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我从待了半辈子的军区大院往外搬东西。

最后一次。

搬家公司的车就停在楼下,两个光着膀子的小伙子,黝黑的脊背上全是汗,像两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泥鳅。

我叫陈岩,岩石的岩。

六十岁,正师级,退休。

手续是上个礼拜办下来的,红头文件,几个章一盖,我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老伴儿张秀梅跟在后头,一个劲儿地嘱咐那两个小伙子:“慢点,慢点,那个箱子里是瓷器,主席像!摔了你们可赔不起!”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劲儿。

我没回头,我知道她说的是哪个箱子。一个普通的樟木箱,里面是我几十年攒下的各种纪念品,几枚军功章,还有一尊小小的、白瓷的毛主席站像。

那是我十八岁入伍,在新兵连第一次实弹打靶,十发子弹九十八环,连长奖励给我的。

那时候,我还是个啥也不懂的农村娃子。

现在,我是个啥都懂了,也啥都老了的退休老头儿。

“哥,你歇着,我来!”

一个粗壮的身影挤过来,是我三弟家的老二,陈卫国。名字是我给起的,保家卫国,多响亮。

他一把抢过我手里最后一个小箱子,箱子不大,但沉,里面装的全是书。

陈卫国长得像他爹,敦实,话不多,但手上的劲儿不小。

我看着他把箱子轻松地搬下去,没跟他客气。

是该歇着了。

楼道里,挤满了人。

我五个弟弟,除了远在东北老家走不开的大哥,剩下的四个全来了。

他们的媳妇,他们的孩子,也就是我的侄子侄女们,叽叽叽喳喳,把这本就不宽敞的楼道塞得像个集市。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热情和某种期盼的笑容。

我知道他们在期盼什么。

我,陈岩,是他们这个家族里,唯一一个飞出去,还飞得挺高的“凤凰男”。

我是他们的体面,是他们的靠山,也是他们在这个小城里,唯一能仰仗的“大人物”。

现在,这个“大人物”要退休了。

树倒猢狲散?

不,他们想的是,趁着树倒之前,再从树上多薅叶子,多摇下几个果子。

“大伯,喝水。”

大嫂家的老大,陈卫兵,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

他是六个侄子里最机灵的一个,今年二十四岁,待业。

搪瓷缸子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红色的字,有点斑驳了。

我接过来,水是温的,不烫嘴,试得刚刚好。

这小子,有心。

我喝了一口,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紧张,有讨好,还有一种藏不住的野心。

大伯,以后您就享清福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嗯”了一声,把缸子还给他。

享清福?

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二弟家的老三,陈卫东,正被他妈,我的二弟妹,在后面悄悄捅着腰。

那意思是,上啊,快去你大伯跟前表现表现。

陈卫东一脸不情愿,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但还是磨磨蹭蹭地往前凑。

我心里叹了口气。

这六个侄子,老大陈卫兵,老二陈卫国,老三陈卫东,老四陈卫民,老五陈卫强,老六陈卫党。

清一色的“卫”字辈,“国”字头。

全是我给起的名字。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出息了,得让家里这些娃儿也沾沾光,名字起得响亮,以后走出去,腰杆子都能挺得直一些。

现在看来,名字是响亮了,腰杆子,却没几个能自己挺起来的。

“大_伯……”

陈卫东终于挤到了跟前,憋了半天,脸都红了,就叫出两个字。

他妈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我看着他,这孩子像他妈,瘦,有点怯。

“卫东啊,最近干啥呢?”我主动开口。

“没……没干啥,就在家……帮我爸妈看看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二弟两口子在菜市口开了个杂货铺,蝇头小利,勉强糊口。

“嗯,帮衬家里,是好事。”我点点头,算是给他解了围。

他如蒙大赦,赶紧缩回头,躲到他妈身后去了。

二弟妹的脸上,挂不住了,狠狠瞪了自己儿子一眼,然后又冲我尴尬地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假装没看见。

东西很快搬完了。

新家在南城,一个叫“军安小区”的地方,算是给退休干部的一点福利。

房子比这里大,三室一厅,敞亮。

但我心里清楚,那不过是个好听点的养老院。

一大家子人,呼呼啦啦,又跟着我们去了新家。

张秀梅指挥着他们把东西归置好,她是个利索人,半辈子跟着我随军,南征北战,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我坐在新沙发上,沙发有点硬,不习惯。

我什么也没干,就那么坐着。

我知道,我在等。

等他们开口。

晚饭是在外面吃的,城里最好的“全顺楼”,我掏的钱。

满满当大一桌子,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四个弟弟轮番给我敬酒,说的都是些“感谢大哥多年照顾”“祝大哥身体健康”之类的场面话。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

酒是好酒,茅台。

但我喝着,没味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正戏,终于要开场了。

还是我二弟妹,那个急脾气的女人,憋不住了。

她把酒杯重重一放,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大哥,大嫂,”她站起来,脸上带着酒气,也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我们家卫东的事,您看……能不能给拿个主意?”

