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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初秋,索福艳从火车站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挤出来,分不清东南西北,她打的直奔乌鲁木齐长途客运站,这时候,天刚刚亮,路上没有多少行人,高楼、树木都沉浸在早秋的静默里。
客运站已被南来北往的行人们唤醒,“霍城县、霍城县”索福艳无声地默念着牢记于心的地名,在售票大厅里转来转去,终于找到了售票窗口,买好去霍城县的车票,心里才安稳下来。
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索福艳却不肯离开车站,在候车厅里等待着,一直等到发车。
车驶出客运站的时候,路上行人、车流也多了起来,索福艳从车窗里打量着外面的景物,希望能够发现一顶点和记忆里相吻合的地方,可是,路两边除了大楼,还是大楼,记忆里那些亲切的树、和民居都没有了。
秋天的太阳高高挂起的时候,车里也热了起来,虽说秋天到了,但酷暑还没有完全退去,一路上车行至服务站,人们都下车透气、方便,她都不肯下车,眼睛直盯着前方,生怕会错过目的地。
客车颠波了近大半天,才到霍城县。
,这会儿正是下班的时候,路上行人匆匆,索福艳从车站走出来,环顾着陌生的四周,偶有漂亮的少数民族女子身着拖地长裙从她眼前走过,这些深目高鼻的美女渐渐复苏了被索福艳积压心底的记忆,更有孜然洋葱的味道不时飘过,那是从客运站旁的恰伊行(奶茶店)飘出的,嗯,没错,索福艳回头再次望了望高高竖在客运站正中的牌匾:霍城县长途客运站。她终于知道,三十多年来,无法从心底挥去的就是这个味道,索福艳很想喝一碗久违的奶茶,可这会儿她心急如焚,想急切地回到家,回到多少次出现在梦里的家。
记忆中回家路上高大的树木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幢挨着一幢的楼房,好在路上的一辆接一辆的出租车飞驰而过,常年载客的经验告诉这些出租车司机们,这位在路上走走停停,四周打量的女人一定是外来客,她肯定正在为找不到目的地而烦愁,每一辆空车经过她身边时都会慢下或停下来问她是否坐车。索福艳决定坐出租车先去妈妈工作的单位,因为家的具体地址她已记不清了。十分钟的时间,她就被拉到了县医院门口,门口保安工作毫不马虎,通过安检后,还要检查一下身份证,索福艳的外地身份让他又让他来来回回地打量了她几遍,看看身份证,再看看眼前这个四十多岁的女子,最后才把身份证还给她,临了还问一句:是来看病?
索福艳赶紧把自己要来这里找母亲的事说了一遍,这位大叔搜肠刮肚地想了想,感觉是把记忆里的人全翻了一遍,末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知道,不知道,你进去问问医生护生吧,我在这儿也好多年了,不知道有这么个医生。
索福艳看大厅里的医导很年轻,就没问她。直接来到挂号处,问了一下,一位满脸雀斑的古丽没听她说完,径直对着她后面喊:下一位,再也没有理会她。索福艳无奈地转身的时候,取药窗口的大婶朝她招手呢,她端着一杯茶水,一脸的好奇,听她讲完此行的目的,说明要找的人后,才说,以前是有这么个人,早退休了,现在住哪自己也不不太清楚,又建议她去院长室问问……此时药房又进来几个女人,她们自顾自地又开聊了,索福艳看这时已快到下班时间了,不想再在此处耗费时间。她暗暗担心,爸爸妈妈早过了退休的年龄,这些年会不会搬到伊宁市或乌鲁木齐去居住了,那样的话,市区那么大,人又那么多,自己肯定找不到他们了,心里一着急,她脸了就有汗水流下来,身上也感觉到一阵燥热,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她努力让自己平静,想想离家前孩子们的提醒,对,应该发个寻人启示。
