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整个人窝在柔软的沙发里,像只慵懒的猫咪。
手机紧紧贴着耳朵,我正跟骆屿森聊得起劲。
“你说的那个新开的馆子,真的有那么好吃?”
我微微扬起眉,语气里满是好奇。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舒然,那家的酸菜鱼,绝了!”
骆屿森的声音从听筒里欢快地传来,带着夸张的笑意,仿佛那美味的酸菜鱼就在眼前。
我忍不住跟着笑起来,笑声清脆悦耳。
这时,肚子里的宝宝好像被我的笑声感染,轻轻踢了我一下。
我下意识地捂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行,等你回来,必须带我去。”
我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
“一言为定!”
骆屿森的声音里也满是兴奋。
客厅的灯光暖黄暖黄的,像一层温柔的纱。
我整个人深深地陷在柔软的沙发垫里,感觉无比惬意。
就在这时,裴靳端着一碗刚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
他脚步很轻,稳稳地走着。
他把水晶碗放到我面前的茶几上,水晶碗和茶几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我没太在意,视线还停留在窗外的夜景上,继续跟骆屿森贫嘴。
“对了,你上次寄过来的那些孕妇零食,我妈都说好吃,让她也跟着我胖了好几斤。”
我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阿姨喜欢就行,你可得悠着点,别生个小胖子出来。”
骆屿森打趣道。
我咯咯地笑起来,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可身边的空气,却好像一点点冷了下来,仿佛有一层冰霜慢慢蔓延。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心里有点发毛。
我转头去看裴靳。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我的身旁,高大的身影将我笼罩,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的脸上仿佛被一层冰霜覆盖,没有丝毫表情。
那双眼眸,黑沉沉的,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又好似淬了冰一般,透着彻骨的寒意。
他的眼神直直地落在我身上,看得我心里莫名地发毛。
我慌慌张张地对着电话那头说道:“先不聊了啊,屿森,我老公回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骆屿森温和的声音:“好,你早点休息。”
我匆匆挂了电话,随手把手机扔到一边。
我伸手从果盘里拿起一块苹果,递到裴靳的嘴边,脸上挤出一抹笑容:“老公,你今天回来得好早呀,尝尝这个,看看甜不甜?”
他却没有张嘴,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眼神仿佛要把我看穿。
被他这么盯着,我心里直发虚,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怎么了,裴靳?是谁惹你不高兴了吗?”
说着,我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苹果,因为嘴里含着苹果,说话都含糊不清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绕过沙发,走到我对面的单人椅旁,缓缓坐下。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茶几,还有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阵阵冷气,那冷气仿佛能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
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一丝喜怒:“又是骆屿森?”
我点了点头,说道:“对啊,就是和他聊了会儿天。”
他又问道:“每天都聊?”
我随口应道:“嗯,差不多吧。”我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毕竟,我和骆屿森是十几年的老朋友了,他是我最好的男闺蜜,我们之间无话不谈。
这事儿裴靳从我们谈恋爱第一天就知道啊。
“舒然。”裴靳突然叫我的名字,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
“你现在是孕妇。”
他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严肃。
“我知道啊。”
我轻轻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脸上不自觉地洋溢出幸福的笑容,冲着他温柔地说道:
“宝宝很乖,今天还踢我了呢。”
我心里想着,用这样温馨的话题或许能缓和一下此刻有些紧张的气氛。
可他就那样直直地坐在那里,眼神冰冷,丝毫没有被我带动。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笑得有多开心?”
他的声音冷得就像冰碴子,一下一下地刺痛着我的心,“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都很少笑得那么放肆。”
我一下子愣住了,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话?
我满心疑惑,嘴唇微微颤抖着问道:
“裴靳,你什么意思?”
我的笑容也慢慢地收了起来,眼神里满是不解和委屈。
“我没有怀疑你。”
他面无表情地说,“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事实?”
我又气又觉得好笑,提高了音量说道:
“我跟我朋友打个电话,聊聊天,在你眼里就成了事实?什么事实?我出轨了?还是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
最后那句话,我几乎是带着怒气冲口而出,完全是被气昏了头说的气话。
但裴靳的脸色,却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他的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仿佛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他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双手也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你觉得呢?”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里满是怀疑和质问。
我彻底懵了,呆呆地看着他,嘴巴微微张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随口一句气话,他居然……当真了?
“裴靳,你疯了!”
我指着他,手都在不住地发抖,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你居然怀疑我?怀疑我们的孩子?”
“我没疯。”
他直直地看着我
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像是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丝网
满脸的愤怒与压抑
他大声吼道:“疯的是你,舒然。
你每天抱着手机跟别的男人笑得那么开心
那笑容灿烂得都快溢出屏幕了
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你有把我当成你丈夫吗?”
“他是骆屿森!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拔高了声音
声调都带着一丝颤抖
试图让他清醒一点
让他能明白我的真心
“朋友?”
裴靳冷笑一声
那笑声充满了嘲讽与不屑
“男女之间有纯粹的朋友吗?
尤其是你俩这种
比亲兄妹还亲的朋友?”
“你不可理喻!”
我气得浑身发抖
双手都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抓起沙发上的抱枕就朝他扔了过去
那抱枕带着我的愤怒飞了出去
他没躲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任由抱枕砸在他身上
然后软软地掉在地上
发出“噗”的一声
“我不可理喻?”
他一步步朝我走过来
每一步都踏得很沉重
带着一种压迫感
“舒然,你敢不敢把你的手机给我看看?
把你们的聊天记录给我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像是有一块石头突然落了地
不是心虚,是愤怒,是委屈
愤怒他的无端猜疑
委屈他对我的不信任
他居然想查我手机?
他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难道我在他心里就是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吗?
“我凭什么给你看?”
我仰着头
倔强地看着他
眼神里满是坚定
“这是我的隐私!
裴靳,我们结婚三年
我第一次发现
你原来这么不信任我。”
“信任是相互的。”
他停在我面前
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
让我有一种被压迫的感觉
“你每天背着我跟别的男人煲电话粥
还指望我无条件信任你?”
“我根本就没背着你!”我扯着嗓子,愤怒地吼道。
“我每一次动手,可都是当着你的面!”
“是你自己心里不干净,思想龌龊得很!”
“我龌龊?”裴靳气得反而笑了起来,他满脸嘲讽。
紧接着,他猛地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我的肚子,大声说道:
“好啊,那我今天倒要好好看看,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种!”
他这话一出口,就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在眼眶里直打转。
“裴靳,你这个混蛋!”我声嘶力竭地骂道。
我气得浑身发抖,眼睛死死地盯着茶几上的水果碗。
想也没想,我就一把抓起水果碗,朝着裴靳用力砸了过去。
裴靳反应很快,他迅速侧身一躲,水果碗擦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
“哐当”一声,那精致的水晶碗重重地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苹果、橙子、葡萄,像一个个调皮的孩子,咕噜咕噜地滚了一地。
看着这满地的水果,我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就像我们之间,已经破碎的信任,再也拼凑不起来了。
裴靳看着满地狼藉,又抬起头看了看我,眼神里满是复杂。
有愤怒,有疑惑,还有那么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沉默了片刻,他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他转身大步朝卧室走去。
“砰”的一声,卧室的门被他重重地甩上。
这一声巨响,仿佛把整个世界都隔绝了。
整个房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让人害怕。
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冰冷的客厅里。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想要找到骆屿森的号码。
我想告诉他,我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心里好难受。
可是,当我的指尖触到屏幕的那一瞬间,我又犹豫了。
裴靳的话,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我心里。
他说得对吗?
男女之间,真的没有纯粹的朋友吗?
我坐在床边,目光呆滞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
第一次,我感到了深深的迷茫。
02
那一晚,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裴靳生气地摔门进了书房,“我需要冷静一下。”他冷冷丢下这句话。
这是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分房睡。
我孤零零地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床单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肚子里的宝宝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不安,一直在动。
我轻轻抚摸着小腹,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宝宝,你也感觉到妈妈的伤心了吗?”我轻声喃喃。
我和裴靳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我们曾经那么相爱。
记得有一次,他带我去海边。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深情地说:“舒然,你只要负责开心就好,其他的一切都交给我。”
他对我那么好,把我宠成了公主。
他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守在我床边。
他会在我想吃零食的时候,跑遍整个城市去买。
可是现在,他却成了伤我最深的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在黑暗中轻声问自己。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憔悴。
走进客厅,里面空无一人,裴靳已经去上班了。
餐桌上放着他准备好的早餐。
温热的牛奶,还冒着丝丝热气。
煎得恰到好处的鸡蛋,金黄诱人。
还有我最爱吃的小笼包,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里。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仿佛昨晚的争吵只是一场梦。
可我知道,不是梦。
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一道裂痕。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些早餐,却没什么胃口。
随便吃了几口,手机铃声打破了寂静。
是我妈的电话。
“然然啊,今天产检,别忘了。”妈妈关切的声音传来。
“知道了,妈。”
我轻轻对着手机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让小靳陪你一起去,他工作再忙,这事儿也不能耽误。”
电话那头,妈妈的语气十分坚定。
我握着手机,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沉默了片刻。
“怎么了?跟他吵架了?”