来了。

我放下酒杯,看着她。

“卫东怎么了?”我问,明知故问。

“还能怎么了!”二弟妹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二十好几的人了,整天在那个小破店里混日子,能有什么出息!大哥,您是领导,见识多,路子广,您给指条明路吧!我们两口子,给您磕头了!”

说着,她还真要往下跪。

我二弟,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赶紧拉住她,“你这是干什么!让大哥看笑话!”

“我不管!为了儿子,我这张老脸不要了!”二弟妹甩开她男人的手,眼泪说来就来。

一桌子的气氛,瞬间就凝固了。

侄子们都低着头,假装看自己面前的碗。

弟弟们有的抽烟,有的喝酒,就是没人看我。

只有大嫂家的陈卫兵,眼神闪烁,悄悄地观察着我的反应。

这小子,比他那些叔叔兄弟,都沉得住气。

我看着二弟妹,一个农村妇女,没什么文化,但为了儿子,她能拉下所有的脸面。

可怜吗?

有点。

可恨吗?

也有点。

“弟妹,你先坐下,有话好好说。”我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的平静,似乎给了她更大的勇气。

“大哥!我不好好说,我就问你一句,你管不管!”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放肆!”

我没说话,我身边的张秀梅把酒杯一顿,厉声喝道。

“陈家老二家的!你跟谁俩呢!这是你大哥!你以为是菜市场跟你抢白菜的贩子?没大没小!”

张秀梅一发火,二弟妹的气焰,瞬间就灭了。

她有点怕这个大嫂。

当年我还在位子上的时候,迎来送往,张秀梅什么人没见过,什么阵仗没经历过。

她身上那股官家太太的气场,是这些弟妹们比不了的。

“大嫂,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心急……”二弟妹的声音,软了下来。

“心急?心急就有理了?你儿子的事,你当爹妈的不好好教,指望谁?你大哥刚退休,屁股还没坐热,你们就一个个地找上门来,怎么,是觉得你大哥欠你们的?”

张秀梅的话,像一把刀子,扎得每个人脸上都火辣辣的。

几个弟弟都低下了头。

我心里,倒是松了口气。

有些话,我不方便说,让秀梅来说,正好。

“好了,秀梅,少说两句。”我出来打圆场。

我转向二弟妹,语气缓和了一些:“卫东的事,我知道了。这样吧,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单位。”

二弟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大哥,您……您答应了?”

“我只是说看看。”我强调道,“你也知道,我现在退休了,人走茶凉,说话不一定好使了。”

“好使!肯定好使!大哥您是谁啊!”二-弟妹立刻破涕为笑,那张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那……大哥,我们家卫兵……”大嫂也坐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看了她一眼。

“还有我们家卫国……”

“卫民……”

“卫强和卫党……”

一时间,饭桌成了求职会。

我没再多说,只是点点头,说:“一个一个来,我心里有数。”

一顿饭,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我答应了。

我知道,我一开口,就收不回去了。

其实,在退休前,我就已经开始为他们铺路了。

这六个侄子,就像六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我得给他们每个人,都找个安放的地方。

不然,我这辈子,心里都安生不了。

这是我欠陈家的。

当年我能去当兵,是几个弟弟辍学,在家里刨地,供出来的。

这份情,我得还。

第一个,是老大,陈卫兵。

这小子有点小聪明,眼皮子活,就是心术不大正。

让他去企业,我怕他学坏。

让他去机关,正好,让纪律管着他。

我给以前的一个老部下打了个电话。

他现在是市人事局的副局长。

电话里,我没多说,就说是我侄子,想找个安稳点的工作。

老部下很上道,满口答应:“老领导,您放心,小事一桩。”

一个礼拜后,陈卫兵进了市工商局,合同工。

虽然不是正式编制,但在那个年代,能进机关,就是鲤鱼跳了龙门。

大嫂和三弟两口子,拎着大包小包来感谢我。

我把东西都退回去了,只留了两瓶好酒。

我说:“让卫兵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陈卫兵站在一旁,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大伯,您放心,我肯定努力!”

