偿机制,加大对武威生态治理的财政支持力度,让为全省生态安全做出巨大贡献的武威,获得应有的补偿与支持。
更重要的是,要支持武威探索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的有效路径,打造甘肃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的样板。支持武威发展沙产业,推动苁蓉、锁阳等沙生植物的精深加工,打造全国沙产业发展示范区;支持武威发展碳汇经济,探索荒漠化治理碳汇交易,把治沙的生态成果转化为经济收益;支持武威发展生态旅游、研学旅游,把民勤治沙、石羊河治理的生态故事,转化为文旅产品,让生态保护者真正成为生态红利的受益者。
通过这些探索,让武威从“生态守护者”变成“生态受益者”,彻底破解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的矛盾,为甘肃乃至全国的干旱半干旱地区,探索出一条生态保护与高质量发展双赢的路子。
打破思想桎梏:用改革激活内生发展动力
再好的政策、再好的资源,最终都要靠人来落实,靠体制机制来保障。甘肃要给武威更多的先行先试政策,在县域经济发展、土地改革、投融资体制、营商环境优化等方面,赋予武威更大的自主权,支持武威建设河西走廊东端的改革创新示范区。
而武威自身,必须彻底打破“等靠要”的保守思想,主动融入兰州都市圈和河西走廊经济带,以开放的心态对接外部资源。要下大力气优化营商环境,深化“放管服”改革,提升招商引资的市场化、专业化水平,激发民营经济活力,培育壮大市场主体。要推动干部思想观念的转变,打破“不争先、不落后”的躺平心态,树立“敢闯敢试、争先进位”的发展意识,用改革的办法破解发展中的难题,激活城市发展的内生动力。
同时,甘肃要加大对武威的科教和人才支持力度,推动兰州的高校、科研院所与武威开展深度合作,在武威设立分校、研发中心、实训基地,培养本土产业人才;出台针对性的人才政策,引导高校毕业生、专业技术人才到武威就业创业,破解人才短缺的难题,为产业发展提供坚实的人才支撑。
结语
千年之前,凉州是丝绸之路上“车马相交错,歌吹日纵横”的繁华都会,是河西走廊的经济文化中心;千年之后,这座丝路重镇依然有着无可替代的区位优势、资源禀赋和文化底蕴。它的沉默与困局,不是天赋不足,而是定位不清、赋能不够、活力不足。
对于甘肃而言,激活武威,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小事,而是关乎全省发展大局的大事。它是兰州都市圈向西拓展的关键节点,是河西走廊经济带一体化发展的东部门户,是甘肃向西开放的重要枢纽,更是全省粮食安全、生态安全、文化传承的核心支撑。
甘肃不能再让武威成为丝路沿线的沉默者,更不能让这座守着金家底的城市,继续在发展中掉队。唯有从全省战略层面重构定位、统筹布局、精准赋能,唯有武威自身打破思想桎梏、改革体制机制、做强优势产业,才能让这座千年丝路重镇,重新焕发生机。
当武威的门户优势真正发挥出来,兰州与河西走廊的联动堵点就会彻底打通;当武威的产业优势真正释放出来,甘肃特色农业、文旅产业的发展就会打开全新空间;当武威的生态优势真正转化为发展优势,甘肃的绿色发展之路就会有更坚实的样板。
河西走廊的风,已经吹了千年。它曾见证过凉州的繁华,也必将见证这座城市的重新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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