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哈瓦那老城区的一个静谧夜晚,街边酒吧里原本震耳欲聋的雷鬼顿音乐戛然而止,四周瞬间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顾客们在暗处发出无奈的抱怨。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又一次停电。
华盛顿针对古巴石油运输实施的严密封锁,已将这座加勒比海岛国推入了其现代史上最为深重的能源危机之中。 曾经便已千疮百孔的国民经济如今更如风中残烛,街道上车辆因燃油枯竭而无奈抛锚,医疗机构被迫大面积取消急需的手术,数以百万计的平民每日都在供电与供水断断续续的夹缝中艰难求生。
这场危机,正是由美国总统特朗普精心策动的一场极限施压行动所引爆的。当下,特朗普政府正与古巴高层展开博弈,试图在这场关乎这个加勒比岛国未来命运的谈判中占据主导。
长期遭受轮流限电折磨的民众,其忍耐力已濒临极限,近日街头开始零星爆发出抗议的声浪。他们通过敲打锅碗瓢盆制造声响,并高呼反政府口号——在社会控制极其严格的古巴,如此直接的示威景象实属罕见。
尽管部分限电措施起初仅局限于偏远地带,但在刚刚过去的几周内,古巴已经接连遭遇了三次波及全岛的彻底大停电。最近的一次瘫痪始于周六的沉沉暮色中,并一直绵延至周日的白昼。
伴随着哈瓦那与华盛顿之间就一项潜在协议展开暗中角力——外界普遍推测该协议或将涉及某种程度的经济解绑,乃至古巴权力核心的微调——众多当地普通百姓坦言,他们深感自己不过是这场宏大地缘政治博弈中,任人摆布的廉价棋子。
另一些人,宛如那晚在停电后依旧默然安坐于黑暗酒吧中饮酒的食客,坦承自己已别无他法,唯有被迫去适应这种荒诞的日常。在如今的古巴,能够顺利冲刷一次马桶、完整煮熟一锅白米饭,或是搭乘公共汽车前往工作岗位,都已然沦为一种令人企羡的奢侈特权。
“华盛顿方面试图借此惩戒古巴政府,”一位名叫罗兰多的酒客无奈地叹息道,“但最终默默承受所有苦难的,却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
冰冻三尺,绝非一日之寒。古巴的社会困局,早在石油禁运的利刃落下之前便已深植。长久以来,古巴民众饱受基础物资匮乏、公共服务体系瓦解以及高压政治环境的困扰。人口统计学家的研究数据更是触目惊心:伴随生育率的断崖式暴跌与大规模移民潮的汹涌,古巴正经历着全球范围内最为剧烈的人口萎缩——在短短四年光景里,这个国家的人口锐减了惊人的25%。
面对此等困境,古巴总统米格尔·迪亚斯-卡内尔将矛头直指大洋彼岸。他控诉道,自1959年菲德尔·卡斯特罗率领的革命军推翻了由美国扶持的富尔亨西奥·巴蒂斯塔政权以来,华盛顿在过去数十载里对古巴施加了可谓“种族灭绝式”的经济、金融及贸易全面封锁,这才是导致古巴民不聊生的罪魁祸首。
然而,在古巴民间,无数百姓却将怨怼的目光投向了本国的决策层,指责其在宏观经济治理上的无能,以及对卡斯特罗时代革命初衷的背叛。古巴人自幼便沐浴在一种心照不宣的社会契约之中:尽管他们可能终生无缘奢侈品,甚至无法完全享有所有公民权利,但国家承诺将永远为其提供免费的教育与医疗保障、足以遮风挡雨的安居之所,以及最基本的温饱。
“而如今,这份神圣的契约已经彻底支离破碎了。”哈瓦那基督教反思与对话中心的资深经济学家胡安·卡洛斯·阿尔比苏-坎波斯·埃斯皮涅拉一针见血地指出。
他严厉批评政府一系列失误的政策是导致恶性通货膨胀如脱缰野马的直接推手。更令人扼腕的是,决策层在资源配置上出现了严重的战略性误判——他们将极其有限的国家资本毫无节制地倾注于旅游观光业,却将事关国计民生的工业制造与医疗卫生等基石领域抛诸脑后。
“我们正身处于古巴历史长河中最黑暗的时刻,”该经济学家叹息道,“但必须承认,在这场风暴降临之前,这艘国家的巨轮就已经在漏水了。”
对于现年63岁的巴勃罗·巴鲁埃托而言,生活从来都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苦役。每天清晨,他必须在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上挥洒汗水;而到了午后,他又要在街角破旧的公共水龙头前,一寸寸灌满沉甸甸的塑料水桶,随后将它们沿着逼仄陡峭的楼梯扛上高楼,接济那些早已断水数周的街坊邻里。
这两份繁重劳作换来的微薄薪水,仅仅勉强够维持他与55岁伴侣玛丽贝尔·埃斯特拉达最基础的口腹之需。玛丽贝尔在一家冷清的国营博物馆内担任安保人员,她每个月的薪水折算下来,仅区区5美元而已。