看他那样子,我心里没什么底。

第二个,是老二,陈卫国。

这孩子老实,没什么花花肠子,就是脑子不灵光。

让他去复杂的地方,他应付不来。

我想来想去,把他安排进了我们市的第二棉纺厂,当工人。

棉纺厂是国企,虽然效益开始走下坡路,但至少饿不死。

凭他的力气,在车间里干活,没问题。

我找的是厂里的工会主席,以前我们部队搞联欢,认识的。

一个电话过去,事情就办妥了。

三弟三弟妹没说什么,大概觉得,总比在家待着强。

陈卫国自己,倒是挺高兴。

上班第一天,穿着崭新的工服来给我看。

“大伯,你看,好看不?”他憨憨地笑。

“好看。”我说,“好好干,别偷懒。”

“哎!”他响亮地应了一声。

六个侄子里,我最不担心的,可能就是他了。

第三个,陈卫东。

就是那个在饭桌上,被他妈逼着来求我的孩子。

他又瘦又弱,胆子还小,让他干体力活,不行。

让他进机关,他那性子,一天就得被人欺负死。

我想了很久,最后把他安排进了市图书馆。

这也是我托的关系,找的市文化局的一个熟人。

图书馆是个清水衙门,没油水,但也清净。

主要工作就是整理整理图书,搞搞登记,适合他这种性格内向的人。

二弟妹虽然嘴上有点不满意,觉得图书馆没“钱途”,但总比在家里开杂货铺强。

她还是来谢我了,这次没哭,也没闹,就是脸上的笑容,有点假。

第四个,陈卫民。

这孩子是四弟家的,从小就皮,是几个孩子里最不服管教的一个。

初中毕业就不念了,在社会上瞎混。

我四弟两口子,为他操碎了心。

对我这个大伯,他也是爱答不理的。

给他安排工作,最让我头疼。

最后,我心一横,把他送到了我一个老战友的汽修厂当学徒。

我那老战友,当年在部队就是技术大拿,修坦克修大炮,样样精通。

转业后,自己开了个汽修厂,生意红火。

我亲自把陈卫民送过去,对我那老战友说:“老哥,这小子交给你了,不用看我面子,该打打,该骂骂,只要别打残了就行。我只有一个要求,让他学一门能吃饭的手艺。”

老战友拍着胸脯保证:“放心,交给我,三个月,我让他脱胎换骨!”

陈卫民看着我,眼神里有怨恨,有不解。

我没理他。

慈不掌兵,这道理,我懂。

对这种野马,你就得用烈性的法子治他。

最后是五弟家的一对双胞胎,陈卫强和陈卫党。

这两小子,长得一模一样,从小就调皮捣蛋,但身体素质都很好。

五弟的意思,是想让他们去当兵。

子承父业,也算是一种荣耀。

但我没同意。

我知道部队的苦,也知道现在的部队,不是光靠身体好就能混出头的。

我给他们想了另外一条路。

我找到了市公安局的一个副局长,也是我以前带过的兵。

我问他,局里还招不招联防队员。

那副局长心领神会,说:“老首长,招!随时都招!您的人,我们肯定优先!”

没多久,卫强和卫党,就穿上了那身跟警服很像,但又不是警服的制服。

成了片区的联防队员。

说白了,就是合同工的警察,没编制,但管用。

至少穿着那身皮,走出去,没人敢惹。

五弟和五弟妹,对此非常满意。

觉得比去当大头兵,有前途多了。

至此,六个侄子,六个岗位,尘埃落定。

我花了小半年的时间,动用了我这辈子积攒下来的人情关系。

有的人情,用一次,就少一次。

我知道。

但我不后悔。

那段时间,我们家门庭若市。

几个弟弟、弟妹,轮番上门。

送来的东西,从鸡鸭鱼肉,到烟酒茶糖,堆满了我们家不大的客厅。

张秀梅嘴上说着“不要了,快拿回去”,但脸上的笑容,却是藏不住的。

她享受这种被人尊敬,被人需要的感觉。

我也一样。

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看到侄子们穿着新工服,拿着第一个月的工资,跑到我面前,怯生生又带着点炫耀地叫我一声“大伯”时,我心里,是满足的。