我妈何等精明,一下子就听出了我语气里的不对劲。
“没有啊,妈。”
我赶紧回答,不想让她担心。
“你这孩子,什么都瞒着我。”
我妈轻轻叹了口气,“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别往心里去。小靳是个好孩子,他爱你。”
我听着妈妈的话,心里有些复杂,只能轻声应道:“我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看着桌上的早餐。
那是一份简单的面包和牛奶,此刻却显得有些冷清。
我心里五味杂陈,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手机。
我给裴靳发了条微信:“今天产检,你能陪我去吗?”
发完消息,我就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等着他的回复。
等了很久,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我满心期待地打开,却只看到他回过来一个字:“忙。”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以前啊,不管他工作多忙,我的产检他一次都没落下过。
他会提前好几天就安排好所有工作,一大早就精神抖擞地开车来接我。
到了我家楼下,他会轻轻按几声喇叭,然后下车,快步走到门口等我。
我一出来,他就小心翼翼地扶着我,眼神里满是紧张,比我还在意呢。
他会不停地问我:“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路上,他还会打开车里的音乐,放一些舒缓的曲子,让我放松心情。
可是现在呢,只剩下一个冷冰冰的“忙”字。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字,心里一阵酸涩。
我没办法,只好拿起包,走出家门,自己打车去医院。
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风轻轻吹过,我不自觉地裹紧了衣服。
好不容易打到车,到了医院。
医院里人很多,来来往往的都是孕妇和家属。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有点刺鼻。
我看着别的孕妇都有老公陪在身边,那些老公们满脸关切。
有的在给孕妇嘘寒问暖,问她们累不累,渴不渴。
有的则忙着去打水,小心翼翼地端到孕妇面前。
我心里说不出的酸楚,只能默默地排队等待。
终于轮到我做B超了,我一个人慢慢走进检查室。
躺在冰冷的检查床上,我心里一阵失落。
医院的检查室里,灯光有些昏暗。
医生熟练地拿起探头,在我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轻轻移动着。
探头与肚子接触的那一瞬间,凉凉的感觉让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宝宝很健康,发育得很好。”医生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温和,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紧紧地盯着面前的屏幕,上面那个小小的影子,模模糊糊却又无比清晰。
那是我的孩子,是我和裴靳爱情的结晶。
可是,他的爸爸,此刻却在怀疑他的存在。
想到这里,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又一次模糊了我的视线。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努力眨了眨眼睛,试图不让眼泪流下来。
从医院出来,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一个人默默地走到路边的长椅旁,缓缓坐下。
我茫然地环顾四周,这个城市那么大,高楼大厦林立,车水马龙。
可我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迷宫中,无处可去。
突然,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骆屿森”三个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了电话。
“然然,产检怎么样?一切顺利吗?”骆屿森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温和而关切,像一道暖流,瞬间温暖了我冰冷的心。
“屿森……”我刚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怎么了?哭了?”电话那头的骆屿森立刻紧张起来,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是不是裴靳欺负你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把昨晚发生的一切都跟他说了。
“他太过分了!”骆屿森气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他怎么能这么想你?他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关系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会变成这样。”我一边哭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他说男女之间没有纯粹的友谊,他说我肚子里的孩子……”
我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泪水不停地滴落在衣服上。
“别哭了,然然,为了这种男人生气,不值得。”
骆屿森在电话那头,声音温柔又关切地安慰我。
“你现在在哪里呀?我过去找你。”
我赶忙说道:“不用了,你在外地呢,那么远,来回奔波太辛苦了。”
他的声音格外坚定:“没什么比你更重要。你别乱跑,就乖乖在那儿等我,我这就去订最近的一班飞机回来。”
挂了电话,我心里的委屈消散了一些,至少,还有人相信我、关心我。
夜幕降临,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
刚打开门,就看到裴靳也回来了,他正坐在沙发上,整个人显得有些萎靡。
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头堆得满满的。
我知道,他很少抽烟,除非心情极度烦躁。
看到我回来,他赶紧掐灭了手里还燃着的烟。
他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产检怎么样?”
我淡淡地回答:“挺好的。”
说着,我把产检报告单轻轻放在茶几上,补充道:“宝宝很健康。”
他伸手拿起报告单,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缓缓放下。
突然,他看着我说:“对不起。”
我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继续说道:“昨晚……是我冲动了,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他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歉意,接着又说:“我只是……太在乎你了。”
要是在昨天之前,听到他这么说,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扑进他怀里,温柔地告诉他没关系。
可是现在,我只觉得这一切很讽刺。
我冷冷地开口:“在乎我,所以就可以随意侮辱我,怀疑我们的孩子?”
我目光冰冷,直直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质问和不满。
他神色慌张,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急急忙忙地解释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脸上露出一丝愧疚,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又接着说:
“我就是嫉妒,嫉妒你跟骆屿森那么好。”
他微微皱眉,眼神里透露出一丝醋意,继续说道:
“你们每天打电话,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电话那头时不时传来你们有说有笑的声音。”
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握拳,语气里满是憋屈:
“我看着,心里就堵得慌。”
“所以呢?”我冷冷地问道,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
“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提高了音量,情绪有些激动,继续说道:
“为了让你不嫉妒,我就要跟十几年的朋友断绝来往吗?”
他听到我的话,瞬间沉默了。
他低着头,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纠结和犹豫。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舒然,你能不能……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孩子,以后少跟他联系?”
我看着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我心里忍不住想:这还是那个说要给我所有自由和空间的裴靳吗?
“如果我说不呢?”我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决。
他的脸色,又一次沉了下去。
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眼神里闪过一丝愤怒,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舒然,你非要这样吗?”
“不是我非要这样,是你非要逼我。”我眼眶泛红,带着一丝哭腔看着他,“裴靳,你不信任我,这才是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
“我怎么信任你?”他突然激动起来,双手在空中挥舞着,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你什么事都跟他说,开心的,不开心的,你全都告诉他!”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怒,大声质问道:
“那我呢?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一个只会给你提供物质生活的工具吗?”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不然呢?”
我们又一次不欢而散。
那一次争吵,我们面红耳赤,彼此的话语像锋利的刀子,狠狠刺痛对方的心。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仿佛被一层冰冷的寒霜笼罩,陷入了冷战。
我们谁也不理谁,像两个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每天早上,我起床准备早餐,他默默地洗漱,然后出门,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我。
晚上回来,他径直走进书房,关上门,把自己和我隔离开来。
他开始变得神神秘秘,经常一个人躲在书房里打电话。
有一次我给他送水,轻轻推开书房的门,无意中听到他在跟人说。
“帮我查一个人,叫骆屿森。”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心,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瞬间坠入了冰窖。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水杯微微颤抖,水洒了出来,弄湿了我的手。
他不仅不信任我,他还要去调查我的朋友。
他真的疯了。
03
裴靳开始早出晚归。
每天天还没亮,他就悄悄地起床,轻轻关上卧室的门,生怕吵醒我。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伸手摸向身边,身边的位置还是空的。
黑暗中,我盯着天花板,心里充满了失落和不安。
他身上的烟味越来越重,偶尔还会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酒气。
每次他回来,那刺鼻的味道弥漫在房间里,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少到除了必要的事情,几乎零交流。
有一次我问他:“你最近怎么这么忙?”
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工作上的事。”
然后就不再说话,转身走进了书房。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我妈来看过我一次,看到我们这个样子,急得不行。
“你们俩到底怎么了?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她把我拉到房间里,小声问。
我无奈地摇摇头,什么也不想说。
“然然,你听妈一句劝。”我妈语重心长地说,“小靳这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的人品我信得过。他现在可能就是工作压力大,你又怀孕了,他心里也紧张,你多体谅体谅他。”
“体谅他?”
我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无奈地对妈妈说道,
“妈,你根本不知道他跟我说了多么过分的话。”
妈妈赶忙劝我,“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呀?
他说的是气话,你说的也是气话,把事情说开了不就没事了嘛。”
我坚定地摇了摇头,“有些话,一旦说出来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妈妈见我态度如此坚决,轻轻叹了口气,
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没再多说什么。
她在临走前,特意把裴靳叫到了一边。
她拉着裴靳的手,轻声跟他说着话,
我在不远处,只能看到他们的嘴在动,却听不清具体内容。
那天晚上,裴靳和往常不太一样。
以往他总是会去书房,可这天他却直接回了卧室。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我身后,
慢慢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了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然然,我们别再吵了,好不好?”
