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天空山西的黄土地:知青王小兵青春岁月里的温暖和愧疚
1968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寒冷一些。凛冽的北风卷着京城大街小巷的尘土,呼啸着掠过京城吹向远方。12月末的那天早饭后,北京车站的广场和站台上人山人海,人头攒动,即将出发的知青专列停靠在站台上,车厢里坐满了青年学生,他们要去山西省的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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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与茫然的学生,基本都是刚走出校园不久的老三届初、高中生,在知青专列探出脑袋冲着站台上送行的亲人挥手的那个学生叫王小兵,年龄虽不大,可眼神却透着一股韧劲。当知青专列伴随着刺耳的汽笛声缓缓启动时,看着站台上追随列车奔跑的亲人们,王小兵的泪水还是模糊了双眼。
满载北京知青的专列一路前行,最终停靠在了山西省运城地区境内的水头车站,王小兵他们携带着自己的随身行李(大件已托运)走下列车,穿过夹道欢迎的人群,来到了简易的小站广场集结。
在车站广场举行了简单的欢迎仪式,分派在附近插队落户的知青乘坐前来迎接的马车或毛驴车跟着乡亲们去了各自插队落户的生产大队,王小兵他们三十余名北京知青乘坐一辆大卡车,驶过了涑水河,来到了一个叫张庄大队的村子,他们三十一名北京知青被分派在张庄大队插队落户,王小兵他们八名知青成了张庄四队的社员。
张庄大队坐落在一片起伏的黄土坡上,远远望去,连绵的丘陵和纵横的沟壑交织在一起,张庄正处在典型的丘陵盆地结合部,可惜的是张庄大队坡地多川地少,特别是张庄四队,大部分都是丘陵坡地,川地不到耕地面积的五分之一。当时的张庄四队穷得叮当响,队里根本没有可供知青落脚的住所。
“北京来的娃娃们,咱张庄四队是穷了一点,不过大家不用愁肠,我不会让你们住在露天地里。”说话的是四队的张队长。张队长当年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掌宽厚,一看就是一个结实厚道的庄稼汉。他抽了两口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在寒风中一闪一闪的,然后接着说:“是这,队里暂时木(没)住处,大家先分散开借住在老乡家,等来年春天,队里就给你们盖新屋。”
王小兵的运气还算不错,被安排借住在了队里的牲口棚里,和张队长的大哥张来运睡在一铺土炕上,吃饭要回到张队长家去。
张队长的大哥张来运是个光棍,他吃住都在牲口棚,白天在牲口棚喂牛喂驴,夜里在牲口棚打更,队里一天给他记十分工,也算合情合理。只是牲口棚旁边的那两间土坯房低矮破旧,勉强能遮风挡雨。院子里还养着几只下蛋的老母鸡,是张大伯(饲养员张来运)吃油打盐的来钱道,张大伯馋了,也能煎个鸡蛋犒劳一下肚子里的馋虫。
第一个夜晚,屋外的北风像狼嚎一样呼啸,拍打着窗纸呼呼作响。王小兵躺在被窝里裹紧被子,还感觉到寒风往被窝里钻。好在土炕是热乎的,睡到天亮身子底下都热乎。听张大伯拉着均匀的呼噜声,王小兵躺在被窝里却睡不着,他想家想父母,心里五味杂陈。一直在想,难道就要在这里插队落户生活一辈子吗?这就是未来的家吗?