我觉得,我这个“大家长”的责任,尽到了。

我这辈子,没白活。

退休后的日子,清闲得像一杯忘了放茶叶的白开水。

我和张秀梅每天的生活,就是散步,看报,去菜市场买菜。

偶尔,会有一些老战友,老部下,上门来坐坐,聊聊天。

但次数,越来越少。

大家都老了,都有自己的事。

人走茶凉,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我开始学着养花,在阳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盆栽。

君子兰,吊兰,还有几盆叫不上名字的多肉。

我每天给它们浇水,施肥,看着它们抽出新芽,长出绿叶。

时间,就在这一盆一盆的花草之间,悄悄溜走。

侄子们,一开始还经常来。

特别是老大陈卫兵,每个周末,都会拎着点水果,上门来坐坐,陪我聊聊天。

聊的,大多是单位里的事。

谁跟谁不合了,哪个领导又高升了,哪个岗位又有油水了。

我听着,偶尔点拨他几句。

“身在机关,要多看,多听,少说。”

“跟领导,要保持距离,太近了,他觉得你别有用心;太远了,他觉得你不是他的人。”

“同事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这些话,是我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心得。

我毫无保留地教给他。

他听得很认真,不住地点头。

“大伯,我懂了,谢谢您教我。”

但慢慢地,他来的次数,也少了。

从一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再到一个多月才来一次。

来了,也是坐坐就走,说单位忙,有应酬。

我看得出来,他身上的“官气”,越来越重了。

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说话也开始打官腔,一套一套的。

看我的眼神,也不再是以前那种纯粹的讨好和敬畏。

多了一丝审视,和一点点……怎么说呢,戒备。

有一次,他来家里,正好碰到我一个老战友也在。

那老战友,脾气火爆,说话直。

他看着陈卫兵,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小子,现在混得不错嘛!听说都当上科长了?”

陈卫兵赶紧陪着笑:“王叔叔,您可别笑话我了,就是一个副科,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别谦虚!”老战友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别忘了,你这份工作,是你大伯给你找的。做人,不能忘本!”

我看到,陈卫兵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他坐了不到十分钟,就找借口走了。

从那以后,他来的次数,更少了。

我知道,老战友的话,刺痛他了。

他现在是“陈科长”了,他需要撇清自己是靠关系上位的这个“污点”。

而我,这个给他安排工作的大伯,就成了那个最显眼的“污点”。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我也理解。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他想进步,就得这么做。

只是,这茶,凉得比我想象的,要快一些。

老二陈卫国,倒是还跟以前一样。

每個月发了工资,都会让三弟妹给我送二十斤大米,十斤白面过来。

雷打不动。

他说:“大伯,我在厂里,别的没有,就是伙食好。这米,是东北的新米,您和伯母尝尝。”

我让他别送了,家里不缺。

他不听,下次还送。

他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那份心,是实的。

我和张秀梅,都挺喜欢他。

觉得这六个孩子里,就他,还像个亲人。

他在棉纺厂干得不错,因为肯吃苦,力气大,被调去干了机修。

后来,还评了个“劳动模范”。

奖状拿回来那天,他特意跑到我这儿,给我看。

那张红纸,被他揣在怀里,都捂出汗了。

“大伯,你看!”他笑得像个孩子。

我也由衷地为他高兴。

“好!好!卫国,有出息!”

但好景不长。

千禧年过后,国企改革的浪潮,席卷了我们这个小城。

棉纺厂,没能撑过去。

宣布破产了。

成千上万的工人,一夜之间,下了岗。

陈卫国,也是其中一个。

他来找我的时候,整个人都蔫了。

“大伯,厂子没了。”他坐在我家的小板凳上,低着头,声音里满是茫然。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我能把他安排进厂,却不能阻止一个厂的倒闭。

时代的浪潮打过来,我这个退休的师级干部,也只是一片无能为力的枯叶。

“没事,卫国。”我拍拍他的肩膀,“天无绝人之路。你还年轻,有力气,有技术,怕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还能干啥。”

“你不是会修机器吗?这也是一门手艺。”

那段时间,我陪着他,到处找出路。

我们去了人才市场,去了职业介绍所。

但像他这样,只有初中文化,只会在棉纺厂修老旧机器的工人,根本没人要。

处处碰壁。

他越来越消沉,开始酗酒。

三弟妹跑到我家里来哭,说卫国像变了个人,天天喝酒,喝醉了就发脾气。

我听了,心里更难受。

是我,把他推进了一个看似安稳,实则脆弱的壳里。

现在,壳碎了,他被扎得遍体鳞伤。

我得拉他一把。

我拿出自己的积蓄,又找了几个老战友凑了点,一共凑了五万块钱。

在那个年代,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把钱交给陈卫国,我说:“卫国,别趴下!爷们儿,就得站起来!这点钱,你拿着,自己开个小修理铺。修什么都行,修自行车,修摩托车,只要是带轱辘的,咱都修!”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大伯……我……”

“别说了!钱算我借你的,以后挣了钱再还。要是赔了,就算我老头子看走了眼!”

