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有这样一位宰相——他一生侍奉过四个朝代、十位皇帝。欧阳修骂他“无廉耻”,司马光称他“奸臣之尤”。而王安石赞他“如诸佛菩萨行”,南怀瑾说他是“狼虎丛中可立身”,吕思勉更是直接称其为“五代完人”。他就是冯道。最近热播剧《太平年》里,那个让人感慨颇多的复杂人物。

一个人,为何会让后人对他的评价如此分裂?如果我们能穿越回那个“置君犹易吏,变国若传舍”的五代十国,或许会明白这样复杂评价背后的艰难选择和苦心经营。

一、破“忠上”与“惠民”之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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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936年,后唐灭亡,石敬瑭建立后晋。大多数后唐官员或殉国或逃亡,谁也不想落个千夫所指的“奸臣”的骂名。

是“不食周粟”还是“偷生于世”,冯道一定在内心深处思考了无数次,最终他选择留下,成为新朝的宰相;在契丹灭后晋时,又接受了契丹耶律德光的太傅之职。

表面上看,这是毫无气节的“苟且”。但深层动机,在《旧五代史》中可窥一斑:契丹入汴,耶律德光问冯道:“天下百姓如何救得?”冯道答:“此时佛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这话卑微至极,后世多少史官拿这句话骂他谄媚。但结果呢?契丹没有屠城。后人评价,契丹没有在中原大肆杀戮,“皆道与赵延寿阴护之所至也。”辽军撤兵后,他又率僚属四出安抚军民,因事从宜化解汉军与契丹留守的矛盾,让四方百姓各安其所。

在“忠一君”而可能致“万民死”,与“事多主”而力求“百姓生”之间,他选择了后者。他超越了对具体君主的愚忠,将对“国”(即天下秩序与生民)的守护置于首位,这在一个崇尚死节的时代,是极为艰难甚至备受唾骂的抉择,但是他的选择让那个乱世里有一些百姓因为他的妥协而活了下来,这不比为了“愚忠”某个君主而导致无数百姓陪葬有意义得多吗?

二、破“显绩”与“潜绩”之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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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冯道的一生,他位居宰相二十余年,没有开疆拓土,没有变法图强,没有建高楼广厦。他留下的,都是些“小事”:是在每一个屠城的关口站出来说一句话,救下一城百姓,是在战火纷飞中组织雕印儒家《九经》,为后世保存文化的火种;是在流民遍野时安置难民,让秩序得以延续。

《旧五代史》里记载,冯道曾对晋祖石敬瑭说:“臣本自书生,为陛下在中书,守历代成规,不敢有一毫之失也。”言语之中,冯道看起来只是个墨守成规之人,没有什么改革创新的壮举,更谈不上“光鲜亮眼”的政绩。

冯道难道不想做一番大事业吗?他当然想,他曾在自叙中写:“不能为大君致一统、定八方,诚有愧于历职历官。”可五代十国大部分君主,都不是能统一天下的明君,五代十国的所谓“建功立业”,都可能意味着下一次屠城时多死几万人。他只能选那条“不那么坏的路”:在“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保全生命就是最大的“实绩”;在礼崩乐坏之际,保存文化就是最深的“远绩”。在没有明君出世的时候,在皇帝面前劝谏,尽力让百姓多一口饭吃,就是最实在的“潜绩”。

急于求成的乱世,这种选择需要极强的战略定力和历史耐心,但是冯道当年做的这些小事,在千年后仍然被后人记得,并且试图从中获得一些启发,这不就是最大的“显绩”吗?而当年那些罔顾人命攻城略地的军阀,谁还愿意提及他们的姓名?

冯道书写的答案启示我们,要甘于做打基础、利长远、惠民生、短期内可能不显山露水的“真潜绩”。哪怕历史上没有记载我们曾经做过什么,江山记得,百姓记得。

三、破“实干与盲动”之难

史书记载,石敬瑭托孤那夜,病榻上的皇帝,单独召见冯道,命幼子石重睿出来拜见冯道,又令宦官把石重睿抱到冯道怀中,这个动作的用意,就是希望冯道辅立幼主,鞠躬尽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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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世人都知道主少国疑,冯道若真立了这个孩子,能保证他活过三天吗?能保证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不造反吗?能保证契丹不会乘虚而入吗?他不能。但如果不立幼主,改立长君,那就是背弃先帝的托付,那又是“不忠”,那又要被后世的史家唾骂一番。冯道最终还是用一己之身担了所有,石敬瑭一咽气,冯道就对景延广说:“国家多难,宜立长君。”当天,齐王石重贵即位。他用背弃先主换来的是一个成年君主,换来的是少一场政变,少一次天下大乱。这不是“不忠”,这是对时势的清醒判断。

冯道曾以“行险地须紧握缰绳,至平路反易摔跤”的骑术为喻,阐明无论顺境逆境,都要敬畏规律、保持清醒的道理。他的选择,不是追求个人敢作敢为的“历史美名”,而是基于现实利弊、以减少百姓苦难为依归的冷静“实干”。在群情激愤或压力重重时,保持这种清醒、拒绝“盲动”,是更为艰难的担当。

现代历史学家给了冯道一个更加公允的评价:“他是一个瑕不掩瑜的政治家。在五代那样的乱世,他尽力减少战乱、保护百姓、延续文化,这是值得肯定的。”

他确实是侍奉过十位皇帝,但他也在每次王朝更迭的悬崖边,勒住了屠杀的战马。他没有忠于任何一个姓氏的王朝,却忠于了一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民。

他不是完美的圣人,但是他愿意为苍生低头,这就是最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功德”。

图源:电视剧《太平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