天亮了,温暖的阳光从窗棂里透进了屋里,到了凌晨才睡着的王小兵还在睡梦中,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早晨的寂静。
“北京知青哥哥,回家吃饭哩——”
这个喊王小兵回家吃饭的女子叫张春英,是张队长家十四岁的二女子。张春英扎着两条粗黑的辫子,脸蛋红扑扑的,就像刚熟透的红苹果。她站在当院,冲着王小兵睡觉的房子大声喊,声音清脆得像百灵鸟。
在饲养室饲喂生灵的张大伯听到了春英的喊声,他端着草筛子从饲养室跑出来说道:“你叫一声就行了嘛,人家又不聋。”张大伯说完,撂下草筛子,来到房门前,轻轻推开房门,叫醒了还在熟睡的王小兵。
王小兵穿好衣服,用双手搓了一把脸,又弄了弄凌乱的头发,背起那个装着洗漱用品的挎包,就跟在张春英身后去了张队长家。张春英筒着双手在前面走,王小兵跟在她身后,他想跟张春英说句话,可张春英只顾往前走,根本不回头。
来到张队长家,张婶端出来冒着热气的洗脸水,还拿出一块老粗布手巾递给了王小兵。王小兵笑着说了声谢谢,在挎包里拿出牙膏牙刷,让张春英帮他舀来大半茶缸水,他就蹲在院子一角开始刷牙。
王小兵蹲在那刷牙,张春英和她大姐张秋玲就站在旁边看,她姐俩很好奇,这北京知青鼓捣个啥哩,满嘴的白沫沫。
过了几天,王小兵跟同学要了一支牙刷,加上自己备用的那支牙刷和一支牙膏送给了张春英姐俩,并告诉她姐俩说刷牙是讲究卫生,是保护牙齿,是好习惯。从那以后,张春英和她姐也天天早晨起床后学着刷牙。
接连好几天,张春英一大早都会去牲口棚叫王小兵回家吃饭。王小兵告诉她:“春英妹子,这大冷天,你不用来叫我,到点我就去吃饭。”“哦(我)妈说怕你不好意思去,是我妈让我来喊你哩……”
看着张春英的活泼与顽皮,王小兵很喜欢这个性格开朗大方的小妹妹,喜欢听她那脆生生的山西方言,尽管有一些话根本就听不懂。每天早晨,他都特别享受“北京知青哥哥,回家吃饭哩”这一句温暖又悦耳的呼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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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段时间,王小兵觉得天天到张队长家吃饭,太麻烦张婶了,他实在有点不好意思。看张大伯一个人在牲口棚做饭吃,他就跟张大伯商量,想跟他一起搭伙吃饭。张大伯苦笑着说:“只要你不嫌弃就来嘛,我一个人也要烧火做饭、刷锅洗碗哩……”
张队长觉得这样也行,这大冷天的省得王小兵天天两头跑。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张婶很喜欢王小兵,她舍不得让王小兵跟她大伯哥去搭伙吃饭,怕他俩不好好吃饭。张春英也挽留他,不让他去牲口棚和大伯一起吃饭,她说大伯不会发面,天天水煮扁食(实面饼子),冬夏都是两顿饭,怕王小兵不习惯。
王小兵执意要跟饲养员张大伯一起搭伙吃饭,张队长也不好勉强,就把他的口粮送到牲口棚来,还送来了一副碗筷和一大碗胡萝卜咸菜。
当时队里没啥要紧的农活,张队长就让王小兵帮他大哥一起喂牛喂驴,挑土垫圈。就这样,王小兵和张大伯同吃同住同劳动了。张婶不放心王小兵,常让张春英过去看看,有时还送点好吃的。张大伯也很关爱王小兵,母鸡下了蛋,他就给王小兵煮着吃。
春耕时节到了,山上地里一片繁忙。王小兵脱下他的那套新棉衣,换上了一身旧衣服,天天和社员们一起出工干农活,真正成了一名地地道道的农民。
那时农村的春耕春播生产主要就是运送土杂肥、拉犁耕地耙地,拉耧耩地,刨坑点种……只要是队里安排的活,他从不挑肥拣瘦。黄土地的土壤贫瘠,土质硬,劳动一天下来,手上磨起了水泡不说,还累的浑身酸痛,赶上天气不好,弄的浑身都是泥土,有时鞋子都湿透。
那天下了一场雨,一起出工劳动的张春英见王小兵的布鞋上沾满了泥巴,裤腿上也都是泥,就笑着对他说:“小兵哥哥,回到家你把鞋换下来,我帮你烤干了,省的赶明穿在脚上难受。”
傍晚做饭的时候,张春英跑到牲口棚,把王小兵换下了脏衣服和湿透的鞋子都拿回了她家,洗干净了衣服,烤干了布鞋,第二天一早又给他送到了牲口棚。就是这些不经意的小事,让王小兵心生温暖和感动。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仿佛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终于有了亲人。
麦收过后,队里为知青盖了新房子,成立了四队知青点,八名北京知青都搬到一起吃住了,大家也算有了一个属于他们北京知青的家。但这份亲情从未断过,张婶做点什么好吃的,就让张春英给王小兵送到知青点去,王小兵的衣服破了,扣子掉了,张春英就拿回她家,让她妈帮着缝补。在王小兵心中,张队长一家都是他的亲人,张春英更像他的亲妹子。