陈卫国拿着那五万块钱,在城西租了个小门面,开了一家“陈记车行”。

刚开始,没生意。

他就坐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

我每天都过去,陪他坐着。

我们爷俩,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就那么坐着。

后来,生意慢慢有了。

先是街坊邻居,推着自行车来补个胎,换个链条。

他手艺好,人也实诚,不坑人。

慢慢的,口碑就传开了。

来修车的人,越来越多。

从自行车,到摩托车,再到后来,连小汽车都有人开过来让他试试。

他的车行,从一个小门面,慢慢扩成了三个。

他不再酗酒了,人也精神了,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

他把那五万块钱,还给了我。

还多给了我两万,说是利息。

我没要,我说:“你拿着,扩大生意用。”

他坚持要给,他说:“大伯,这不一样。”

我看着他,知道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但从那以后,他来的次数,也少了。

他太忙了。

每天都有修不完的车,每天都有算不完的账。

偶尔在路上碰到,他会远远地按一下喇叭,摇下车窗,冲我喊一声:“大伯!”

然后,就一脚油门,又消失在车流里。

我理解他。

他得挣钱,得养家。

我心里,是踏实的。

至少,他靠自己的双手,站起来了。

陈卫东,在图书馆的工作,一干就是好几年。

波澜不惊。

他好像很满意这份工作,每天按时上下班,闲下来就看书。

几年下来,人看着文静了不少,说话也有条理了。

二弟妹嘴上还是会抱怨几句,说这工作没出息,挣不着钱。

但脸上,其实是满意的。

至少,儿子没在外面瞎混,有个正经单位。

说出去,脸上也有光。

卫东谈了个对象,是他们图书馆的女同事,一个很安静的姑娘。

两家父母见了面,都很满意。

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

结婚那天,我去参加了婚礼。

卫东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人模人样的,给我和张秀梅敬酒。

“大伯,伯母,谢谢你们。”他很认真地说。

我看着他,心里也感慨。

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子,如今也成家立业了。

时间过得真快。

婚礼结束后,二弟妹拉着我的手,千恩万谢。

“大哥,要不是您,我们家卫东,哪有今天啊!”

我说:“是他自己争气。”

从那以后,卫东的生活,就彻底进入了另一种轨道。

他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有了自己的生活。

除了逢年过节,会带着媳妇孩子,上门来拜个年,送点礼品。

平时,我们几乎没什么联系。

他的世界,离我越来越远。

远到,我有时候在街上碰到他,他都好像没看见我,低着头就过去了。

有一次,我和张秀梅在公园散步,迎面碰到他带着媳妇孩子。

我刚想打招呼。

他却好像受了惊一样,拉着媳妇,快步拐进了另一条小路。

我愣在那里。

张秀梅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这孩子,怎么回事?看见我们,跟看见鬼一样!”

我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我才从别人那里,隐隐约约地听到一些风声。

说卫东的岳父,是市里一个不大不小的领导。

他不喜欢自己女婿家里,有太多“不清不楚”的社会关系。

我,这个给卫东安排工作的“大伯”,显然,就属于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我明白了。

他不是没看见我,他是怕被他媳妇,被他岳父看见,他和我的关系。

我这个“恩人”,现在成了他的“负担”。

我的心,彻底凉了。

我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放到了岸上。

他上岸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拉他上来的那只手,给甩开。

因为他嫌那只手上,沾了泥。

陈卫民,那个被我送到汽修厂的“野马”。

出乎我的意料。

他在那里,居然真的待下来了。

我那老战友,是个狠人。

据说,卫民刚去的时候,偷奸耍滑,没少挨揍。

有时候是拿扳手敲头,有时候是直接用脚踹。

但揍归揍,手艺,是实打实地教。

三个月后,我再见到陈卫民。

他像变了个人。

黑了,瘦了,但眼神,不再是以前那种混不吝的样儿。

变得沉稳,有光。

他见了面,没叫我“大伯”,而是叫了一声:“陈师长。”

