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有点出汗,我把它们在大腿两侧的西装裤上悄悄蹭了蹭。电梯镜面映出我的样子——深蓝色西装,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是昨晚挑了半小时才选定的暗纹藏青。二十八岁,第三次跳槽,面试的是一家业内以门槛高、待遇更好闻名的“启明星科技”。岗位是高级算法工程师,过了猎头初筛和线上技术面,今天是终面,据说要见创始人兼董事长。
说不紧张是假的。这家公司虽然成立不到十年,但发展势头猛得吓人,专攻AI医疗影像诊断,几个核心产品已经进了国内顶尖医院。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对我未来的职业路径,意义重大。
电梯在28层停下,“叮”一声,门缓缓打开。前台区域设计得极具未来感,白色和浅灰的主调,点缀着柔和的蓝光。前台姑娘核对了我的信息,微笑着引我走向一间会议室:“陆先生,请您在这里稍等,董事长会议马上结束。”
我坐在会议室的皮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脑子里飞快地过着一会儿可能被问到的技术难点和项目经验。墙上的电子钟无声跳动。大约过了十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一个清晰、利落的女声正在交代什么:“……这个数据模型必须在下周三之前重新验证,我要看到置信区间提升到99.5%以上。”
声音有点……莫名的熟悉?但我没来得及细想,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HR总监,一位干练的中年女性,她对我点点头。然后,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我下意识地站起身。
那是一位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女性,身材高挑,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脸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但眉眼间并无盛气凌人,反而有种沉淀下来的锐利与沉静。她很漂亮,是一种经过岁月打磨、智慧加持的,极具力量感的美。
我的目光礼貌地与她接触,准备开口问好。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先是职业性的审视,随即,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起一圈清晰的、越来越大的波澜。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定格,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仿佛在辨认什么久远而又模糊的印记。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的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客套的微笑,而是一种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抑制不住的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最后,她竟然抬起手,指着我,笑出了声!
不是嘲笑,不是轻蔑,那笑声里充满了惊讶、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的熟稔与调侃。
“噗……哈哈……是你?真的是你?”她边笑边摇头,手指还指着我,转头对一脸懵的HR总监说,“王总监,你知道这位是谁吗?”
HR总监和我一样,完全在状况外,只能尴尬地赔笑。
而我,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情况?董事长认识我?我快速搜索记忆,我确定,我从未见过这位业界知名的女董事长,苏晴。她的照片和访谈我看过,但和眼前真人对应,确实没有交集。
苏晴笑够了,放下手,但眼里的笑意和那种奇异的光彩丝毫未减。她走到会议桌主位坐下,示意我也坐,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我,像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有趣的古董。
“陆远……嗯,名字也对上了。”她喃喃自语般说了一句,然后清了清嗓子,恢复了董事长的仪态,但语气里的温度明显不同了,“陆先生,抱歉,刚才失态了。我们直接开始吧。你的简历和技术报告我都看过了,很扎实。不过,在问专业问题之前,我有个私人问题,纯属好奇,你可以不回答。”
“您请问。”我心脏还在怦怦跳,完全摸不着头脑。
她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我,一字一句地问:“你小时候,大概五岁左右,是不是住在榕树街那个老纺织厂的家属院?三单元,一楼?”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榕树街!纺织厂家属院!三单元一楼!那是我五岁到八岁住的地方,后来父亲工作调动就搬走了!那是几乎被我遗忘的童年最初记忆!
“是……是的。”我有些结巴地回答,“您怎么……”
“那你记不记得,你家楼上,四楼,住着一个比你大七岁的小姐姐?”苏晴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促狭和期待。
楼上……四楼……小姐姐……
记忆的闸门,被这句话猛地撞开!尘封的、模糊的碎片,争先恐后地涌出,带着老房子潮湿的气味、夏夜乘凉的风、还有……
一个梳着马尾辫、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容特别好看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
“晴晴姐姐……”我脱口而出。
“对!就是我!”苏晴一拍桌子,笑得更加开怀,那样子,哪里还像什么威严的女董事长,分明是当年那个逗弄小屁孩的邻家姐姐。“小豆丁,真是你啊!长这么大了!还人模狗样地穿西装打领带来面试我了!”
