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即日起,本报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张炜的最新长篇小说《去老万玉家》。《去老万玉家》是张炜写给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书。本书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马图》为线索,讲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万玉家的惊险奇遇,生动展现了近代中国的社会生活图景。
大公倾身看看,笑了:“公子是最好的师长。冷大人夹带几句洋语,更像是缓解疲劳的一种方法,他最早教给的‘dog’(狗)和‘cat’(猫),第二天我就混淆了。后来他又写了几个词卡。我为自己想出一个妙策,喏,”说着取过架子上的一个象牙黄瓷罐,“每记住一个,就犒赏自己一枚蜜饯。”她递给他一片,又塞一片到自己嘴里。
蜜汁李子。舒莞屏无法忘记迫在眉睫的战事:“大公离开的日子,大家未免紧张。”大公收起微笑,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山北的黄金通道被袭扰了三年,该有个了结。放心吧公子,二位将军有最好的弓弩和火炮,诺登飞多管机枪也会派上用场。”“啊,听说那是最厉害的西洋火器,吴院公提到过。”
她端着杯子,隔着纱帘看外面的女贞树和茂密的竹子。一只红颚黄腹的小鸟在窗台逗留,歪头看室内。“你真的会来这里吗?”她发出一声悄语,显然不是询问那只飞鸟。她转身走向那株文心兰,“有些事情后悔不及,有些事情无法猜想。”像在自语,伸手摘下花枝上的一片干叶。舒莞屏抿抿嘴,心里说:“是的。”她问:“公子还记得院公负伤的那个晚上吗?”“当然,”他站起,“我和奶娘在一起,天快亮的时候,几个人把院公背回来。”“那一夜有人闯进府里,接着就有了那场混战。”“是的。”“知道那个人是谁吗?”“悍匪!后来旗营的人赶来了。”“嗯。吴院公一直这样讲,公子也就信了。可是今天我想告诉你一个谜底。”她走近一步,将杯子轻轻放上圆几:
“我就是那个闯到府中的悍匪。”
舒莞屏笑了。他把几张卡片拢到手里,像出牌一样抽出一张。“大公,也许院公真的盼望您的造访。在西营的日子,最后的那些天,他说得最多的就是大公。”说完这句,室内空气凝住了。他抬起头,眼前的一幕让他吃惊:大公眼里旋着一汪泪水。
四
晚餐很晚开始,只有大公和她的洋文教习两个人。九时许,她摇了一下手铃,有人提来食盒。仅有一荤一素、两碟酱瓜、两碗红米羹。主食是玉米饼和黑面花卷。餐后仍旧接续中断的讲述,还是关于那个夜晚。舒莞屏在想另一件事,即冷大人的牵念、他的耿耿于怀:到底由谁、在怎样的情形下,将那幅“女子策马图”送给了吴院公?这会儿,舒莞屏像冷大人一样好奇,只是不敢冒昧。
“吴院公对公子是慈父,对我则是救命恩人。公子,要知道三十多日密藏一个要犯,不露一丝痕迹,比登天还难。他为我包扎,又找来最好的医家。这一月成为我终生不忘的日子。公子啊,自那次分别以后,我们只在模模糊糊的星夜下见过一面,那是相互盯视的片刻。不过相信他一眼认出了我,做个手势,将食指竖在唇边。他身后是踏踏马蹄和嘶喊,正在逼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一阵停息,仿佛等待那阵急促的马蹄驰过:“他返身呐喊,将一队人马引开了。这就是那个夜晚。想不到结束得这样突兀。”
一场叙说沉静而遥远,透出无限悲切:那是伤愈第三年,她率队穿过山地北麓,发现那里离舒府只有区区十里,一个念头再也无法按捺。她和几个人轻骑夜驰,潜入舒府已近下半夜。最不幸的是 一场叙说沉静而遥远,透出无限悲切 与一支偷袭的山匪相遇,一切始料未及。“舒府上下正奋力迎敌,我们实在不幸,很快陷入了被夹击的狭路。我和吴院公是在窄巷那儿相逢的。那时没有月亮,只有一天星星。”
万玉大公吸了一下鼻子,垂下眼睛。她再次站起来。舒莞屏觉得她的目光落向自己的发束,柔细洁美的额头微微抬起。多么沉重的额头啊。他嗅到了清冽的气息,不是来自室内,而是那个遥远之夜的星空。他转过脸,差点碰到了大公。他发现她湿润的双眼正望向窗外,那儿有一对雪白的鸽子落下,在月光里啄食。“请公子原谅我的絮叨。我太想听西营的故事,特别是院公最后的日子,你们的交谈。他怎样叮嘱你、交给你这件东西?记得你说过,‘如果来得及,他一定会到沙堡岛上来’,你再复述一遍他的话可好?”
“大公,我会一字不差地再说一遍:是的,他就是这样说的。当时他喘得厉害,让我扶起,用最后一点力气往前挪动,打开那间密室。里面藏了一把宝剑、一支短铳和一个木匣,匣中就是这幅画。我从他的声音和颤抖的手,不,我从他的眼睛里,知道木匣里的东西有多重要。我明白,吴院公的话,是在说自己最想做的一件大事,可惜他来不及了。”舒莞屏站起,鼻子发酸。他肩上有一双手,这手停留了许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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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高思佳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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