这是我以前在部队的称呼。

我知道,这小子,心里对我,还是有怨气的。

但我也知道,他服了。

他跟着我老战友,一干就是五年。

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学徒,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师傅。

后来,他自己出来单干了。

也在城西,离陈卫国的车行不远,开了家自己的汽修厂。

他比陈卫国更有野心,也更有脑子。

专做大车的生意,修卡车,修货车。

几年下来,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成了我们这个小城里,小有名气的“陈老板”。

他买了车,买了房,娶了媳妇,生了孩子。

过上了他以前做梦都想过的日子。

但他,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

一次都没有。

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四弟,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有时候会来我这儿,替他儿子解释。

“大哥,卫民他……他忙,您别往心里去。”

“他说,等他再干出点名堂,一定好好孝敬您。”

我听着,笑笑,不说话。

我知道,他不是忙。

他是恨我。

他恨我当初,把他像个犯人一样,送去“劳改”。

他觉得,他有今天,是靠他自己的本事,跟我没关系。

我毁了他的“自由”,他现在,要用他的成功,来报复我。

可他不知道,如果当初没有我,他现在,可能真的就在哪个监狱里,唱“铁窗泪”了。

人啊,总是这样。

只记得住伤疤,记不住伤疤是怎么好的。

最后,是那对双胞胎,卫强和卫党。

他们在联防队,干得如鱼得水。

年轻,身体好,又能打。

很快,就成了片区里的“明星队员”。

抓小偷,斗流氓,调解邻里纠纷。

他们穿着那身制服,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享受着权力带来的快感。

五弟和五弟妹,脸上有光。

走到哪里,都说:“我那俩儿子,是警察!”

虽然,只是联防队员。

他们也经常来我这儿,嘴里“大伯长,大伯短”地叫着。

给我讲他们队里的“英雄事迹”。

今天又抓了个贼,明天又端了个赌博窝点。

眉飞色舞,好像自己是电影里的战斗英雄。

我听着,只是提醒他们:“注意安全,别乱来。你们那身皮,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给你们惹是生非的。”

他们嘴上答应着“知道了,大伯”,但眼神里,却是不以为然。

他们觉得,我老了,胆小了。

不懂他们年轻人的世界。

终于,出事了。

有一次,他们片区里,有个小混混,喝多了酒,当街调戏一个姑娘。

他们俩冲上去,三拳两脚,就把那小混混给制服了。

本来,送到派出所,也就没事了。

但他们,偏要“耍耍威风”。

把那小混混,带到了一个没人的巷子里,“教育”了一顿。

下手,重了点。

把人打成了脾脏破裂,内出血。

人家里,也不是好惹的。

一纸诉状,告到了市局。

五弟和五弟妹,哭着跑到我家里,跪在地上,求我救救他们。

“大哥!您可得救救卫强和卫党啊!他们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我看着他们,头一次,感到了力不从心。

我退休太久了。

市局的那个副局长,我以前的兵,也已经调走了。

人脉,人脉,人走了,脉就断了。

我还是厚着老脸,打了一圈电话。

找了以前的各种关系。

但得到的回复,都是一样的。

“老首长,这事儿,不好办啊。”

“现在是法治社会,讲究证据,影响太坏了。”

“对方家里,也托了人,我们很难做。”

最后,我找到了我以前的警卫员,他现在在市检察院工作。

他答应我,尽量斡旋。

最终的结果是,卫强和卫党,被开除了。

赔了对方一大笔钱。

拘留了十五天。

万幸,没有判刑。

那笔钱,五弟家拿不出来,是我给垫上的。

从拘留所出来那天,我去接他们。

两个小子,瘦了一圈,没了以前的嚣张气焰。

看到我,他们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我把他们带回家,张秀梅给他们做了顿饭。

席间,我只说了一句话:“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脚踏实地做人。”

他们俩,还是不说话,只是扒拉着碗里的饭。

从那以后,这对双胞胎,也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他们觉得,是我没本事,没能保住他们的工作。

他们觉得,是我害了他们。

如果当初,我让他们去当兵,而不是当什么联防队员,就不会有今天的事。

他们忘了,如果不是我,他们现在,可能还在牢里。

他们也忘了,那笔救了他们命的赔偿款,是我出的。

就这样,六个侄子,六条路。

我以为,我给他们都安排好了。

到头来,却发现,每一条路,都通向了同一个终点。

那就是,离我越来越远。

2010年,张秀梅走了。

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

拉着我的手,她说:“老陈,我这辈子,跟着你,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也没什么遗憾。就是,有点放心不下你。”