索福艳先找了一家旅馆安置好,找了一家打字复印店,久不写字,想起草一份寻人启示,竟然不知如何下笔,只好口述,让打字员自己拟定,寻找爸爸妈妈,再就写上爸爸妈妈的名字和工作单位。先复印了三十多份,复印店门口就贴了一份,没想到店员马上跟出来:嗳,大姐不能贴的,城管会罚我款。只好再撕下来。 她在旅馆附近找了一家餐厅,要了一份拉面,正宗的新疆拉面,她用筷子挑起一根精道的拉面,感觉离妈妈近了好多。
第二天一早,索福艳走走看看,她就先在各小区门口转悠,见有贴着小广告的地方,她再贴上一张寻人启示,这样,半天下来,她也没有贴完三十多份寻人启示。
贴寻人启示的时候,小区里有老人在散步,每一个都像是分别三十几年的爸爸,那些个身着新疆特色长裙的女人,从背影怎么看都像极了妈妈,当年她就跟在妈妈后面,望着妈妈的背影,那是妈妈带着她在医院看病,那时候妈妈还不老,腰身很好看……
旅馆的一夜,索福艳几乎就没有睡着。
回霍城、回家、回爸爸妈妈身边,这是索福艳三十多年来夜夜在心底的呼唤,在她十四岁那年跟叔叔回青海的路上,就萌发了这个念头。当回到陌生的家里,见到陌生的父亲,和凄凉的家时,一定要回去的念头是那么的强烈。在最初见到叔叔,听到亲生父亲和爷爷对自己的牵挂,知道自己还有一姐姐和弟弟时,她心灵的深处还是被温暖了一下,那可能就是源于血缘的温暖吧,当一切活生生在出现在面前时,她才知道,这不是她的家,没有了父亲,自己和弟弟寄人篱下时,索福艳更是无比的想念她在霍城的家,还有爸爸妈妈和哥哥们。想到这次可许就找不到家、找不到爸爸妈妈了,索福艳的心里一阵生痛,苦难的半生都没有让她如此难过过。
贴完寻人启示,索福艳打的去了爸爸以前的工作单位。
党校门口的安检更严,不过那位坐在门卫室里的维吾尔老人看起来都过了退休的年龄了,不知为什么还在这儿工作着,索福艳向老人道一声“萨拉姆”,就直接报上父亲的大名,没想到真如自己预料的一样,老人还真知道自己父亲呢,也许平时老人找不到聊天的对象,这下就如打开话匣子了:你嘛,找我就对了,这个单位我最老了,海麦斯的人我都知道呢。老人开心地罗列了一大堆他知道的老领导、老干部的名字,最后才说到索福艳最关心的人:马老师,我也知道呢,以前我们邻居住呢……索福艳激动地打断他的话:达达,你带回去好吗?谁知老人却说:老马现在住楼房去了,那个小区我也知道呢,房子我不知道。索福艳明白老人说的是具体的单元和楼层他不知道。这没事,找到小区就能问到这些的。跟着老人到爸爸妈妈的小区后,索福艳发现,昨天自己就来过这里,门口还贴着自己昨天偷偷贴上去的寻人启示呢。
搬进楼房后,熟识的同事、邻居都渐渐没了来往,孩子们都搬到市区也各自成家忙自己的事,孙子们更忙,没什么大事很少回来,进进出出几次,也无非是买菜、购物。老伴是个安静的人,能坐住,他可不行,这会儿又在阳台上伺弄他的花花草草,又是浇水、又是喷雾,看老伴对着电视都老半天了,感慨道:还是有个丫头好,不知建荣怎么样了……听到说起建荣,老伴接上话茬说话:
“那丫头有可能不在了,这么多年一点音信都没有,那时候身体就不好”。正在这时有电话打进来,原来是物业的,肯定又是催交什么费用的吧,电话里门口保安说:马老师呀,你家丫头来了,你家在几楼?