我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继续说道,“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提骆屿森了,
我也不再胡思乱想了。只要你好好的,宝宝好好的,
比什么都重要。”
黑暗中,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脖颈上,痒痒的。
我沉默了很久很久,脑子一片混乱。
心里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就像有针在一下一下地扎着。
“裴靳。”我轻轻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信任一旦没了,就很难再捡回来了。”
他听到我的话,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好像怕我会从他怀里溜走。
“我知道。”他低声说,
“给我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我们会回到从前的,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
那一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我心里五味杂陈,话到嘴边又咽下。
我们之间的关系,看似有所缓和。
就像暴风雨后的湖面,表面平静无波,可我知道,那根刺,一直都在。
它就像一颗扎在肉里的尖刺,时不时地就会刺痛我的心。
骆屿森回来了。
他一下飞机,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放下,就急忙给我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我到了,你在哪儿?”
我轻声告诉他:“我在家。”
他接着说:“方便出来吗?我们见一面。”
我略微思索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我真的太需要一个朋友了,一个可以让我毫无顾忌地倾诉的朋友。
我走到正在客厅看财经新闻的裴靳身边,轻声说:“我出去见个同学。”
他头也没抬,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那声“嗯”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那冷意,就像冬日里的寒风,直直地刺进我的心里。
我跟骆屿森约在了一家温馨的咖啡馆。
当我走进咖啡馆,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瘦了,原本圆润的脸庞变得棱角分明,也黑了,皮肤带着健康的小麦色,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他一见到我,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满脸担忧地问:“怎么回事?把自己搞得这么憔悴?”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他越听越生气,听完后,气得“啪”地一拍桌子。
他大声说:“这个裴靳,简直是脑子有病!”
我赶紧伸手示意他:“你小声点。”
骆屿森压低了声音,但依旧难掩怒火,他激动地说:“他凭什么这么对你?就因为我们关系好?他自己思想肮脏,就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他一样!”
“唉,算了,别提他了。”
我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满是不耐烦,实在不想再谈论这个让我心烦意乱的话题。
我把目光转向骆屿森,笑着问道:“你呢?这次出差还顺利不?”
听到我的话,骆屿森的眼神瞬间闪烁了一下,就像藏着什么秘密似的。
他很快恢复平静,淡淡地说:“还行,都挺顺利的。”
我紧紧盯着他的脸,总感觉他哪里不对劲,可具体哪里出了问题,我又实在说不上来。
接下来,我们开始聊天。
先聊到上学时候的趣事。
“你还记得不,那次咱们班足球赛,小李那一脚乌龙球,直接让咱们输得惨不忍睹。”我笑着说道。
骆屿森也跟着笑了起来:“怎么不记得,他当时那表情,简直绝了,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然后又说到工作上的烦恼。
“我最近工作压力特别大,那个项目天天催进度,我都快熬不住了。”我皱着眉头抱怨。
骆屿森安慰我:“别急,慢慢做,谁工作还没个难题呢,总会解决的。”
和他在一起聊天,我心里有一种久违的放松感,就像卸下了身上重重的壳。那些一直压在心头的阴霾,似乎也在我们的欢声笑语中,消散了不少。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我该走的时候。
骆屿森突然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呀?”我一脸疑惑地问。
“你拿着。”骆屿森温和地说,“密码是你的生日。你现在怀孕了,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可别委屈了自己。”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我连忙把信封推回去,着急地说:“不行,这个我不能要。我自己有钱。”
骆屿森态度很坚决,他说:“你的钱是你的钱,这是我这个当干爹的,给未来干儿子干女儿的见面礼,必须收下。”
我还是不想收,又把信封往他那边推:“真不用,我真不缺这钱。”
骆屿森又把信封塞到我手里:“别跟我客气,你就安心收下。”
我们推搡了好半天,我最终还是拗不过他。
我看着手里的信封,又看着骆屿森,由衷地说:“屿森,谢谢你。”
骆屿森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就像以前我们关系好的时候一样,温柔地说:“跟我还客气什么。快回去吧,外面冷。”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时,
天色早已完全暗了下来。
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沉沉地笼罩着整个世界。
裴靳静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四周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
在这浓稠的黑暗中,
只能看到他指尖那明明灭灭的火星,
那忽明忽暗的火光,就像他此刻捉摸不透的情绪。
“回来了?”他突然开口,
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带着彻骨的寒意,直直刺进我的心里。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
伸手打开了客厅的灯。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
灯光瞬间亮起。
在这骤然亮起的灯光下,
我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比那天晚上还要糟糕,
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眼神中透着冰冷和质问,
仿佛结了一层厚厚的霜。
“去见谁了?”他冷冷地问道,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同学。”我重复了一遍出门前对他说的话,
心里有些紧张,声音也不自觉地轻了几分。
“哪个同学?”他步步紧逼,
眼神紧紧地盯着我,
“哪个同学需要你挺着个大肚子,在外面待一下午?”
听到他这话,我心里一沉。
难道他跟踪我了?
“裴靳,你什么意思?”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但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而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照片,
用力甩在了茶几上。
照片散落在茶几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照片上,是我和骆屿森在咖啡馆里的画面。
有我们相视而笑的场景,
那时的我们脸上都洋溢着轻松的笑容;
有他给我递银行卡的瞬间,
我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有些犹豫;
还有他最后揉我头发的画面,
动作十分亲昵。
每一张照片,都拍得那么清晰,
每一个细节都展露无遗,
看起来又是那么……暧昧。
“同学?”裴靳冷笑着,
那笑声充满了嘲讽,
他伸出手指,指着照片上的骆屿森,
“舒然,你把我当傻子耍吗?”
我呆呆地看着那些照片,
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
身体变得冰冷无比。
原来,他不仅跟踪我,
还派人偷拍我。
他的眼神里,满是怀疑和猜忌,根本就没有相信过我。
回想起之前,他那满脸诚恳的道歉,还有信誓旦旦的保证,如今看来,全都是骗我的。
我深吸一口气,冷冷地开口:“是,我去见的就是骆屿森。”索性承认了这件事。
我看着他,毫不畏惧地质问:“怎么了?我连见朋友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见朋友?”他的声音充满了嘲讽,伸手拿起那张骆屿森给我银行卡的照片,快速举到我面前。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我,语气不善地问:“见朋友需要给钱吗?他给了你多少?十万?二十万?还是更多?”
我气得浑身颤抖,大声喊道:“裴靳,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那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大声质问:“舒然,你告诉我,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这张卡里有多少钱?够不够买断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他的话,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地捅进了我的心脏。
我疼得呼吸都变得困难,感觉空气都变得压抑起来。
“你放开我!”我用尽全身力气用力挣扎。
“说啊!”他冲着我咆哮,眼睛红得吓人,像一头愤怒的狮子。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跟他有一腿了?这个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对不对?”
“啪!”
我用尽全身力气,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立刻浮起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空气,瞬间凝固了。
04
柔和的灯光洒在房间里,裴靳的脸在这昏黄的光影下,一点点地缓缓转了回来。
他的眼神,起初满是错愕,像是被突然的举动惊到了一般。那眼神中的错愕,就仿佛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
紧接着,这错愕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冷。那寒冷如同一股冷风,直直地吹进人的心里,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打我?”他一字一句地问,声音平静得可怕。这平静中,仿佛隐藏着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
我的手心火辣辣地疼,那疼痛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着,让我有些难以忍受。可心里,却是一片冰凉,仿佛被一块巨大的冰块包裹着。
“是你逼我的,裴靳。”我直直地看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像是一颗颗晶莹的珠子,随时都可能滚落下来。
我倔强地咬着嘴唇,努力不让泪水掉下来。“你一次又一次地侮辱我,把我的尊严踩在脚下。”我声音微微颤抖,“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你的感受?”他突然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悲凉。他的笑声,就像是夜空中的一声悲叹,让人听了心生怜悯。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的妻子,怀着我的孩子,却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
他顿了顿,眼神中满是愤怒,“还收别的男人的钱,你让我怎么想?”
“那是骆屿森!他是我的朋友!”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那张卡,是他给未出世的宝宝的礼物!”我激动地解释着,“在你眼里,就变成了龌龊的交易?”
“礼物?”裴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舒然,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们去了哪里,我都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缓缓从口袋里又掏出几张照片。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却像是在故意折磨我。
然后,他用力地把照片摔在我面前。照片散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一次的照片,背景不再是咖啡馆。
而是一家医院。
照片上,是我和骆屿森一前一后地走进医院大楼。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我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他。
他的脸色毫无血色,显得十分虚弱 ,身体微微倾斜,依靠在我的身上。
看到这张照片的瞬间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 。
那声音尖锐而刺耳 ,仿佛要把我的脑袋炸开 ,紧接着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
他……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怎么?没话说了?”
裴靳看着我惨白的脸色 ,冷笑一声 ,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
他的眼神冰冷 ,直直地盯着我 ,仿佛要把我看穿 。
“你们去医院做什么?给他看病?还是……给你做产检?”
他的声音低沉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暗示和侮辱 。
那语气就像是在质问一个犯下重罪的犯人 。
“舒然 ,你告诉我 ,你们俩到底瞒着我什么?”