“你这人,心太软。对那几个侄子,太好了。”

“以后,多为自己想想吧。”

我握着她冰冷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泪,流干了。

秀梅的葬礼,侄子们都来了。

老大陈卫兵,已经是市工商局的一个处长了。派头十足,来去匆匆,跟几个市里来的领导寒暄了几句,在我面前站了不到三分钟,就说有重要的会,走了。

老二陈卫国,开着他的面包车来的,风尘仆仆。在灵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眼睛红红的,陪了我一天,临走时,塞给我一个信封,说:“大伯,您节哀。这是我一点心意。”

我没要。

老三陈卫东,和他媳fù一起来的。两个人穿着得体,表情哀伤,但眼神,却很平静。他们送了一个花圈,上了一炷香,说了几句“伯母一路走好”,就走了。全程,没跟我有任何眼神交流。

老四陈卫民,也来了。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派头比陈卫兵还大。他没进灵堂,就在外面,靠着车,抽了一根烟。然后,让他的司机,送进来一个信封,就开车走了。

老五家的双胞胎,卫强和卫党,也来了。他们俩开了个小饭馆,天天跟油烟打交道,看着比同龄人沧桑不少。他们在我面前,站了很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走了。

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去的背影,我突然觉得,秀梅说得对。

我这一辈子,是不是真的,对他们太好了?

秀梅走了以后,偌大的房子,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空荡荡的。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养的花,死了一大半。

不是忘了浇水,就是浇水太多。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秀梅的样子。

就是几十年前,在部队里的那些日子。

热血,青春,还有那些牺牲的战友。

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高血压,心脏病,糖尿病,都找上了门。

桌子上的药瓶子,比饭碗还多。

我开始害怕。

不是怕死。

是怕,就这么孤零零地,死在这个空房子里。

死了,都没人知道。

2018年的冬天,特别冷。

我得了重感冒,引发了肺炎,住进了医院。

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我突然,特别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拿起了手机。

通讯录里,存着那六个侄子的号码。

我犹豫了很久。

第一个,我打给了陈卫兵。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哪位?”声音很威严,带着一丝不耐烦。

“卫兵,是我,大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哦,大伯啊,您有什么事吗?”语气,客气,但疏离。

“我……我住院了,在市医院。”

“住院了?严重吗?”

“肺炎。”

“哦,那您好好休息,多喝水。我这边……我这边还有个重要的会,先不跟您说了啊。改天,改天我去看您。”

“嘟……嘟……嘟……”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很久。

改天,是哪天?

我笑了笑,自嘲。

我怎么还对他们,抱有幻想呢?

我又翻到了陈卫国的号码。

我想,他应该会来吧。

电话很快就接了。

“喂,大伯!”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只是带着一丝疲惫。

“卫国啊,忙吗?”

“忙!怎么不忙!快过年了,生意好得很!大伯,您有事?”

“我住院了。”

“住院了?!”他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怎么回事?严重不?在哪家医院?”

一连串的问题,让我心里,暖了一下。

“没事,就是肺炎,在市医院。”

“市医院?行!我知道了!大伯,您等着,我……我忙完这两天,马上就去看您!”

“不用,你忙你的。”

“那哪儿行!您等着我!”

电话挂了。

我心里,升起了一丝希望。

也许,卫国,还是念着我的。

我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他没来。

第四天,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他说:“大伯,对不住,这两天实在走不开,有个大活儿!明天,明天我一定去!”

第五天,他还是没来。

第六天,我出院了。

他,终究还是没来。

后来,我听三弟说,卫国那几天,接了个大单,给一个运输公司,修十几辆大卡车,挣了好几万。

为了那几万块钱,他把我这个住院的大伯,给忘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一个个地,把电话打了过去。

陈卫东,说他要陪岳父去北京看病,走不开。

陈卫民,电话是秘书接的,说“陈总在开会,有什么事可以留言”。

卫强和卫党,说他们的饭馆,年底人手不够,实在请不了假。

每一个,都有理由。

每一个理由,听上去,都那么正当。

正当到,让我这个躺在病床上,孤苦无依的老头子,都觉得自己这个电话,打得多余,多么不合时宜。

我,成了他们“美好生活”的打扰者。

那天,我在病房里,坐了一夜。

窗外,是万家灯火。

窗内,是我一个人的,无边孤寂。

我想起了我那几枚军功章。

一等功,一次。

二等功,两次。

三等功,四次。

每一枚,都是用命换来的。

我保卫了国家,保卫了人民。

到头来,却连一个,能在病床前,给我递杯水的人,都没有。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出院后,我的身体,大不如前。