一晃就到了1974年秋天,张庄大队又得到了两个焦煤厂的招工名额,王小兵还是因为家庭问题没能通过政审,两次机会都和他失之交臂,他心里很失落也很难受,第二天没出工劳动,在家睡了一天觉。
那天晌午收工后,张春英没回家,扛着锄头就去了知青点,她以为王小兵生病了,就跑回家,让她妈擀了面,面里放了荷包蛋,用折叠的手巾端着一大瓷碗面,就给王小兵送到了知青点。王小兵本不想吃面,可看到张春英守在自己身边不肯离去,他只好眼含泪水吃完了那一大瓷碗面。
老话说日久生情,王小兵渐渐喜欢上了张春英,张春英更是喜欢王小兵,给他纳鞋垫,给他做布鞋,帮他洗衣服缝补衣服,她给了他很多关爱和照顾,他发自内心地感激她。
渐渐地,村子里就有了闲话,说北京知青和农村女子谈恋爱了,还有人说看见他俩亲嘴了,更有甚者,说他俩都睡在一个炕头上了……
听了这样的传言,张春英倒不在乎,她觉得王小兵哥哥早晚都能娶她。张队长嫌难看,就阻止张春英去找王小兵。王小兵也怕毁了张春英的名声,他尽量躲避着张春英。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前途未卜,他不想让张春英跟着自己受苦。
1975年秋后,王小兵和队里的刘大伯一起到地里犁地,那天他心情不好,用鞭杆子打了一下那头大忙牛,没想到大忙牛突然发狂,回头就把王小兵顶翻在地上。看王小兵躺在地上痛苦呻吟,一动都不敢动。刘大伯只好叫来张队长,用一块旧门板把王小兵抬回了知青点。
在家躺了两天,还是疼得厉害,张队长和几名知青就把他送到了医院,通过X光透视检查,王小兵三根肋骨骨折,血压高,心率也不齐。医生建议去大医院治疗。因为疼痛难忍,去不了大医院,更不能回北京,在医院观察了几天,王小兵就回到知青点养伤了。
那年年末,王小兵办理了病退手续,在两名同学的陪护下回到了北京。他离开张庄那天,张春英哭得梨花带雨,她拉着王小兵不让他走。王小兵心里也很难受,看着哭成泪人的张春英,他也失声痛哭。
回到北京不到三个月,知青点的一名同学写信告诉王小兵,说张春英嫁给了队里放羊的郭老三,郭老三比张春英大好几岁不说,还是个跛脚,小时患小儿麻痹症留下的后遗症。
听到这个消息,王小兵心如刀割,痛不欲生。可事已至此,他也无能为力了,除了痛苦和自责,他还能怎么办呀?要不是因为自己和张春英传出闲话,张春英这么漂亮的女子一定会嫁个好后生。
恢复高考后,王小兵考上了北京工学院,毕业后有了一份好工作,也组建了一个幸福的家庭,可每当他想起山西的张春英,他心里就像针扎一样疼。
2018年春天,王小兵和两名同学重返第二故乡看望乡亲们,到了第二故乡,他第一时间就打听张春英的消息。在一位大妈的引领下,王小兵来到了张春英家。
看到王小兵的一刹那,张春英愣住了,随即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双手捂住脸,圪蹴在院子里失声痛哭起来。
哭够了,张春英哽咽着叫了一声小兵哥哥,又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那时王小兵才知道,张春英的男人郭老三十几年前就去世了,她的娃娃和媳妇都在城里打工,家里就她一个人,耕种着几亩责任田,还养了十几只羊。王小兵一个劲说对不起,张春英哽咽着说:“哥,我不怨你,只是一直牵挂你,你也不打信来……”
离开的时候,王小兵把两千块钱塞给了张春英,很难受地说:“春英妹子,以后有难处跟哥说,哥永远是你的亲人……”
目前,王小兵一直和张春英保持着联系,每年他都和妻子一起回山西看望张春英,给她送钱送物,他夫妻俩都把张春英当成了亲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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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故乡的那片黄土地,留下了王小兵的青春和足迹,也成了他永远的牵挂,哪里有他的父老乡亲,还有他最亲的人。当年因为自己和张春英传出闲话,最终张春英嫁给了一个残疾人,想到这事,他心里就像刀割一样痛,这事也成了王小兵一辈子的愧疚和自责,他从心里觉得亏欠张春英。余生不多,他说会尽可能地帮助张春英,让她有一个衣食无忧的晚年。
作者:草根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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