他向前迈了一步 ,身体微微前倾 ,气势逼人 。
“他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病?还是说 ,你们怕孩子有什么问题 ,不敢让我知道?”
我动了动嘴唇 ,想要说些什么 。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我该怎么跟他解释呢?
告诉他真相吗?
不 ,我不能这么做 。
我答应过骆屿森 ,要替他保密 。
那是他最后的尊严 ,我不能轻易打破。
我的沉默 ,在裴靳看来 ,就是默认 。
他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 ,就像燃尽的灰烬 ,没有一丝光亮 。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脸上写满了失望和痛苦 。
“我明白了 。”
他低声说 ,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平静 。
那声音很轻 ,却像是一把重锤 ,敲在我的心上 。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
说完 ,他转身 ,一步步走向门口 。
他的脚步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
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萧瑟 ,那么孤单 。
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
“裴靳!”
我下意识地叫住他 。
他停下了脚步 ,身体微微一僵 ,却没有回头 。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
“我们离婚吧 。”
他说 ,声音很轻 ,却像一把重锤 ,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
“这个孩子,我不要了。”
他表情冷漠,眼神中透着一丝决绝,声音冰冷地说道。
我愣住了,惊愕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却一时语塞。
“房子、车子、存款,都留给你。”
他接着说,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就当是我……最后为你做的一点事。”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说完,他猛一转身,伸手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那声响如同重锤一般,狠狠敲击在我的心上,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我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离婚……
他要跟我离婚。
他竟然不要我们的孩子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
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无数个疑问和痛苦的回忆在脑海中交织。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剧痛,疼得我无法呼吸。
我下意识地捂着肚子,那里也开始传来一阵阵的抽痛。
“宝宝,宝宝别怕……”
我喃喃自语,声音颤抖而微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打湿了我的衣襟。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觉得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直到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将我从痛苦的深渊中惊醒。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双手紧紧扶着墙,脚步踉跄地一步步挪到门口。
也许是裴靳回来了。
他后悔了。
一丝微弱的希望在我心里燃起,我颤抖着凑近猫眼,往外看去。
门口站着的,却不是裴靳。
是骆屿森。
他看起来很焦急,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额头上满是汗珠,手指不停地按着门铃。
他的脸色,比照片上还要苍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显得憔悴而虚弱。
我犹豫了一下,内心十分纠结。
但最终,我还是伸出手,打开了门。
“然然,你怎么样啊?
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一直都不接。
我心里头啊,一直揪着,特别担心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呢,就看到我的脸。
我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也肿得红红的,像两颗熟透的桃子。
“他……他来找你了吗?”骆屿森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变得特别难看,就像乌云密布的天空。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喇叭,“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跟你说了啥呀?”
“他要跟我离婚。”我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的气球。
“混蛋!”骆屿森气得猛地一拳砸在墙上,墙上都被砸出了一个小坑。
“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别去!”我赶紧伸手拉住他,“去了也没用的,他不会信我的。”
“那可怎么办呀?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这么误会你吗?”骆屿森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无奈地摇摇头,嘴巴张了张,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腹部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就像有一把刀在肚子里搅来搅去。
一阵天旋地转袭来,我眼前一黑。
“然然!”
在我失去意识前,我听到了骆屿森惊慌失措的叫喊,那声音里满是焦急和担忧。
再次醒来,我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刺鼻的消毒水味直往我的鼻腔里钻,熏得我有点难受。
我妈坐在我床边,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哭过了。
“妈……”我一开口,嗓子干得冒烟,就像久旱的土地。
“你醒了!”我妈赶紧扶我起来,动作小心翼翼的,然后给我喂了点水,“吓死我了,然然。”
“宝宝……我的宝宝怎么样了?”
我满脸焦急,双手哆哆嗦嗦地摸向自己的肚子,眼神里满是担忧,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宝宝没事。”
妈妈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脸上满是心疼,温柔地安慰道,“医生说你情绪太激动,动了胎气,要好好休息。”
听到妈妈的话,我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也总算落回了肚子里,就像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终于“咚”的一声落了地。
“是屿森送我来医院的吗?”我急切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妈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神情,说道:“是啊,多亏了那孩子。他把你送来医院后,就忙前忙后地去办各种手续。”
妈妈顿了顿,接着说:“我看他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累得气喘吁吁的,一直守到你醒了才走。”
“裴靳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环顾四周,眼睛急切地在病房里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却怎么也没看到。
妈妈原本和蔼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眼神里满是愤怒。
“别提那个混小子!”妈妈气不打一处来,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双手叉着腰,满脸的怒气。
我心里“扑通扑通”直跳,追问道:“他怎么了呀?”
妈妈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说:“我给他打电话,他居然说……”
我心里一紧,着急地说:“妈,您快说,他说什么了?”
妈妈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他说……他没空,让我们自己处理。”
我的心,就像被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刺痛,一阵剧痛袭来。
自己处理……
在他的心里,我和孩子,就只是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吗?
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正在这时,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走廊的光线“唰”地照了进来,逆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
是裴靳。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显得有些邋遢。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像是被揉成了一团,领带也歪歪扭扭的。
他双手稳稳地提着一个保温桶,脚步缓慢而沉重,一步一步朝着我所在的病床走来。
他的眼神极为复杂,那里面有深深的愧疚,仿佛藏着无尽的歉意;有明显的挣扎,似乎内心正进行着激烈的斗争;还有一丝我怎么也看不懂的情绪,像是被一层迷雾笼罩着。
我满心期待,以为他会说些安慰我的软话,会温柔地哄我,会像以前一样关心我。
然而,他却突然将手伸进了口袋,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在做着艰难的决定。随后,他拿出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了我的床头柜上。
“你好好休息。”他的声音沙哑,仿佛是被砂纸磨砺过一般。
接着,他又缓缓说道:“等你身体好点,我们把字签了。”
我顺着他的示意看向那份文件,文件的上面,三个大字异常醒目——离婚协议书。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如同遭遇了一场强烈的地震,彻底崩塌了。
我直直地盯着那份协议书,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每一根血管都像是被冻结住,无法流动。
而床边的我妈,原本就因为我的病情心急如焚,看到这一幕,她气得“嚯”地一下站了起来。
她怒目圆睁,用手指着裴靳的鼻子,大声质问道:“裴靳!你还是不是人!然然还躺在病床上呢,你就拿这个东西来刺激她?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裴靳没有看我妈,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我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坚定。
“妈,你先出去一下。”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这一切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接着说:“我有些话,想单独跟舒然说。”
我妈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嘴巴都已经张开了,可我伸出手拉住了她。
“妈,你先出去吧。”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微风,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我妈看了看我,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心疼,又看了看裴靳,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病房的门“哐当”一声关上了,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可怕,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沉重。
“你真的……想好了?”
我缓缓伸出手,颤抖着拿起那份协议书,指尖冰冷得好似结了霜。
他微微点头,声音低沉:“想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因为骆屿森?”
他沉默了,眼神有些闪躲,紧紧抿着嘴唇。
“裴靳,你看着我的眼睛。”
我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与我对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真的就这么不信我吗?
三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就这么一文不值?”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痛苦,那痛苦如同隐藏在深处的暗流。
“信?”
他苦笑一声,脸上的无奈和悲哀清晰可见,“舒然,你让我怎么信?
你和他在医院的照片,不是假的吧?
他脸色那么差,不是装的吧?”
我眼眶泛红,急切地想要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打断我的话,眉头紧锁,“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得了什么病?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还是说,这个病……跟我肚子里的孩子有关?”
他终于还是把心底最深的恐惧问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针扎似的疼,好似有无数根针在刺着我的心。
我该怎么告诉他?
骆屿森得的是胃癌,晚期。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不想接受任何人的同情和可怜。
他找到我,眼神里满是恳切,“舒然,拜托你,一定要帮我保守这个秘密,让我有尊严地走完最后一程。”
这是我对他的承诺。
我不能食言。
“对不起。”
我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顺着脸颊缓缓流下,“我不能说。”
我的回答,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所有的希望,他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原本明亮的眼神里,那束光,彻底熄灭了,宛如被黑暗吞噬的星辰。
“好,好一个不能说。”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勉强挤出一抹惨淡的笑容,那笑容像是在寒风中凋零的花瓣,破碎而凄凉。
“舒然,你真行。”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他不再看我,眼神中满是决绝,转身就走,那背影显得如此落寞,仿佛带走了我世界里所有的温暖。
“裴靳!”我冲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和不甘,“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身体似乎僵了僵,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他决绝地拉开门,那门“砰”的一声关上,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他的身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我妈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头发有些凌乱,额头上还带着汗珠。
“然然,不好了!”我妈喘着粗气说道,“屿森他……他晕倒在医院门口了!”
