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人刚知道结果的时候,全都乱了套,儿女哭着求他住院治疗,哪怕化疗遭罪,也要拼一把,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医生也反复叮嘱,肠癌晚期最怕油腻刺激,必须清淡饮食,严格忌口,化疗虽然痛苦,但能控制病情、延长时间。可二姨夫铁了心,谁劝都不听,签了字主动放弃所有激进治疗,拎着东西直接回了家。

一进门,他就把那个印着红十字的出院小结随手扔在鞋柜上,那上面的字比家里的报纸还让人眼晕。儿女跟在后面哭,他也不回头,只是探着身子从阳台把那个旧藤筐拽下来,开始翻里面的东西。全是老家当,一摞摞用皮筋捆着的粮票,还有几包压箱底的茶叶,是当年战友探亲带回来的,他一直舍不得喝。

老伴端着刚晾好的白开水出来,手都在抖,把杯子递过去,他却摆摆手,径直去了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是儿女昨天送来的排骨和乌鸡,那是特意为他补身体的。他看都不看,直接从柜子里拿出一早就蒸好的玉米面窝头,就着一碟咸菜,拿起筷子就啃。渣子掉在衣襟上,他抬手胡乱擦了擦,吃得那叫一个香。

儿女急了,把他碗夺下来,劝他:“爸,医生说了,这些都不能吃,化疗得靠营养跟上。”他叹了口气,把碗抢回来塞回手里,慢悠悠说:“我活了大半辈子,想吃口顺口的都不行?遭那个罪干嘛?化疗把人折腾得脱相,不如我清清爽爽走,不给你们添乱。”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气氛压抑。儿女每天变着法做清蒸鱼、煮烂粥,他都不动筷子。倒是每天清晨,他会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把那把旧二胡拿出来调调音。拉的都是当年在兵团时唱的老歌,调子有些不准,拉得断断续续,但他很投入。有一次小孙女跑过来,说爷爷拉得不好听,他笑着摸摸孙女的头,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那是他平时偷偷藏起来的。

夜里,老伴睡不着,坐在床边看他。他闭着眼,眼角有泪。老伴轻轻问:“你是不是心里难受?要不咱再去大医院看看?”他睁开眼,声音很哑:“我知道自己啥情况。住院也是花钱买罪,家里的积蓄,还得给孩子留着买房娶媳妇。我这把老骨头,能在家踏踏实实待几天,就挺好。”

他开始整理东西,把那些旧军装、老照片分门别类。翻到一张泛黄的合影,是和战友们在猫耳洞前的合照,他拿着照片看了很久,嘴里喃喃自语:“老伙计们都走在前头了,我也该去报到了。”儿女在门外听见,偷偷抹眼泪,却也不敢进去打扰。

日子一天天过,他的精神头反而好了些。每天早上起来扫地、浇花,午后就躺在藤椅上晒太阳。家里的饭菜,他开始自己做主,老伴做什么他就吃什么,不再刻意忌口。儿女看他这样,心里又急又无奈,只能每天多熬一锅汤,放在保温桶里,盼着他多少喝两口。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把全家叫到跟前,拿出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一沓沓现金,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他说:“这是我这些年攒的养老钱,没多少,但够给你们应急。人走了,钱留着没用,花在正地方才值。”说完,他还把那把二胡递给儿子:“这琴我拉不动了,你留着,想我的时候就拉两下。”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安稳。第二天一早,老伴喊他吃饭,没人应。推开门,他靠在藤椅上,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脸上,很安静。桌上还放着半个没吃完的窝头,那是他昨晚没舍得吃完的。

儿女们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却也突然明白,他选择的不是放弃,而是用自己的方式,给这个家留了最后一份体面与安稳。院子里的那盆月季,开得正艳,就像他这一生,平淡却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