走路,都得拄着拐杖。

我把那套三室一厅的大房子,卖了。

换到了城郊,一个很老旧的小区,一楼,一室一厅。

剩下的钱,我存了起来。

我不想再给任何人,添任何麻烦了。

我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

自己买菜,自己做饭,自己吃药。

日子,过得像一口枯井,掀不起半点波澜。

我不再给他们打电话了。

他们,也从来没有打过来过。

我们之间,好像达成了一种默契。

一种,相忘于江湖的默-契。

2022年,春节。

这是我过的,最冷清的一个春节。

除夕夜,我一个人,包了点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秀梅最喜欢吃。

我对着电视,看着春晚,吃着饺子。

饺子,没味儿。

电视,也吵得我心烦。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

窗外,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鞭炮声。

我的手机,也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

“喂,是……是陈岩,陈大伯吗?”

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有点怯生生的。

“我是,你是?”

“我……我是陈卫国的女儿,我叫陈思思。”

陈卫国,居然有个女儿了。

我一点都不知道。

“哦,思思啊,新年好啊。”

“大伯,新年好。我……我爸让我给您拜个年。”

“你爸呢?”

“他……他在跟朋友打牌。”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麻将声,还有一个男人醉醺醺的吼叫。

是陈卫国的声音。

“杠上开花!哈哈!给钱!给钱!”

我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思思,让你爸接电话。”

“哦……好。”

过了很久,陈卫国才接过电话。

“喂……喂!大伯啊!新年好啊!发财!发财!”

酒气,隔着电话,都能熏到我。

“卫国。”我叫他的名字。

“哎!大伯!您说!”

“你还记得,你开店的钱,是谁给你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麻将声,好像也停了。

“大伯,我……”

“你忙吧。”

我挂了电话。

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

就是觉得,没意思。

真的,没意思。

那天晚上,我又是一夜没睡。

我把我那几枚军功章,都拿了出来。

在灯下,一枚一枚地擦。

擦得锃亮。

我想,我这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这些冰冷的铁疙瘩?

还是为了那些,早已把我忘记的人?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联系了市里的一个慈善基金会。

我说,我要捐款。

把我所有的积蓄,还有我这套房子,在我死后,全都捐出去。

用来,资助那些上不起学的贫困山区的孩子。

基金会的人来了,是个很干练的年轻人。

他帮我办好了一切手续。

签完字,按完手印。

他看着我,问:“陈老先生,您……没有子女吗?您的亲人,都同意您的决定吗?”

我笑了笑,说:“我没有子女。”

“至于亲人,他们有他们的生活。”

“我这点东西,他们,看不上。”

年轻人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不解。

我知道,他不懂。

有些痛,是无法与人言说的。

从那以后,我的心,好像彻底平静了。

我不再去想那些侄子们。

不再去想,他们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每天,还是散步,养花,看报。

只是,我的心里,多了一份牵挂。

我会定期给基金会打电话,询问那些孩子的情况。

听说,我资助的第一个孩子,考上了大学。

是个女孩。

她给我写了一封信。

信里,她叫我“陈爷爷”。

她说:“陈爷爷,谢谢您。是您,给了我走出大山的机会。我一定会好好学习,将来,做一个像您一样,对社会有用的人。”

我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信纸,都被我的眼泪,给浸湿了。

那天,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十八岁那年。

我穿着崭新的军装,胸前戴着大红花。

乡亲们敲锣打鼓地送我。

我娘拉着我的手,哭着说:“娃儿,到了部队,要听领导的话,要好好干!”

我爹,一个不善言辞的庄稼汉,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去吧,别给咱陈家丢人。”

我对着他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那条,改变了我一生的路。

梦醒了。

天,也亮了。

我看着窗外,一轮红日,正在缓缓升起。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我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

拄着拐杖,走到阳台。

那几盆快要死掉的花,居然,又冒出了新芽。

绿油油的,在晨光里,闪着光。

我笑了。

原来,生命,是不会被轻易辜负的。

只要你,还愿意,给它一点阳光,一点水。

它就会,用自己的方式,回报你。

我想,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