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孟頫“用笔千古不易”的准确理解
——兼论启功、邱振中误读的根源,及“艺术法理学”的解读边界
引言:一个被省略的主语
赵孟頫在《兰亭十三跋》中写下“用笔千古不易”这句话时,省略了一个最关键的主语——什么东西“不易”?他没说,让读者自己去悟。正是这个“不说破”,让这句话在后世产生了无数种解释。当代书法家启功、书法理论家邱振中,都对这句话做出了自己的解读。但他们的解读,是否准确理解了赵孟頫的本意?
本文以赵孟頫《兰亭十三跋》原文为依据,运用“艺术法理学”中的“欣赏型思维”与“鉴赏型思维”框架,分析启功、邱振中误读的根源,并指出:对于“用笔千古不易”这种古典文论的“留白”表达,必须用“鉴赏型思维”追溯历史语境,而不能用“欣赏型思维”任意发挥。
一、赵孟頫原文的完整语境
要准确理解这句话,必须回到《兰亭十三跋》的原文。
赵孟頫在第五跋中说:
“书法以用笔为上,而结字亦须用工。盖结字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
紧接着,他在第六跋中说:
“右军字势,古法一变,其雄秀之气出于天然,故古今以为师法。”
这两段话必须连起来读。赵孟頫的逻辑是:
· “结字”是变化的,随时代而变(因时相传)
· “用笔”是不变的,千古不易
· 什么是“用笔”?不是具体的笔法技巧,而是王羲之书法中那种“雄秀之气”“天然”之美
•什么是“不易”?不变不容易都是对的,关键不变的是什么?不容易的又是什么?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赵孟頫没有明说
但是,赵孟頫说王羲之改变了“字势”(结字),但他没有改变那种“雄秀之气”——这种精神层面的东西,才是赵孟頫认为的“千古不易”。
赵孟頫省略的主语,就是“雄秀之气”“天然”——书法作为艺术的根本精神。他没有直接说,而是让读者从上下文中领会。
我们正确看赵孟頫这句话,关键是不易。如何正确看“不易”二字?这就需要根据赵孟頫《兰亭序十三跋》整体精神,而不是个别词语。
二、“欣赏型思维”与“鉴赏型思维”的区分
在“艺术法理学”中,我们对艺术的理解和解读,有两种不同的思维模式:
“欣赏型思维”:追求个人感受、主观联想、多元解读。它允许“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是艺术欣赏的自由空间。这种思维,对作品可以有不同的感受、不同的联想、不同的共鸣。它是开放的、多元的、包容的。
“鉴赏型思维”:追求历史依据、文本根据、可验证的判断。它要求“只能这样”,是艺术鉴赏的边界约束。这种思维,必须从原文语境中找答案,用同时代文献互证,尊重古典文论的言说传统。它是严谨的、有据的、可检验的。
“欣赏型思维”让艺术“活”起来,“鉴赏型思维”让艺术“真”起来。两者缺一不可,但各有边界。对于赵孟頫“用笔千古不易”这种古典文论的“留白”表达,必须首先用“鉴赏型思维”追溯历史语境,确定其基本含义;然后才可以用“欣赏型思维”体会其言外之意。如果跳过“鉴赏型思维”,直接用“欣赏型思维”任意发挥,就会造成误读。
三、启功对“用笔千古不易”的误读
启功先生对“用笔千古不易”的理解,主要体现在他的书论和演讲中。他认为:
“用笔没有什么‘千古不易’的法则,每个时代、每个书家都有自己的用笔方法。”
启功先生的意思是:笔法是变化的,不能死守古人的规矩。这个观点本身没有错——“法”确实是变化的。但问题在于,他把赵孟頫说的“用笔”理解为“笔法技巧”,把“不易”理解为“不变”,然后批评这个观点是错误的。这是用“欣赏型思维”替代了“鉴赏型思维”——他根据自己的创作经验,得出“笔法应该变化”的结论,然后用这个结论去批评赵孟頫,却没有回到赵孟頫的原文中去理解他究竟在说什么。
如果启功先生用“鉴赏型思维”回到赵孟頫的原文,他会发现:赵孟頫说的“用笔”,不是“笔法技巧”,而是“用笔之意”——是王羲之书法中那种“雄秀之气”“天然”之美。这个“意”,确实是千古不变的。赵孟頫并没有说“笔法技巧不能变”,恰恰相反,他肯定了王羲之“古法一变”,肯定了“结字因时相传”。启功先生的批评,是针对他自己理解的“赵孟頫”,不是针对真实的赵孟頫。
四、邱振中对“用笔千古不易”的误读
邱振中先生在《书法的形态与阐释》等著作中,从“现代艺术学”的角度分析赵孟頫的这句话。他认为:
“赵孟頫提出‘用笔千古不易’,是对笔法稳定性的强调,是对传统笔法规范的维护。”
邱振中先生把赵孟頫放在“传统派”“保守派”的位置上,认为他是在强调笔法的稳定性、规范性和不可变性。这个解读,同样是把“用笔”理解为“笔法技巧”,把“不易”理解为“不变”。