05
我妈的话犹如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让我瞬间懵了。
“你说什么?”我瞪大了眼睛,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心里只剩下对骆屿森的担忧。
“哎哟,你别动!”我妈赶紧上前按住我,双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肩膀,“你现在身子虚,不能乱动!”
“屿森他怎么了?他怎么会晕倒?”我的声音带着哭腔,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
“我也不知道啊,”我妈声音有些颤抖,眼神里满是惊恐,“我刚才出去给你买点吃的,就看到他倒在地上,好多人围着……”
“那医生呢,医生怎么说?”我焦急地问道。
“医生已经过去抢救了。”我妈说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抢救……
这两个字,像两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插进我的心脏,让我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我的手脚一片冰凉,仿佛掉进了冰窖里。
不,不会的。
骆屿森不会有事的。
他曾经郑重地答应过我。
他说,要亲眼看着我的宝宝出生。
还要当宝宝的干爹。
他怎么能食言呢?绝对不可以。
“妈,你扶我过去看看吧。”我紧紧抓着我妈的手,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苦苦哀求着,“求你了,妈。”
我妈轻轻叹了口气,“你这孩子……”
她终究还是拗不过我,只好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着我。
我们一步步慢慢地往外挪,我的心早已飞到了外面。
急诊室的门口,围了不少人。
大家都满脸焦急,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我在人群里急切地搜寻着。
很快,我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移动病床上的骆屿森。
他的脸色,白得就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
眼睛紧紧闭着,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嘴上戴着氧气面罩,呼吸急促而微弱。
几个医生护士正推着他,脚步匆匆地往抢救室里冲。
“病人什么情况?”一个医生大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旁边的人有些慌乱地回答,“不知道,突然就晕倒了。”
医生又大声问:“他有病史吗?家属在不在?”
我的心瞬间揪成了一团,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我好想冲上去,大声告诉他们,他有病史,他是胃癌晚期。
可是,我的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一步也迈不动。
因为我答应过他,要替他保密。
我只能站在原地,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我身边飞快地冲了过去。
是裴靳。
原来他还没走。
他跑得气喘吁吁,冲到病床边,一把抓着一个医生的胳膊。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医生,他是我朋友!他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急促地说:“情况很不好,心跳很弱。
你先让开,我们要马上抢救!”
裴靳被护士用力地推到了一边。
护士着急忙慌地推着病床,嘴里还喊着让开,那股冲劲把裴靳一下子就挤到了旁边。
抢救室的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红色的“抢救中”三个字,像燃烧的火焰,刺得我眼睛生疼。
裴靳呆呆地站在抢救室门口,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他的身体直直地立在那里,眼神空洞,一动不动。
我心里一惊,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已经走了吗?
他之前还说,那是我的朋友,让我们自己处理。
我扶着墙,脚步缓慢地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
墙壁凉凉的,我手紧紧地抓着,每走一步都觉得很艰难。
他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靠近,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的眼神就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门,仿佛那扇门里藏着他所有的牵挂。
“你怎么……还没走?”我轻声问,声音小得几乎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他身体猛地一震,缓缓地转过头来看我。
他转过头的动作很慢很慢,好像脖子都僵硬了。
他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茫然和无措。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好像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我走到楼下,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你。”
“我怕你一个人在医院,没人照顾。”
“我没想到……会看到他……”
他说着,抬起手指了指抢救室的门,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嘴角也向下耷拉着。
“舒然,他到底……怎么了?”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你告诉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神里满是期待。
我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
各种情绪在我心里翻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到了这个时候,再隐瞒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骆屿森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开口。
“他得了胃癌。”
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顿了顿,我又补上一句,“晚期。”
裴靳原本还算镇定的神情瞬间一变。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整个人就像是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身体一动不动,眼神里满是震惊。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好像没听清我的话,又着急地问了一遍。
我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说,骆屿森得了胃癌,晚期。”
稍微停顿了一下,我接着说:“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裴靳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着,急切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我陷入回忆,声音有些低沉:“我们结婚纪念日那天,他查出来的。”
我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那天晚上的情景。
那天,我早早精心打扮好。
满心欢喜地等着裴靳回来,一起庆祝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在餐厅里摆好了精美的烛台,桌上放着为他准备的礼物,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眼神时不时望向门口。
可一直等到饭菜都凉了,他却因为一个临时会议,失约了。
偌大的餐厅里,只有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座位上。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寂静,是骆屿森打来的电话。
我接起电话,电话那头的他,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但我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轻轻地喊了我一声:“然然。”
然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我可能……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了。”
裴靳听了,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我:“所以,你们每天打电话,不是在谈情说爱……”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又接着说:“你是在……陪他?”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他爸妈。”
我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他怕他们承受不住。”
“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化疗,放疗。”
“每天疼得死去活来,却还要在电话里装作若无其事地逗我笑。”
他一脸温柔地看着我,轻声说道:“然然,你怀孕了,一定要开开心心的。”
他顿了顿,脸上满是憧憬,又接着说:“这样宝宝生出来才会是个小太阳,每天都能开开心心的。”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了许久,终于还是“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我哽咽着,缓缓说道:“那张银行卡,是他偷偷卖了自己名下的一套公寓,凑的钱。”
“他跟我说,”我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颤抖,“他可能看不到宝宝出生了。”
“这点钱,是他这个干爹,给孩子的一点心意。”
“我们去医院,其实不是去做产检,而是陪他去做化疗。”
“他每次化疗完,”我的声音里满是心疼,“都会吐得天昏地暗,脸色差得吓人。”
我回忆着当时的场景,接着说:“我扶着他,他还强忍着难受跟我开玩笑。”
他笑嘻嘻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我接着道:“他说他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比我还像个孕妇。”
我一边说,一边哭,把所有积压在心里的委屈和痛苦,全都发泄了出来。
裴靳静静地听着,脸色先是变得煞白,接着又泛起了青色,随后又恢复成白色。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
他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悔恨,还有深深的自责。
“所以……我……”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摸一摸我的脸。
可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嘴唇颤抖着,喃喃道:“我……都做了些什么……”
他猛地转身,眼中满是愤怒和懊悔,一拳狠狠地砸在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指关节处,立刻见了血。
他的脸上,伤口渗出的血珠滚落下来。
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又一拳挥出,
拳头重重砸在墙壁上,
接着又是一拳,墙面都仿佛跟着震动。
“别打了!”
我心猛地一揪,疯了似的冲过去,
从背后紧紧抱住他,
大声喊道,“你疯了吗?”
他停了下来,
身体像被定住一般僵硬。
“我就是个混蛋!”
他转过身,
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抱得那么紧,
手臂上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对不起,然然……对不起……”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脖颈上。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
第一次看到他哭。
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像个无助的孩子。
抢救室的灯,还亮着,
白色的灯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扇门,冷冰冰地隔开了生与死。
也隔开了我们的过去和未来。
我望着那扇门,心里七上八下。
“不知道骆屿森能不能挺过来。”我声音颤抖地说。
裴靳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沙哑道,“会没事的。”
我又说,“我也不知道,我和你,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他抱紧我,“然然,我会努力的。”
但这一刻,靠在他颤抖的怀里,
听着他一声声痛苦的道歉。
我知道,有些东西,虽然碎了,
但或许……还有机会可以重新拼起来。
06
抢救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我和裴靳就那么站在门口,
谁也没有说话。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闺女,回去休息会儿吧。”我妈中途过来,心疼地劝我。
我摇了摇头,“妈,我不走。”
我妈又说,“你这样熬着也不是办法呀。”
我坚定地说,“妈,我要等结果。”
她叹了口气,“那你注意身体。”
裴靳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心
冰冷又潮湿
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的目光
自始至终都紧紧黏在那盏红色的灯上
仿佛只要移开视线
就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
他内心的恐惧和自责
一点也不比我少
每一秒的等待
都像是一种煎熬
终于
抢救室的门缓缓打开了
一个满脸疲惫的医生走了出来
他慢慢地摘下口罩
脸上写满了疲惫
我和裴靳立刻冲了上去
急切地问道
“医生,他怎么样了?”
我们异口同声
声音里满是焦急和期待
医生看了我们一眼
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
仿佛带着无尽的沉重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医生缓缓说道
听到这句话
我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
整个人差点软倒在地
双腿像是失去了力气
裴靳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
他的手很有力
给了我一种安心的感觉
“谢谢医生!谢谢您!”