小豆丁……这个绰号……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记忆的宝盒。
五岁那年,我家刚搬进那个家属院。父母忙,我常常一个人在家门口玩泥巴。四楼苏叔叔家的女儿,苏晴,那时十二岁,刚上初中,是个出了名的“孩子王”,院里的小孩都听她的。她看我一个人可怜,又傻乎乎的,就经常下楼带我玩。
她教我叠纸飞机,怎么叠飞得最远;她把舍不得吃的奶糖分给我;我摔跤哭了,她会把我拉起来,拍拍土,说“男子汉不许哭”;夏天的晚上,大家在院里纳凉,她会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我哪个是北斗七星,哪个是织女星,虽然她自己也半懂不懂。
我最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晴晴姐姐”、“晴晴姐姐”地叫。她写作业,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她跟同学聊天,我也竖着耳朵听;她要是哪天没下楼,我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时候,院里的大人总爱开玩笑。有一次,几个阿姨又在逗我:“小远,你这么喜欢晴晴姐姐,长大了要不要娶她当媳妇啊?”
五岁的我,根本不懂“娶媳妇”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和晴晴姐姐永远在一起的最好方式。于是我用力点头,大声说:“要!我长大了要娶晴晴姐姐!”
大人们哄堂大笑。苏晴当时也在,脸红红的,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脑袋:“小屁孩,瞎说什么呢!”
可我把这话当真了。有一次,苏晴带我去小卖部买冰棍,路上遇到她同班的男生,那个男生好像对她有好感,说了几句话。我立刻冲上去,挡在苏晴面前,仰着头对那个比我高太多的男生喊:“晴晴姐姐是我的!我长大了要娶她的!你不许抢!”
那男生和苏晴都愣住了,然后苏晴笑得直不起腰,男生也尴尬地跑了。后来这事成了院里的经典笑话。
再后来,大概是我七岁多的时候,苏晴家好像出了什么事,她变得沉默了很多,也不怎么下楼玩了。我扒在她们家门口想找她,被她妈妈客气地劝了回来。没过多久,我家就搬走了。匆忙得连告别都没有。
童年就这样断了线。之后读书、升学、工作,那个家属院,那个晴晴姐姐,渐渐沉入记忆的深海,只剩下一点模糊温暖的底色。我甚至不确定那些记忆是不是真的,还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我万万没想到,二十八年后,会在这样一个场合,以这样一种方式,与记忆里的那个人重逢。而她,已经从那个穿白裙子的少女,变成了眼前这位气场强大、成就斐然的科技公司女董事长。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过后,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和奇妙的缘分感,涌上心头。我看着苏晴,她也看着我,会议室里那种面试的紧张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跨越时空的、略带滑稽的温馨。
“所以……”我找回自己的声音,也忍不住笑了,“苏董……不,晴晴姐姐,这算……面试的一部分吗?”
苏晴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你说呢?小豆丁。简历我看了,能力没问题。不过,我现在更好奇的是,”她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当年那个哭着喊着要娶我的小屁孩,现在技术到底有多厉害,能不能配得上……嗯,配得上我们‘启明星’的高标准?”
HR总监在旁边,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努力憋笑。
我知道,面试其实已经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开始了,而且,核心内容可能已经变了。接下来的专业问题,苏晴问得格外细致,甚至有些刁钻,但她的眼神里始终带着那种“让我看看你小子有多大本事”的挑战和期待。
我深吸一口气,抛开所有杂念,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技术问题上。我知道,这是我必须抓住的机会,不仅是为了这份工作,或许,也是为了给那段失而复得的童年记忆,一个像样的成年注脚。
五岁时,我哭着喊着要娶楼上的晴晴姐姐。
二十八年后,我去面试,女董事长指着我,笑出了眼泪。
命运是个神奇的编剧。它让我们失散在童年的巷口,又让我们重逢在各自拼搏出的山顶。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和带领的小豆丁,而是一个可以与她并肩探讨专业、可能成为她同事的成年人。
面试结束,苏晴亲自送我出会议室。在门口,她伸出手,不再是刚才玩笑的模样,而是带着董事长和前辈的认真:“陆远,欢迎加入‘启明星’。期待和你一起,做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握住她的手,坚定有力:“谢谢苏董。我会努力。”
她微微一笑,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音量说:“私下,还是叫晴晴姐姐吧。听着顺耳。”
我笑了,点点头。
走出那栋摩天大楼,阳光正好。我回头望了望高耸的玻璃幕墙,心里充满了奇异的感觉。童年的一句戏言,穿越二十八年时光,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响。这或许不是爱情的重逢,但绝对是命运给予的一份厚重而温暖的礼物。
新的工作,新的开始,还有一位失而复得的“姐姐”老板。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故事,比任何剧本都精彩。而我的嘴角,也忍不住,像当年的她一样,高高地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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