邱振中先生的误读,与启功先生不同。启功是从创作实践出发,批评“笔法不变”是错的;邱振中是从理论分析出发,批评“笔法不变”是保守的。但他们的共同点是:都没有回到赵孟頫的原文中去理解“用笔”究竟指什么,都用了“欣赏型思维”——根据自己的理论框架去“发挥”赵孟頫的意思,而不是用“鉴赏型思维”去“还原”赵孟頫的本意。
五、误读的根源:混淆了“法”与“意”
启功和邱振中的误读,根源在于混淆了“法”与“意”。
“法”是可以说的、可以教的、可以学的。 欧阳询的《八诀》、颜真卿的《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讲的是具体的笔法技巧。这些是“法”的层面。赵孟頫自己也写《兰亭十三跋》,讲“用笔之意”——这是“意”的层面。
“意”是说不清楚的、只能体悟的。 王羲之的“雄秀之气”、颜真卿的“忠义之气”、苏轼的“天真烂漫”,这些都是“意”的层面。它存在于作品之中,可以被感受,可以被体悟,但无法被精确描述。赵孟頫说“学书在玩味古人法帖,悉知其用笔之意”,强调的就是“玩味”——反复揣摩,用心体悟。
赵孟頫说“用笔千古不易”,说的是“意”千古不易,不是“法”千古不易。启功先生用“法”的视角去理解,所以批评“笔法不变”是错的;邱振中先生也用“法”的视角去理解,所以批评“维护传统规范”是保守的。他们都没有看到,“意”的层面才是赵孟頫真正要说的。
六、如何准确理解“言外之意”:鉴赏型思维的三个原则
对于古典文论中的“留白”表达,不能用“欣赏型思维”任意发挥,而必须用“鉴赏型思维”追溯历史语境。具体来说,应遵循三个原则:
第一,从上下文找答案,不脱离文本任意发挥。
赵孟頫虽然没有明说“不易”的是什么,但他在第六跋中给出了提示:“右军字势,古法一变,其雄秀之气出于天然”。“雄秀之气”“天然”,就是“不易”的内容。任何脱离这个语境的解释,都是主观臆断。启功、邱振中都没有引用这段关键文本,而是直接根据自己的理解去发挥。
第二,用同时代或相近时代的文献互证,不孤立理解。
赵孟頫在《定武兰亭跋》中还说:“学书在玩味古人法帖,悉知其用笔之意,乃为有益。”他强调的是“用笔之意”——笔法的用意、精神,而不是“用笔之技”。这个“意”字,正是解开“用笔千古不易”的钥匙。启功、邱振中都没有把这两处论述放在一起看,所以把“用笔”误解为“笔法技巧”。
第三,尊重古典文论的言说传统,不以后人的逻辑强加于古人。
中国古典文论有一个传统:越是根本的东西,越不说破。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庄子说“得意而忘言”——真正精妙的东西,是说不清楚的,要靠读者自己去体会。赵孟頫省略“不易”的主语,正是这个传统的体现。
启功、邱振中都是用现代学术的“定义式”思维去要求古人,觉得赵孟頫“没说清楚”,然后用自己的理解去填补空白。这正是“欣赏型思维”的任意发挥。正确的做法是:承认这种“留白”是古典文论的正常表达方式,然后从原文的语境中寻找答案。
所以,“不易”二字后面应该是用笔要像王羲之那样,“雄秀之气出于天然”这才是最难最难的,至于具体是技法,即“法”的层面,即使达到了,未必有“雄秀之气”更难“出于天然”。
七、结论:准确理解的边界
赵孟頫“用笔千古不易”的准确理解,可以概括为:
“不易”的是“意”——书法作为艺术的根本精神,是王羲之书法中那种“雄秀之气”“天然”之美。这种精神层面的东西,超越了时代、超越了个人,是千古不变的。
“变”的是“法”——具体的笔法技巧、结字方式、风格面貌,是随着时代和个人而变化的。
赵孟頫省略了“意”这个主语,不是疏忽,而是中国古典文论“意在言外”的言说传统。他不说破,是相信读者能从上下文中领悟。
启功、邱振中的误读,根源在于混淆了“法”与“意”,用“欣赏型思维”替代了“鉴赏型思维”。他们没有回到赵孟頫的原文,没有从上下文中寻找答案,而是根据自己的理论框架去“发挥”赵孟頫的意思。
“用笔千古不易”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没有说破。正因为它留下了空白,才激发了后世无数的讨论和思考。但“留白”不等于“任意发挥”——准确理解的关键,是回到赵孟頫的原文,回到“法”与“意”的区分,回到“鉴赏型思维”的边界中去。欣赏型思维让艺术活起来,鉴赏型思维让艺术真起来。两者缺一不可,但各有边界。对于赵孟頫这句话,我们必须先用鉴赏型思维“求真”,再用欣赏型思维“求活”。启功和邱振中跳过“求真”直接“求活”,所以误读了赵孟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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