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我舅公,今年七十五了,但我要说的,是他五十五岁那年的事。那年他烧了罗盘,退了五百万,从山里走出来,成了一个"废人"。

老周年轻时,是方圆百里最好的风水师。

不是江湖骗子,是真学过。他师父是清末最后一个翰林的风水幕僚,传下来一套《青囊奥语》,手抄本,老周能背。他看阴宅,不用罗盘转半天,站那儿看一眼山势水向,就知道穴位在哪儿。他定阳宅,房主照做,三年之内,必有起色。

但他怪。不收红包,只收米面粮油,够吃就行。不看官宅,说"官气太盛,压不住"。不看凶宅,说"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掺和"。

村里人叫他"周半仙",半是尊敬,半是调侃。有人说他"装清高",有人说他"真有点东西",但没人说他"好说话"。

老周五十岁那年,来了一个大活儿。

香港老板,姓李,做地产的,身家百亿。他在内地拿了一块地,山里,要建度假村,但开工就出事——挖机陷进泥里,工人摔断腿,暴雨冲了刚修的路。李老板信这个,托人找老周,出价五百万,请他"镇场子"。

老周不去。说"山里有山里的规矩,我不破"。

李老板亲自来,带了两个保镖,站在老周的土坯房里,说:"周先生,我不是请您骗人,是真信。您开条件,除了钱,还有别的。"

老周说:"我不给开发商看风水。你们动的土太多,伤龙脉,我镇不住。"

李老板笑:"龙脉?我请地质专家看过,就是普通山体,没什么特别。"

老周看着他,说:"您请的是科学家,我是地师。咱们说的不是一回事。"

李老板来了三次。最后一次,他带了张照片,是他母亲,躺在病床上。

"我妈,肺癌晚期,"他说,"她信这个,说要是能葬在好地方,下辈子不受苦。我找她老家的风水师,说那片山最好,就是我现在拿的地。周先生,我不为赚钱,为尽孝。您帮我定个穴,五百万,外加我妈的事,我另谢。"

老周接过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老太太,瘦,但眼神亮,像老周死去的娘。

"您母亲,还在世?"

"在,但医生说,就这几个月。"

老周放下照片,说:"我去看一眼山。不是答应,是看看。"

老周在山里住了七天。

他一个人,背着罗盘,走遍了那片地的每一个角落。白天看山势,晚上看星象,睡在岩洞里,吃干粮。李老板的工人在山下等着,不敢打扰。

第七天晚上,老周下山,脸色灰败。

他找到李老板,说:"这地,不能用。不是龙脉不龙脉,是这山里有东西,我镇不住。"

"什么东西?"

老周没说话,从包里掏出罗盘,放在桌上。那是他师父传下来的,黄花梨盒子,用了四十年。他突然站起来,把罗盘砸进火盆里。火是刚生的,不大,但足够烧。

李老板跳起来:"您干什么?"

老周看着罗盘烧,说:"我师父说过,罗盘是地师的眼。眼瞎了,就不能看了。我今天烧的,不是罗盘,是我的眼。这山,我看错了,看了七天,没看懂。或者看懂了,不敢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周转过身,"这山里没真风水,只有假局。我师父那套,在这儿不管用。五百万我不要,这活儿我不接。您另请高明,或者,别开发了,让您母亲换个地方。"

他走了,五百万在桌上,他没拿。罗盘在火里,烧成了炭。

老周回来后,病了三个月。

不吃药,不看医生,躺在土坯房里,盯着房梁。我那时候十几岁,去看他,他跟我说:"小子,你知道什么叫'假局'吗?"

我说不知道。

"就是看起来是风水宝地,实际上,是死人住的地方。古人用来守墓、藏兵、困魂,不是给活人用的。我师父那套,是看活人的风水,到了那儿,全乱了。我转了七天,罗盘指针乱飞,星象对不上,山势水向,全是反的。"

"那您为什么不直接说?"

老周看着我,眼睛里有恐惧,我第一次看见。"因为我说了,李老板不信,他会找别人。别人看不出来,或者装看不出来,那地就开发了,就死人了。我烧罗盘,是告诉他,也告诉自己——这行,我干不了了。"

"您后悔吗?五百万。"

他笑,笑得很苦:"后悔。但后悔的不是钱,是烧了罗盘,也没拦住他。我后来听说,李老板另请了一个大师,台湾来的,收了八百万,说那是'千年难遇的福地'。度假村建成了,开业第一年,死了一个游客,塌方。第二年,李老板自己,心梗,死在工地上。"

老周七十五了,还活着。

他不再看风水,种地为生,养了几只鸡,种了一院子菜。有人慕名来找,他摆手:"不会了,早忘了。"

我问他:"您真忘了?"

他说:"真忘了。不是赌气,是怕了。怕再看错,怕再遇到'假局',怕再烧一个罗盘,也拦不住人。"

"那您信风水吗?"

他想了想,说:"信。但信的不是罗盘,是敬畏。人要对山敬畏,对死敬畏,对不知道的东西敬畏。我师父那套,是工具,工具会坏,会过时,但敬畏不能丢。我五十五岁那年,就是丢了敬畏,以为罗盘能解决一切,结果差点害人。"

我写老周,不是想讲一个"风水师觉醒"的故事。

我想讲的是,一个人怎么面对自己的"失灵"。老周的罗盘,是他的专业,他的信仰,他的身份。烧了它,等于杀了自己一次。但他烧了,因为不烧,他可能会成为帮凶。

五百万,在1999年,是天文数字。老周穷了一辈子,但他怕的不是穷,是"看错"。看错一次,害的是人命,毁的是自己的"敬畏"。

现在他说"忘了",但我知道他没忘。他只是在保护自己,保护那个五十五岁的自己,不再被"假局"困住。

后记

上个月,我路过那片山。度假村还在,改名叫"养生谷",门票一百二。游客很多,没人知道这里死过人,没人知道有个风水师烧过罗盘。

我站在入口,想老周的话:"山里没真风水。"

也许真没有。也许有,但我们看不懂了。老周看懂了,但他选择不看。这是懦弱,还是勇敢?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七十五岁的老周,每天早上喂鸡,下午种菜,晚上看星星。他不拿罗盘,但知道哪颗星是北极星。他说:"这就够了,给人指方向,不一定要用罗盘。"

也许他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