裴靳激动得语无伦次
声音都有些颤抖
“别高兴得太早。”
医生的表情依旧凝重
眉头紧紧皱着
“病人的情况很不乐观
癌细胞已经全身扩散
这次能抢救回来
已经是奇迹了。”
医生的话语很沉重
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
敲在我们的心上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医生顿了顿
又说道
“你们家属
做好心理准备吧。”
医生的话
像一盆冷水
浇灭了我们刚刚燃起的希望
刚刚升起的喜悦
瞬间被这冰冷的话语扑灭
骆屿森被转入了重症监护室
我们隔着厚厚的玻璃
静静地看着他
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
那些管子
就像是无情的枷锁
束缚着他
他的脸
瘦得脱了相
颧骨高高凸起
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我几乎以为……
我不敢再想下去
“都是我……”
裴靳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医院冰冷的玻璃上,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的。
“如果我没有逼你,没有跟他吵架,他或许就不会……”
我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他说:“不关你的事。”
“他的身体,早就已经到了极限。这次……只是一个导火索。”
其实我知道,我这样说,既是在安慰他,也是在安慰我自己。
“我想……进去看看他。”裴靳带着一丝祈求的语气说道。
我无奈地看了看紧闭的重症监护室门,说:“现在不行,重症监护室不能随便进。”
于是,我们就守在外面。
病房外的灯光昏黄而微弱,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裴靳时不时地用手搓搓脸,眼神里满是焦虑和自责。我则紧紧地攥着衣角,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一种煎熬。
我们就这么在外面守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医生走了出来,说:“骆屿森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现在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和裴靳都松了一口气。
我们跟着护士来到了普通病房,看着病床上还没醒过来的骆屿森,我的心揪得紧紧的。
这时,我妈提着保温桶来了。
“你们俩,也别太熬着了。”我妈心疼地看着我们,“尤其是你,然然,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裴靳连忙接过我妈手里的保温桶,小心地打开,盛了一碗粥,然后递到我面前。
“吃点吧。”他红着眼睛,声音有些哽咽地说,“你不吃,宝宝也要吃。”
我看着他,默默地接过了碗。
粥很烫,我轻轻吹了吹,然后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里,驱散了一些身体的寒意。
我吃了几口,实在是没有胃口,就不想再吃了。
裴靳也没再劝我,他自己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把剩下的粥喝完。
病房里静悄悄的。
那碗皮蛋瘦肉粥就放在病床边的柜子上,粥面上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可我看着它,胃里就一阵翻腾。
那是我最不爱吃的皮蛋瘦肉粥。
仪器发出有规律的“滴滴”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仿佛敲在我的心上。
下午时分,骆屿森的父母匆匆赶到了病房。
两位老人头发花白,骆伯伯的头发稀疏而杂乱,几缕银丝在灯光下格外刺眼;骆伯母的头发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几丝白发垂落在脸颊旁。他们的脸上满是憔悴与焦急,脚步匆匆,刚一迈进病房,目光就落在了病床上的儿子身上。
瞬间,他们的眼眶红了,泪水夺眶而出。
骆伯母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声音悲切而又绝望。她的身体摇晃着,双腿发软,差点就要摔倒在地。骆伯伯赶紧伸手扶住她,双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胳膊,声音也带着哭腔:“老伴儿,你先稳住啊。”
骆伯母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她双手紧紧地揪着自己的衣角,泣不成声:“我可怜的儿子啊……你怎么就得了这种病啊……”
骆伯伯也老泪纵横,他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啊……你这个傻孩子……”
我和裴靳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都不是滋味。我的鼻子酸酸的,眼睛也有些模糊,裴靳的眉头紧紧地皱着,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无奈。
裴靳走上前,双手稳稳地扶住摇摇欲坠的骆伯伯,轻声说道:“伯父,伯母,你们别太伤心了,保重身体。”
骆伯伯看着裴靳,目光里带着感激,又看了看我,轻轻叹了口气,说:“小靳,然然,这次……多亏了你们。”
他顿了顿,接着说:“屿森这孩子,从小就跟然然关系好,我们都知道。”
骆伯母擦了擦眼泪,抽泣着说:“是啊,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着呢。”
骆伯伯继续说道:“他生病的事,他谁都没告诉,就只告诉了然然一个人。”
“这段时间,我们看他老是心事重重的,人也瘦得快脱了形。”骆伯母说着,又忍不住哭了起来,“问他怎么了,他总说没事,工作忙。”
骆伯伯拍了拍骆伯母的肩膀,安慰道:“老伴儿,别太难过了。”然后又对我们说:“要不是医生给我们打电话,我们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骆伯母哭着说:“这个傻孩子,他就是怕我们担心……他自己一个人,得受了多少罪啊……”
听着两位老人的话,裴靳的头垂得更低了,他的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身体微微颤抖着。
他站在那里,双手在身侧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了苍白的颜色。
我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清楚,此刻他内心的愧疚,又更深了几分。
他不仅误会了我,还误会了骆屿森。
骆屿森是一个怎样的人啊,他用自己的生命守护朋友,对父母更是无比孝顺。
到了晚上,骆屿森的父母满脸疲惫地回去休息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气氛有些安静。
裴靳看到我站着,连忙去搬了张椅子过来。
他把椅子放在我身边,轻声说道:“舒然,你坐下吧。”
我冲他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而他自己,则走到床边,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骆屿森,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那目光,仿佛要把骆屿森看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就那么一直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舒然。”他突然轻轻地开口。
“嗯?”我应了一声,抬头看向他。
“等他醒了……我想跟他道个歉。”他的语气很认真。
“好。”我简单地回应道。
“你说……他会原谅我吗?”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担忧。
“会的。”我安慰他说,“屿森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其实,我这话刚说出口,心里就有些没底。
毕竟换做是我,要是被人那么误会,甚至还被诅咒,我恐怕很难轻易就原谅对方。
但是骆屿森不一样,他总是那么善良,对人又特别宽容。
或许,他真的会原谅裴靳吧。
夜深了,病房里安静极了。
我靠在椅子上,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个人轻轻地走到我身边。
接着,有一件衣服慢慢地盖在了我身上。
那件衣服上,有一股我熟悉的味道。
那是属于裴靳的味道。
我缓缓地睁开眼,就看到他正弯着腰。
他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西装外套盖在我身上,动作很轻柔。
“醒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煎熬。
我微微点了点头,动作有些迟缓,脑袋还有些昏沉。
“回床上睡吧,这里冷。”
他的语气里满是关切,目光温柔地落在我身上。
“你呢?”
我轻声问道,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直直地看向他。
“我守着他。”
他的声音很坚定,眼神始终没有离开病床上躺着的人。
我仔细看着他的侧脸,那脸上写满了疲惫,胡茬也冒了出来,眼眶周围都是乌青。
我的心突然就软了下来。
“你也去休息一下吧。
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这样身体会吃不消的。”
我心疼地说道,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我没事。”
他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丝微笑,想要让我安心。
“我睡不着。”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痛苦。
“闭上眼睛,就全是你哭的样子,和他躺在这里的样子。
那场景一直在我脑子里转,赶都赶不走。”
他皱着眉头,神情痛苦。
“舒然,我只要一想到,我差一点就……
就因为我的愚蠢和嫉妒,毁了我们所有的一切,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我慢慢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
我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从背后抱住了他。
我的脸贴在他的背上,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都过去了,裴靳。”
我轻声说道,声音很温柔,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
“我们往前看,好不好?”
他的身体突然一僵,像是被吓到了一样。
然后他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仿佛怕我会突然消失。
“然然,你……你还愿意……要我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还有一丝期待。
我把脸贴得更紧了些,点了点头。
“嗯。”
我轻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坚定。
07
骆屿森是在第三天下午醒过来的。
那一天,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病房里,带着一丝慵懒。
他醒来的时候,我和裴靳正趴在床边打盹。
我的头枕在手臂上,睡得迷迷糊糊的。
裴靳的手搭在床边,呼吸均匀。
他似乎是想动一下,身体微微扭动了一下。
这一动,牵动了身上的管子,管子和仪器摩擦,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这声音虽然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却格外清晰。
我立刻就惊醒了,猛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迷茫。
“屿森?”
“你醒了?”
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惊喜,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叫道。
原本一直坐在床边,头埋得很低的裴靳,像是被我的声音猛地刺激到,迅速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神中满是紧张与关切,直直地盯着病床上的骆屿森。
骆屿森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还有些迷茫,就像是刚从一场漫长而混沌的梦境中挣扎出来。
他先是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似乎在努力辨认我是谁。接着,他又把目光转向了裴靳,那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周围陌生的环境上,洁白的墙壁、各种医疗设备,让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我……这是在哪里?”
他的声音极其虚弱,就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仿佛稍微用力吹一口气,这声音就会消散在空中。
“你在医院。”我轻声说道,语气中满是温柔,“你晕倒了,记得吗?”