这对贫病交加的夫妇蜷缩在一座殖民时期遗留的危楼里,守着一间局促的单间公寓度日。由于根本无力购买黄油或蛋黄酱等物资,他们每日的果腹之物常常只是一片干瘪的白面包。巴鲁埃托苦涩地坦言,自己经常在饥肠辘辘中强迫自己入眠,他甚至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尝到猪肉或牛肉的滋味究竟是几年前的事了。
“我没日没夜地拼命劳作,”在最近的一个闷热午后,巴鲁埃托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破旧牛仔裤,一边搅动着锅里正在炖煮的豆子一边抱怨,“但我却始终看不见半点劳动的果实。”
厄运并非仅限于饥饿。埃斯特拉达的双腿饱受严重溃疡的折磨,然而,当医生为她开具了急需的抗生素处方时,却只能无奈地告知她:在国营药房那如洗劫过一般空荡的货架上,根本寻觅不到任何药物的踪影。若想在地下黑市求药,其昂贵的标价甚至远远超出了埃斯特拉达整整一个月的辛劳所得。
“假如我生在其他任何一个国家,我的腿绝不至于溃烂到今天这般田地。”她一边绝望地倾诉,一边缓缓卷起粗糙的裤管,向外人展示小腿上那触目惊心的慢性创口。
面对残酷的生存境遇,埃斯特拉达坦言自己已然被逼入绝境,为了换取生活境遇的一丝转机,她愿意接纳任何形式的外部力量介入——甚至不惜拥抱来自美国的强权干预。
“如果这种令人窒息的现状再无好转的可能,他们倒不如干脆把这个国家拱手交给特朗普罢了。” 她的话语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决绝。
回溯历史,美国在古巴的国运浮沉中始终扮演着极其复杂且深远的角色。从早年深度介入古巴脱离西班牙殖民统治的独立战争,再到美国资本巨头对古巴制糖业的垄断式掠夺,无不充斥着华盛顿的庞大阴影。长久以来,美国政府曾屡次出手扶植那些甘愿充当美国利益代理人、却在古巴国内尽失民心的寡头。其中最为典型的便是巴蒂斯塔——正是其极端腐败与残暴专制的统治,犹如往干柴中投下火种,最终点燃了古巴革命的燎原之火。
在过去的半个多世纪里,这座桀骜不驯的岛国被全球范围内反对美国霸权的人士视作精神图腾,被奉为反抗帝国主义的坚不可摧的堡垒,以及一场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社会主义乌托邦实验。然而时过境迁,近年来,伴随着哈瓦那当局对国内异见声音日益严厉的钳制与打压,那些曾经坚定站在古巴身后的国际支持力量,正在无可挽回地走向消退与分化。
与此同时,特朗普政府正以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重塑其在拉丁美洲的霸权版图,其频繁挥舞的关税大棒与耀武扬威的军事干预威胁,生生吓退了那些昔日里或许愿意向古巴伸出援手的潜在盟友。
即便是由左翼政治人物执掌政权的墨西哥、巴西与哥伦比亚,在最近的数月里,也皆因极度忌惮激怒行事难料的特朗普,而接连对古巴发出的紧急燃油求援信号选择了退缩与拒绝。
随着美国迅速出面强行接管了委内瑞拉命脉般的石油产业,其毁灭性的冲击波立刻跨越加勒比海,无情地席卷了古巴——要知道,这个加勒比岛国长期以来的能源生命线,几乎完全维系于马杜罗政权所提供的低价补贴石油之上。
古巴高层悲观地证实,该国在整整三个月的时间里,未能从外界获取哪怕一滴至关重要的燃料补给。这使得原本就极度依赖燃油发电的国民经济,遭到了近乎釜底抽薪般的重创。
更加令人绝望的是,危机至今仍看不见任何即将破局的曙光。
眼下,唯一的一丝微弱希望,寄托在一艘满载着75万桶原油的俄罗斯国有油轮身上。这艘巨轮此刻正孤独地横渡浩瀚的大西洋。然而,迷雾重重之下,外界无从知晓美国方面是否会动用强硬手段,半途截断这艘船驶向古巴的航道。倘若这批原油能够顺利抵达并完成提炼,至少能为奄奄一息的哈瓦那续上数周的能源之命。
与此同时,一支名为“我们的美洲”的国际人道主义救援船队,正满载着超过20吨的紧急救灾物资向着古巴日夜兼程。其中部分犹如雪中送炭般的物资,预计将在未来几日内经由海路勉强抢滩登陆。
作为协助筹办此次救援行动的全球左翼联盟——“进步国际”组织的总协调员,大卫·阿德勒郑重表示,他期望通过这批包含基础药品、救命口粮、婴儿配方奶粉以及太阳能电池板的救援物资的艰难运送,向全世界赤裸裸地揭示特朗普对古巴所施加的禁令究竟何等严苛。
“我们必须被迫正视一个血淋淋的事实:无数无辜的母亲、幼童、风烛残年的老人以及卧病在床的患者,即将因为这项毫无理性可言、残酷且近乎犯罪的霸权政策而白白丧失生命。” 阿德勒愤慨地质问道,“我们究竟有何正当理由,要去对一个根本不对美国构成任何威胁的国家,施加如此严酷的惩罚?”