“我哪来的丫头,搞错了吧,我家四个小子……”
对方打断他的话头:“你就告诉我你家在几楼,就是你家丫头,从很远的地方来了。”他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了:快,老伴,不会是建荣来了吧……
老两口顿觉不知做什么才好,还是老伴冷静,推他一把:快去看看吧,这才忙着披上衣服,准备下楼去看个究竟,打开门他愣住了,门卫带着一四十多岁的女子来到门前,他下意识地去看那女子的嘴唇,是不是有一疤痕,还没看清,那女子哭喊着“爸爸”就抱住了他,是建荣回来了,他们的女儿建荣回来了。女子松开了他,又去抱着老伴哭了起来“为撒当年让我回去呀,为撒不留下我呀”马老师脸上笑着,泪水早已布满他苍老的脸。

索福艳是四岁到马老师家的,当时是一九七五年初冬,伊宁县愉群翁回族乡的邮递员杨玉苏在偏僻的托乎斯塔拉村外,发现了被人遗弃的她,起先还以为是哪家的孩子走失了,也没太在意,但当他投完信件报纸回来的时候,那个孩子还在那儿哭,围观的几个大点的孩子告诉他,这娃娃在这儿有两天了,杨玉苏跳下自行车,想问问孩子从哪儿来,是谁家的孩子,可孩子也许是被冻坏了或吓坏了,直是哭着摇头,什么也问不出来,看到当时的索福艳头发凌乱,脸被糊得不成样子,小手通红,杨玉苏把她放在自行车横梁上带走了。
索福艳当时被杨玉苏带到了自己在愉群翁回族乡新户村的家,先给洗了洗,一直两三天没人来找这个孩子,杨玉苏每天送信的时候,也打听这孩子的情况,自己家里已有三个女儿,他的工资刚刚供孩子们的温饱,最终杨玉苏把索福艳带到愉群翁邮电支局局长哈向忠的家里,和领导商量怎么处理这事。
听索福艳说话的口音,他们感觉这孩子不是本地人,肯定是被遗弃在那儿了,孩子这会儿缓过神了,告诉他们是妈妈让她站在小桥边,妈妈去给她买糖果了。巧的是,当时有个姓周的知识青年借住在哈局长家,她表示自己有个姨姨生了四个儿子,一直想领养一个女儿呢,七十年代,通讯也不方便,周姓知识青年直接带走了索福艳,来到了霍城县她的姨姨家,就是现在的马老师家。
马老师两口子生了四个儿子,一字排开,建国、建强、建军、建民,四岁的索福艳一下子有了四个哥哥,爸爸给起名叫建荣。
短短的几天里,索福艳从一家出来,又进一家,从伊宁县来到了霍城县,她惊惧地缩成一团,不肯说话,头发里都长了虱子,双手布满了冻疮……头发立马给刮光了,身体的创伤慢慢痊愈了,不知什么原因,索福艳一直留下流鼻血的习惯,上嘴唇中间长有一个疱疔,时不时地流血,当时医生说,可能血液有什么病吧,要好好检查。
索福艳从那时起才有了完全的记忆,以前是怎么来到这个家的,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记忆有些模糊了。
进入小学的时候,索福艳已完全没有了以前的口音,是地道的霍城人了。在有父母、有四个哥哥的家里幸福成长。
如果没有后来老家的亲人寻上门上,索福艳也会像本地大多数女孩儿一样,读书,就业,结婚、生子,做父母的贴心小棉袄。
索福艳在马老师家生活了十年之后的一天,当时她十四岁了,有人找上门来,说是来自青海,因为寻找哥哥的女儿,也就是自己的亲侄女。他是索福艳的叔叔,
原来,索福艳出生在青海省西宁市湟中县的一个乡村,当年是索福艳的母亲带着幼小的她来到新疆,嫁人了,嫁到了伊宁县愉群翁回族乡的一个偏僻村庄,索福艳仅有的一点记忆里,那个男人和母亲吵架、打架,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存在,后来的某一天,母亲把她带到一桥边:你在这儿站着,阿妈给你买糖其(去)四岁的索福艳等着阿妈买糖回来,谁知阿妈一去再也没有回来,她哭、喊、饿了也不愿意离开桥边,怕阿妈回来了找不到自己。后来路过那儿的愉群翁乡邮递员杨玉苏带走了她……