他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努力回忆晕倒之前发生的事情。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很轻,仿佛稍微用力一点,身体就会承受不住。
“我爸妈呢?”他突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他们回去了,晚上再过来。”我赶紧解释道。
他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但是,他的眼神却明显黯淡了下去,就像原本明亮的星星被乌云遮住了光芒。我知道,他是怕自己的情况会让父母担心。
这时,一直沉默的裴靳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又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痛哭。
“对不起。”
骆屿森的目光立刻转向了他,眼神中带着几分诧异。
裴靳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他站直了身体,对着骆屿森,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很低,仿佛要把自己内心的愧疚全部通过这个动作表达出来。
“屿森,对不起。”裴靳的声音有些颤抖,“之前是我混蛋,是我小心眼,是我误会了你和然然。”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忏悔的决心,“我说了那么多伤害你们的话,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我不是人。”
“我……”裴靳还想继续说下去。
“行了。”骆屿森打断了他,嘴角扯出一抹虚弱的笑,那笑容虽然虚弱,却带着一丝包容和理解,“你再多说几句,我就要被你念得再晕过去了。”
裴靳愣住了,他缓缓抬起头,不解地看着骆屿森,眼神中满是疑惑和惊讶。
“你……不怪我?”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不安。
“怪。”骆屿森语气干脆,目光直直地看着对方,“怎么不怪?你知道吗,你把我最好的朋友欺负得那么惨。
我当时看到她那副模样,心里就恨不得立刻揍你一顿。”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缓了缓语气,又说:“不过,我现在没力气。”
他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病房里原本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而且……”骆屿森的目光,慢慢落在了我和裴靳紧握的双手上,眼神里有一丝欣慰,“看在然然还愿意要你的份上,我就大人有大量,暂时饶了你。”
听到这话,裴靳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的眼眶里闪烁着泪花。
“谢谢。”他哽咽着,声音都有些沙哑,“谢谢你。”
“谢什么。”骆屿森白了他一眼,脸上带着点嫌弃,但更多的是关切,“以后对然然好点,要是再让我知道你欺负她,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裴靳连忙点头,脸上满是诚恳,连连保证。
那一天,时间仿佛倒流。
我们三个人,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我们围坐在一起,聊了很多。
我们聊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是在大学开学的第一天,阳光格外灿烂。
我和骆屿森是同班同学,我们背着书包,带着对大学的憧憬走进校园。
裴靳是比我们高一届的学长,他穿着整洁的学生会制服,气质不凡,是学生会主席,负责接待新生。
他站在迎新点,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给初来乍到的我们介绍学校的情况。
我们还聊起一起去图书馆占座的趣事。
那时候,图书馆里总是人满为患。
我们为了能抢到好位置,经常一大早就去排队。
有时候运气好,能占到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上,感觉特别惬意。
我们也会聊起一起在食堂吃饭的时光。
食堂里的饭菜虽然不算特别美味,但大家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欢声笑语不断。
还有一起逃课去看电影的往事。
我们偷偷溜出学校,跑到电影院,坐在黑暗的角落里,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感受着电影带来的喜怒哀乐。
骆屿森的精神,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要好。
他坐在病床上,说了好多好多话。
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容里,仿佛藏着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眷恋。
可我心里明镜似的,清楚这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他的生命,就像沙漏里的细沙,正以我们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地流逝着。
晚上的时候,骆屿森的父母匆匆赶到了医院。
裴靳主动开了口,他轻声说:“你们一家人好好聊聊吧,我们先回去。”
我和裴靳走出病房,走廊里灯光昏黄。
裴靳一直沉默着,眉头紧紧皱着,眼神有些黯淡。
我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裴靳叹了口气,缓缓说:“我在想,如果……如果我早一点发现不对劲,早一点去关心他,而不是把他当成情敌,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我赶紧安慰他:“没有如果的。这真不是你的错。”
裴靳却很固执,他摇了摇头说:“是我的错。如果我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一个合格的朋友,我就应该发现你们的异常,而不是用最坏的心思去揣测你们。”
我停下脚步,双手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裴靳,别再自责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他,走完最后一程。”
裴靳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裴靳真的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工作,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应酬。
每天一下班,他就火急火燎地往医院赶。
他会精心挑选各种各样好吃的,装在精致的袋子里带给骆屿森。
可骆屿森身体太虚弱了,根本吃不了几口。
他会坐在骆屿森的病床边,陪他聊天。
“嘿,今天外面天气可好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裴靳笑着说。
骆屿森有气无力地回应:“真羡慕能出去晒太阳。”
裴靳又说:“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去外面好好晒晒太阳。”
然后,裴靳会拿起报纸,给骆屿森读新闻。
“最近有个地方发现了好多宝藏呢。”裴靳读着。
骆屿森嘴角微微上扬:“那可真有意思。”
有时候,裴靳还会讲笑话逗骆屿森开心。
“有个人去看牙医,结果医生一看,说牙上有洞,那人问咋补上,医生说拿502粘。”裴靳绘声绘色地讲着。
骆屿森被逗得轻轻笑了两声。
有时候,骆屿森疼得实在受不了了。
他的眉头紧紧皱成一团,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豆大的汗珠不停地从额头滚落,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这时,裴靳就会赶紧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温暖而有力。
裴靳绘声绘色地讲着他公司里发生的那些趣事。
“你不知道啊,那天我们公司有个同事,去打印机取文件,结果打印机卡纸了,他鼓捣了半天,最后发现是自己的领带被卷进去了,整个人像个木偶一样被扯在那里,那场面,简直笑死人了。”裴靳一边说着,一边还模仿着那个同事的滑稽模样。
骆屿森听了,嘴角也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
他们两个人,一个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另一个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看着骆屿森。
此刻,他们竟然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像真正的朋友。
而我呢,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病房的角落里。
我手里拿着水果刀,认真地削着水果。
那水果刀在水果上轻轻滑动,削下的果皮长长的,不断落在一旁的盘子里。
我眼睛时不时地看向他们,看着他们交谈的样子。
我能感觉到,裴靳是在用这种方式,弥补他心里的愧疚。
他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自责,每次和骆屿森说话时,都格外温柔。
他也是在用这种方式,跟骆屿森,跟那个曾经被他嫉妒得面目全非的自己,做最后的和解。
骆屿森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精神也越来越萎靡。
他开始嗜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有一天,他把我单独叫到床边。
他的声音很微弱,气息也很急促。
“然然,你过来。”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我赶紧走到他床边,坐在他旁边。
他缓缓地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小小的,上了锁的木盒子。
那木盒子看起来很陈旧,上面还有一些淡淡的纹路。
他把木盒子递给我。
“然然,这个……给你。”他说。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等我走了以后,你再打开。”他说,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不舍,也有一丝欣慰。
“别说这种话。”我红了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听话。”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那手干枯而又无力,“记住,一定要等我走了以后。”
“还有……帮我跟裴靳说一声,这辈子能有你们这两个朋友,我值了。”
“让他……别再内疚了。”
“好好对你,好好对宝宝。”
“下辈子……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们再做朋友。”
他的声音微弱而又带着一丝决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我紧紧地握着那个冰冷的木盒子,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大滴大滴地落在手背上。
我机械地点着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心里清楚得很,他是在跟我告别了。
我带着哭腔,把骆屿森的话,一字一句地转告给了裴靳。
裴靳听完,眼神瞬间变得黯淡无光,他沉默着,缓缓转身,一个人默默地走到了走廊。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我站在不远处,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去打扰他。
我知道,此刻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去消化这份即将失去挚友的悲痛。
那一晚,月色格外的好。
银白的月光洒在大地上,像是给世界披上了一层薄纱。
我百无聊赖地透过病房的窗户向外望去,看到他孤独的身影站在楼下的花园里。
他微微抬起头,静静地望着那一轮皎洁的月亮,一动不动。
突然,我注意到他的肩膀在轻轻地颤抖,一下,又一下。
我心里一阵刺痛,我知道,他在哭。
他是在为一个即将逝去的朋友而哭,也是在为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我们三个人的青春而哭。
08
骆屿森是在一个星期后的清晨走的。
那天清晨,阳光轻柔地透过窗户,洒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走的时候很安详,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脸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骆伯父和骆伯母守在床边,哭得肝肠寸断。
骆伯母一边哭一边喊着:“儿子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骆伯父则默默地流泪,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我和裴靳静静地站在一旁,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我的泪水模糊了视线,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骆屿森那总是带着笑容的脸。
裴靳紧紧地咬着嘴唇,双手握成拳头,指关节都泛白了。
那个总是笑着,像太阳一样温暖的大男孩,终究还是离开了我们。
葬礼那天,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
雨滴淅淅沥沥地打在地上,仿佛也在为他的离去而哀伤。
来送他的人很多,有他的同学,大家聚在一起,小声地交谈着,回忆着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记得有一次运动会,他还帮我加油呢。”一个同学红着眼圈说道。
还有他的同事,他们一脸肃穆,谈论着他工作时的认真和热情。
“他工作特别努力,总是主动承担很多任务。”一位同事感慨道。
甚至还有很多受过他帮助的人也来了。
我这才知道,原来他偷偷资助了好几个贫困山区的孩子上学。
原来,他每年都会雷打不动地去福利院做义工。
每个周末,当别人还在睡懒觉或者外出游玩时,
他就早早地起床,收拾好东西,前往福利院。
他会陪那些孩子们玩耍,给他们讲故事,教他们画画。
孩子们都特别喜欢他,围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原来,他……做了那么多我们不知道的好事。
他总是默默地帮助别人,从不声张。
他会在下雨天把雨伞借给没带伞的路人,
会在公交车上给老人和孕妇让座,
会在看到流浪动物时,给它们买吃的。
裴靳作为朋友代表,上台致了悼词。
他缓缓地走上台,脚步有些沉重。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屿森是一个善良,乐观,温暖的人。
他像一束光,照亮了我们很多人的生命。
他总是带着灿烂的笑容,让周围的人都感受到快乐。
他会在我们遇到困难时,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虽然他离开了,但他会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台下,一片啜泣声。
有人用手帕捂住嘴,努力压抑着哭声;
有人则直接放声大哭,泪水止不住地流。
我抚摸着肚子,感觉宝宝在里面轻轻地动了一下。
我轻声说道:“宝宝,你听到了吗?
