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的六月,天热得像下火。

我家在关中道上的一个小村子,村东头第三家,土墙青瓦,院子里一棵歪脖子槐树。那年我十六,刚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在家帮着娘料理地里的活。爹走得早,家里就我和娘两个,六亩麦子,全靠我们娘俩一镰一镰地割。

那年的麦子长得好。雨水匀,太阳足,麦穗沉甸甸的,风一吹,满地金黄,像铺了一层碎金子。但麦子越好,人就越怕。怕什么?怕天变。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一场暴雨刮过来,麦子倒在地里,发芽的发芽,发霉的发霉,一年的收成就全瞎了。

所以每年到了割麦的时候,村里人都跟打仗一样。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家里劳力多的还好,像我们家这样的,实在是熬不住。

那年娘咬了咬牙,说:“雇个麦客吧。”

麦客是那时候关中道上特有的一种人。甘肃那边来的,也有陕北的,赶上麦收的季节,一路往东走,替人割麦挣点辛苦钱。他们背着镰刀和铺盖卷,站在每个村口的土路上,等着有人来雇。皮肤晒得黑红黑红的,手上全是茧子,话不多,价钱谈好了就下地,割完就走。

娘在村口领回来一个姑娘。

不是“带”回来,是“领”回来。我到现在都记得第一眼看见她的样子。她站在我们家院子里,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宽的编织袋,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碎发被汗粘在额头上。她大概十八九岁,瘦得像一根高粱秆,颧骨高高的,眼睛却很大,黑亮黑亮的,像我们家那口老井里的水。

“这是你翠英姐,”娘跟我说,“甘肃礼县来的。”

我叫了一声翠英姐。她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那个笑让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笑得好看,而是因为那个笑里头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客气,不是讨好,是那种……很小心很小心的、怕被人赶走的、试探着放出来的一点点善意。

娘跟她谈好了价钱,一天两块五,管三顿饭,割完六亩麦子结账。

那天下午翠英姐就下了地。

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她在麦地里的样子。她弯腰割麦的动作快得吓人,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的镰刀顺势一带,“唰”的一声,齐刷刷割断,整整齐齐码在身后。她不像我们那样割一会儿就要直起腰歇一歇,她就那么一直弯着,一直割,像一架不知道累的机器。

我跟在她后面捆麦子,捆着捆着就落下一大截。

“翠英姐,你歇会儿吧。”我在后面喊。

她头也不回:“不累。”

说不累是假的。晚上回到家,我端饭上桌的时候看见她的手——虎口磨出了水泡,有几个已经破了,露出红红的嫩肉。她拿筷子的手微微发抖,夹菜的时候掉了两次。

娘看见了,什么都没说,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副旧手套,放在她碗边。

“明天戴上。”

翠英姐看了那副手套一眼,低头“嗯”了一声。我注意到她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就别过脸去,假装在找水杯。

三天,六亩麦子全割完了。

比娘预计的快了一整天。翠英姐干活实在,不偷奸耍滑,连地头的边边角角都割得干干净净。最后一块麦子割完的时候,太阳刚偏西,她站在地头上,看着满地整齐的麦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娘做了四个菜,炒鸡蛋、凉拌黄瓜、炖豆腐,还有一碗腊肉——那是过年时候剩的,娘一直舍不得吃。翠英姐坐在桌前,端着碗,吃得很少,筷子一直在碗里搅来搅去,半天才往嘴里送一口。

娘把腊肉夹到她碗里:“多吃点,这几天下苦了。”

“谢谢婶。”她低着头,把腊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吃完饭,娘去里屋拿钱。三天的工钱,七块五。娘多给了五毛,凑成八块。

翠英姐接过钱,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不是不放心,我后来想,她大概是很久没有一次拿过这么多钱了。她把钱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贴身衣服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娘,嘴唇动了动。

“婶。”

“嗯?”

“家里……还有别的活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哼。她站在灶台边上,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发白了。灯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不好意思,是那种“我已经开了这个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的孤注一掷。

娘愣了一下。

“啥活?”

“啥活都行,”翠英姐的声音快了起来,像是怕娘不等她说完就拒绝,“扫院子、喂鸡、做饭、洗衣服……啥活我都能干。不要工钱也行,管饭就成。”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灶台上的油灯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娘看了她很久。

“丫头,”娘说,“你是不是遇上啥事了?”