索福艳的叔叔说,因为哥嫂感情不好离了婚,嫂嫂带走了二女儿,就是索福艳,远走新疆。家里还有大女儿和小儿子,这几年索福艳的父亲病重,爷爷也日渐老去,听说了小索福艳失踪的事,就派叔叔来新疆寻找骨肉。经过千辛万苦找到嫂嫂,说是孩子走失了。
索福艳的叔叔没抱多大的希望,就在嫂嫂指的当年孩子走失的地方打听了几天,没想到,还真有人记得这事,因为邮递员的身份很好记,有人记得是乡里的邮递员带走了孩子。
索福艳的叔叔找到乡邮局,通过杨玉苏,找到局长哈向忠家,再后来就找到霍城县,找到这里了。
十四岁的索福艳没有想法。爸爸妈妈表示尊重她的选择,毕竟她已经长大了,她低着头,不说一句话。直到妈妈为她收拾行李,才机械地起身帮爸爸洗了袜子、毛巾等。没有回头,跟着叔叔走了,离开了生活了十年的家、还有叫了十年的爸爸和妈妈,还有四位哥哥,没有回头,一直走出了他们的视野。
此后,音信全无。
现在,在她泪流满面的述说中,爸爸妈妈才知道,当年叔叔带着她没有直接离开新疆伊犁,而是带着她又去了伊宁县愉群翁回族乡的新户村,给杨玉苏道谢,感谢他救了索福艳一命,她的亲人才得以能再次见到她。索福艳说:就在杨玉苏的家里,她突然反应过来了,她不想离开新疆,不想离开霍城,不想离开爸爸妈妈和哥哥们,在吃饭的当口,她偷偷跑了出来,顺着来路往回跑,那是个小村庄,七绕八绕的,她最终还是没跑出村,迷路了。其实是索福艳最终也没能摆脱她的命运……
再次见到八十多岁的爸爸妈妈,索福艳悲喜交加,两位老人更是没有想到,他们在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女儿,索福艳的相片发到家族群里后,哥哥们更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好在市区离县城也不是太远,这家聚了,那家请,席间,大家问起索福艳这三十几年的情况,更是唏嘘不已。
索福艳跟着叔叔回到家乡青海西宁湟中县鲁沙儿的家后,父亲或许是看到女儿放下心了,不几天就离世了。索福艳回到了家,却又失去了家,从此索福艳就跟着叔叔一家生活,再也没有机会回学校,继续读书了。帮叔叔婶婶带大一个孩子又一个孩子,她一直心存愿望,要回新疆,回到霍城的爸爸妈妈身边,可那个时候,生活贫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身上根本没有多余的钱可以随便行动。十九岁的时候,由叔叔婶婶做主,在当地嫁人了,本想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真正意义上的家,可以回一趟新疆的家,看看爸爸妈妈的,男方家族也不富裕,脾气又暴躁,回家又成了奢望,就盼望着生活好些了,再回新疆,可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来了,索福艳一连生下了三个女儿……两口子拼命打工挣钱,生活也慢慢有了起色,孩子们慢慢长大,大女儿招了女婿,二女儿嫁出去了,她要回家看看的愿望又在心记复苏了,把家交给女儿女婿,自己就凭着当年的记忆找来了……
2017年春天,索福艳第二次来到了霍城县――她的家。这次她带来了两个女儿,二女儿因夫妻感情问题回到娘家了,她就带着她出来走走看看,热心的嫂嫂帮索福艳的女儿找到了工作,可是女儿们也和当年的索福艳一样,可能是水土不服,脸上长疮,上火,索福艳的大嫂是个比较有主见的女子,她主张,索福艳还是先带女儿回青海,把婚姻的问题解决了,然后再来也不迟,爷爷、奶奶、舅舅、舅母们还会帮她找工作的。
索福艳告诉大嫂,自己心里还矛盾着,这次来新疆的时候,弟弟请求她顺便找找母亲。
索福艳从内心深处还是想知道母亲如今的情况的,她也想知道当年母亲为什么把四岁的自己遗弃,但她又不想去打开那段尘土的记忆。
人生在世,难免会遭遇各种各样的不幸,但幸福也会随时找上门来的。
2017年4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