那个说要当你干爹的叔叔,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是,他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一直看着你,守护着你。”
葬礼结束后,生活还要继续。
裴靳变得比以前更加体贴。
他每天一下班,就匆匆往家赶。
一进家门,他就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他一边切菜,一边问我:“今天感觉怎么样?宝宝有没有闹你?”
我笑着回答:“宝宝很乖,没闹我。”
他每天都会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尝尝这个,这是我新学的菜。”他把菜端到我面前,期待地说。
我夹了一口,赞道:“真好吃!”
他会陪我在小区里散步。
他紧紧地牵着我的手,说:“慢点走,小心别摔着。”
他一边走,一边给我讲故事。
“你知道吗,以前有个有趣的小故事……”他绘声绘色地讲着。
他还会给肚子里的宝宝放音乐。
他把音响放在我的肚子旁边,说:“宝宝,听听这好听的音乐。”
他会半夜起来,轻轻地给我盖被子。
看到我小腿抽筋了,他赶紧坐起来,温柔地说:“别着急,我给你按摩。”
然后他就小心翼翼地给我按摩小腿。
我们之间,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热恋的时候,
甚至比那个时候,更加亲密。
因为我们都经历过差点失去彼此的痛苦,
所以更加懂得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我们很少再提起骆屿森。
那哪里是忘记啊,
分明是把他,
深深地、深深地埋在了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在我的床头柜里,
一直放着那个上了锁的木盒子。
我始终遵守着和他的约定,
从未打开过它。
我心里清楚,
只要一看里面的东西,
我肯定又会忍不住哭起来。
时间一晃,三个月过去了。
我顺利生下了一个儿子,
七斤六两呢,
小家伙特别健康,
哭声响亮得很。
裴靳抱着孩子,
脸上的笑容都快咧到耳根了,
那模样就像个傻子似的。
他一脸兴奋地说:“然然,你看,他多像我。”
我躺在病床上,虽然身体虚弱,
但还是不服气地反驳:“才不像你,明明像我。”
裴靳听了,立马改口:“像你,像你。儿子像妈,有福气。”
后来,他给儿子取名叫裴念森。
念,代表着思念。
森,是骆屿森的森。
他认真地说:“我希望儿子长大以后,能像他干爹一样,做一个善良、温暖的人。”
我抱着小小的念森,
眼眶渐渐湿润了。
我在心里默默念叨:屿森,你看到了吗?
这是你的干儿子。
他会带着你的那一份,好好地活下去。
出院回家后的一天晚上,
我好不容易把念森哄睡着了。
裴靳在书房里忙着处理工作。
我坐在床边,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床头柜。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地,
我就拿出了那个木盒子。
我心想,是时候打开它了。
可是,我不知道密码。
骆屿森只说等他走了再打开,
却忘了告诉我密码。
我坐在桌前,手里紧紧握着那个神秘的盒子。
我皱着眉头,心里想着,先试试我的生日吧。
我小心翼翼地输入自己生日的六个数字,手指微微颤抖着。
输完后,我满怀期待地按下确认键。
然而,盒子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会不对呢?”我小声嘀咕着,有些失落。
接着,我又打起精神,尝试输入他的生日。
一边输入,我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这次一定要对呀。”
可结果还是一样,盒子依旧没有打开。
“唉,怎么还是不行。”我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沮丧。
那试试裴靳的生日吧,我咬了咬牙,再次输入数字。
眼睛紧紧盯着盒子,仿佛这样就能让它打开似的。
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怎么都不对啊。”我彻底泄气了,把盒子“哐当”一声放在一边。
百无聊赖之际,我的目光无意中瞥到了墙上的日历。
日历上,一个日子被红圈圈了起来。
“这是……”我凑近一看,原来是我们三个人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
我的心里突然一动,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线索。
“会不会是这个日期呢?”我兴奋地自言自语。
我赶紧拿起盒子,手指飞快地输入那六个数字。
“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就像小兔子在胸口乱撞。
我深吸一口气,手缓缓地伸向盒子,轻轻地打开它。
“里面会是什么呢?”我满心好奇地想着。
可打开后,里面既没有我想象中的信,也没有什么贵重的物品。
只有一沓厚厚的……B超单。
我拿起一张B超单,上面旁边用清秀的字迹写着:
“第一周,我的小宝贝,还只是一颗小小的种子。”
看着这句话,我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真温暖啊。”我轻声说道。
再拿起另一张,上面写着:
“第四周,小家伙,你的心脏开始跳动了哦。”
“哇,原来那个时候宝宝心脏就开始跳了。”我惊叹道。
又翻到一张,上面写着:
“第八周,干爹看到你的小手小脚了,真可爱。”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干爹还记录得这么仔细呢。”
还有一张写着:
“第十二周,今天你妈妈吐得很厉害,你要乖一点,别折腾她。”
我的眼睛有些湿润了,“他一直都这么关心我们啊。”
一张又一张,这些B超单记录了从我怀孕开始,到他住院前,每一次产检的详细情况。
“原来,他一直都在用这种方式,参与着宝宝的成长。”我感慨地说。
我慢慢地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念森刚出生的照片,照片里的念森粉嘟嘟的,十分可爱。
“也不知道裴靳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我轻轻地抚摸着照片,陷入了沉思。
我拿起照片,轻轻翻过。
照片的背面,是骆屿森那熟悉的字迹。
可奇怪的是,这些话并不是写给我的。
而是写给裴靳的。
骆屿森写道:
“裴靳,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你别难过,这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
他接着说:
“我知道,你一直都觉得,我喜欢舒然。”
“没错,我确实喜欢她。
还记得大学的时候,我第一眼见到她,就被她吸引,从那刻起,就喜欢上了她。”
“但是,我心里清楚得很,她爱的人是你。”
“每次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就像有星星一样闪亮。
那种光芒,我无论如何都给不了她。”
“所以啊,我选择做她的朋友,而且要成为她最好的朋友。
只要能陪在她身边,看着她幸福快乐,我就心满意足了。”
“后来,你们结婚了,她还怀孕了。
我当时啊,比谁都高兴,心里满满的都是祝福。”
“可命运就是这么捉弄人,就在这个时候,我查出了这个病。”
“我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她,我怕她会担心,更怕影响到她和宝宝。
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默默地陪着她,陪着宝宝,一起走过这段艰难的路。”
“我也知道,我的一些行为,给你造成了很大的困扰,还让你产生了误会。
在这里,我真诚地跟你说声对不起。”
“等我走了以后,这个世界上,最爱舒然的人,就只剩下你了。”
“裴靳,替我好好爱她,照顾她。
千万别再让她受一点点委屈。”
“还有,把我们的儿子,培养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拜托了。”
我声泪俱下地喃喃着。
手中的信纸,早已被我的泪水浸湿,变得皱巴巴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不清了。
我用双手紧紧捂着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泣不成声。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那些我未曾察觉的细节,那些被我忽略的瞬间,此刻如同电影般在我脑海中一一闪过。
原来,他爱得那么深,那么隐忍。
每一个默默的注视,每一次不经意的关心,都是他藏在心底的深情。
不知道什么时候,裴靳悄然站到了我的身后。
他的脚步声很轻很轻,我竟丝毫没有察觉。
他缓缓地伸出手,从我手里,抽走了那封信。
他的手指修长而温暖,触碰到我手指的那一刻,我微微一怔。
他静静地看着信上被泪水晕染的字迹,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看完后,他久久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我微微的抽噎声。
良久,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我。
他的怀抱很温暖,很坚实,让我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然然。”他把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别太难过了。”他轻声安慰着我。
我微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可是,我觉得好愧疚。”我抽抽搭搭地说道。
“我竟然一直都没发现他的心意。”
裴靳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这也不能怪你,他一直都藏得太深了。”他说道。
我吸了吸鼻子。
“他那么好,我却……”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裴靳又抱紧了我一些。
“别想太多了,一切都过去了。”他温柔地说。
我靠在他的怀里,心情渐渐平复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裴靳又开口了。
“然然,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他认真地说。
我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又沉默了片刻,裴靳缓缓说道。
“下辈子,换我来当你们的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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