翠英姐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就是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她使劲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发白了,还是止不住。

娘搬了把凳子让她坐下,又给她倒了一碗水。她捧着碗,喝了一口,呛住了,咳了半天。

后来她断断续续地说了。

她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她爹去年在矿上出了事,腰砸坏了,瘫在床上。她娘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最小的才八岁。家里全靠她一个人撑着。她听说关中的麦客能挣钱,就跟着几个老乡出来了。出来的路费还是借的。

“出来的时候我跟弟弟说了,挣了钱就寄回去,给他交学费。”她抹了一把脸,“可是六亩麦子割完,才八块钱。寄回去也不够啥。我再往东走走,也许还能找着活干。可是……”

她没往下说。我知道她没说的意思——再往东走,人生地不熟,吃住都要花钱,能找到什么活也说不准。她是想在我们村再待几天,哪怕不要工钱,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

娘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翠英姐的背影。她的肩胛骨从汗衫里凸出来,像两把没打开的扇子。她的头发很干,分叉了,扎起来的那截碎发毛毛糙糙的,在灯光下像一团蒲公英。

“你割麦的手艺不赖。”娘忽然说。

翠英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们家院子后面还有一片菜地,”娘说,“一直没空收拾,草长得比菜还高了。你要是不嫌累,帮我拾掇拾掇。工钱……一天一块,管吃住。”

翠英姐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使劲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娘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干净被单,递给她:“西屋那张床空着,你今晚就睡那儿。被单是新洗的。”

翠英姐接过被单,手指在被单的边角上摸了一遍。那被单是娘陪嫁带来的,洋布面,洗得起了毛球,但干干净净的,叠得方方正正。

“谢谢婶。”她说。声音哑哑的,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听见西屋那边很久没有动静。我以为她睡着了。后来我起来上厕所,路过西屋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轻轻地说什么。我凑近了一点,听不太清,好像是翻来覆去的一句话。

“……会好的,会好的。”

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家里那个瘫在床上的爹、那个吃药的娘、那个要交学费的弟弟听的。

第二天一早,翠英姐就起来了。她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鸡窝边上那堆陈年鸡粪都铲了。然后去菜地拔了一上午草,把那些缠在菜秧子上的牵牛藤一根一根地扯下来,码得整整齐齐,说要晒干了当柴烧。

中午吃饭的时候,娘多蒸了一碗鸡蛋羹,搁在她面前。她看了那碗鸡蛋羹一眼,没动筷子,先扒了两碗苞谷糁子面。

“多吃点,”娘说,“你太瘦了。”

她点点头,舀了一勺鸡蛋羹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又红了眼眶。

“咋了?”娘问。

“没事,”她使劲眨了眨眼睛,“就是……好久没吃过鸡蛋羹了。”

娘没说话,又给她夹了一筷子。

翠英姐在我们家待了十一天。她把菜地拾掇得利利索索,把院墙根的柴火垛重新码了一遍,把鸡窝里那窝快孵的小鸡照料得服服帖帖。她话不多,但手脚勤快,眼里有活。有时候我还没起床,她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

走的那天早上,娘给她结了十一块钱的工钱,又装了十个馒头、一罐咸菜、两件我穿小的衣裳。

“路上吃,”娘把东西塞进她的编织袋里,“别饿着。”

翠英姐站在院子里,背着那个比她还宽的编织袋,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但黑亮底下是空的,像一口快干了的井。现在那口井里好像又渗出了水,幽幽地泛着光。

她走到院门口,忽然转过身来,朝着娘深深地鞠了一躬。

“婶,你是个好人。”

娘摆了摆手:“说这干啥,快走吧,趁天亮。”

她走了。走出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三次。第一次是院门口,第二次是巷子口,第三次是村口的大槐树下。每一次回头,她的身影就小一点,小到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娘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站了很久。

“这丫头,”她轻声说,“不容易。”

那年冬天,我们家收到了一张汇款单。从甘肃礼县寄来的,金额是十五块。附言栏里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婶,家里都好,别惦记。翠英。”

娘拿着那张汇款单看了半天,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小心地折好,压在炕席底下。

“这孩子,”她说,“自己都顾不过来,还惦记着还那点钱。”

她没说“那点钱”是什么钱。但我心里明白。是那碗鸡蛋羹,是那床洗干净的被单,是那两件穿小的衣裳,是那十一个日日夜夜里,一个异乡的姑娘在一个陌生的院子里,吃到的一口热饭、睡到的一个安稳觉。

娘没有去邮局取那十五块钱。那张汇款单一直压在炕席底下,压了很多年,纸都发黄了,字迹也模糊了。

后来我出了嫁,有一年回娘家,跟娘说起那年的麦客。娘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想了半天。

“那丫头现在也该四十多了,”娘说,“不知道家里好没好。”

我问我娘,当年为啥留她。明明家里也不宽裕,多一口人就多一张嘴。

娘看了我一眼,说:“你没看见她那个眼神。那种眼神我见过。你爹刚走那会儿,我带着你,站在村口,不知道明天咋办的时候,大概也是那个眼神。”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我看见她眼角湿了一下,很快就用手背擦掉了。

那年的麦子早就吃完了,那片菜地后来也盖了房子。可我一直记得那个夏天,记得那个瘦得像高粱秆的姑娘站在我们家院子里,背着编织袋,小心翼翼地问:“婶,家里还有别的活么?”

那句话里头装着的,不是一份工作,是一个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拼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我娘,递给了她那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