在古巴本土,随着气温攀升,一股深不见底的恐惧正在民间蔓延:人们极度忧虑,一旦酷暑降临,伴随着全面断电的将是令人窒息的闷热潮湿,以及漫天飞舞、携带疾病的蚊虫大军。为了在绝境中求生,古巴民众正穷尽一切智慧寻找出路。由于现代公共交通系统已全面停摆,加之极少有司机能够幸运寻获——抑或是财力雄厚到能够负担得起——市面上每加仑售价突破5美元的汽油,不计其数的市民被迫重新跨上了积灰的自行车。更有甚者,为了谋生,将简易的电动滑板车硬生生改装成了在街头缓慢挪动的微型出租车。
荒诞的现实催生出令人心酸的奇观。在偏远的阿瓜卡特小镇,一名普通男子硬是将自己那辆产自1980年的老旧菲亚特波兰斯基轿车,爆改成了依靠燃烧木炭驱动的动力车,并因此登上了新闻头条。而讽刺的是,在当下的古巴,这黑乎乎的木炭,已然成为无数家庭维持生火做饭的唯一燃料。
对于在哈瓦那机场谋生的年轻姑娘卡米拉·埃尔南德斯而言,这个春天同样充满了苦涩。她原本满心欢喜地筹划着,要在温馨的家中与挚友们纵情饮酒、尽情欢舞,以庆祝自己意义非凡的21岁生日。“那原本该是多么美妙的一场相聚啊。”她眼神黯淡地说。
然而,骨感的现实击碎了所有幻想。她与父母及男友蜗居的居所,已经足足几周未能盼来稳定的供电。而她男友的家中虽然奇迹般地保有一丝电力,却早已滴水不剩。
为了逃避再次在无边黑暗中度过夜晚的命运,卡米拉最终无奈选择漫步至著名的普拉多大道,以此来庆祝自己的生日。这条距离蔚蓝海滨仅一步之遥的标志性大道上,拂面而来的轻柔海风,总算能为她燥热的心绪带来一丝久违的凉意。
卡米拉男友的母亲、47岁的尤斯玛丽·萨拉斯在接受采访时直言不讳地抱怨,这种堪称恶劣的生存环境,正无情地考验着她仅存的耐性。“如今,就连最基本的如厕需求,我都得提前精打细算一番,想着怎么冲水。”她苦笑着说。这位妇人迫切地向往着改变,但却对这种改变究竟会以何种面貌出现感到完全的茫然无措。
在大洋彼岸,特朗普依旧保持着其一贯的强硬姿态。他曾坚称自己在古巴问题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更在近期表示非常期待能有这份“荣幸”,以某种形式直接“接管古巴”。
这种言辞,在古巴民间引发了深深的不安——毕竟,这里的民众自幼便成长于一个极其注重国家尊严的国度。在这里,即便国家已是千疮百孔,政府大楼的墙面上至今依然高高悬挂着那句血气方刚的革命誓言:“祖国或死亡,我们必胜。”
在时代洪流的裹挟之下,萨拉斯默默祈祷,无论未来发生什么,她都期盼一切能够以和平的方式进行。她更深切地渴望,古巴人民——这个在漫长岁月里始终引以为豪的民族——终有一日能够重获应有的尊严。与此同时,他们的权利也能在这片土地上得以恢复。
夜幕再度降临。在老哈瓦那那间灯光昏暗的街边酒吧里,工作人员正手忙脚乱地依次点燃备用的蜡烛,并将一瓶瓶啤酒端上桌——由于彻底失去了冷藏设备,这些原本应当冰镇的酒液很快就会变得温吞难咽。黑暗中,不知是谁打开了一台依靠电池供电的音箱,一首来自2004年达迪·扬基的热门单曲《汽油》在沉寂的夜空中突兀地响起。
“给我更多的汽油!”伴随着强烈的节奏,这群在暗夜中苦中作乐的酒客们齐声高歌。
来源:‘It’s the people who are suffering.’ How Cuba is struggling under U.S. oil blocka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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