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开学已经过去了近两周,但常萍萍的女儿还是不愿意去学校。女儿正值初三下半学年,“是关键的不能再关键的时候。”但女儿紧闭的房门,不仅拒绝了常萍萍,也拒绝了“要再次成为一个中学生的意愿。”
有数据显示,2024-2025年度全国中小学生休学率较5年前增长了240%。
休学,正在成为很多学生或逃避或自救的方式,但随之而来的也是千万个家庭的一夜骤变。
焦虑的常萍萍,进入休学父母群中已经好几个月了。
女儿去年已经请了两个月假,结果今年开学,女儿更是一天也没去学校,“初二时态度还比较软,偶尔会动摇,但今年铁了心了,谁都推不动她。”
小学时,女儿是班里的学霸,校内校外门门课程都名列前茅。“老师夸她聪明爱学习,我们也给她报了一些课外班,买了学区房。”那时候,常萍萍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女儿身上,每日三餐精心搭配,不厌其烦接送课外班,“怎么滴也得考个211 吧!”
但进了初中,同学们都很优秀时,女儿发现自己好像泯然于众人了,在班里也只能排到中等水平,“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孩子,自我要求高,所以受不了自己的落差。”初二刚开学,女儿就出现了明显的厌学情绪,随即开始频繁请假。
时至今日,离中考就剩不到四个月,但女儿再次拒绝上学。常萍萍也跟着无奈,她对女儿的期待一路下滑,已经“不打听不去想,反正也考不上”。
没上学的日子里,女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白天不起,晚上不睡,不是在平板上打游戏就是在手机上刷视频,被子不叠脏衣服扔得满屋都是,生活一团乱麻。母女俩几乎说不上几句话,一说话就吵架,气得常萍萍常常胸闷气短吃不下饭。
她想把女儿的平板和手机没收掉,但又不敢太直接,怕引起女儿更强烈的反抗,“那个度很难拿捏,做父母的太卑微了”。
为了找到孩子厌学的原因和解决办法,很多父母选择了就医,他们带着孩子,奔波在医院和心理咨询室之间。
2024年6月,北京市儿童医院开设拒绝上学门诊,仅10个月内,就接诊一万余人次。如今,拒绝上学门诊在一二线城市已非常普遍,每个医院这个科室的门前都是人满为患。
常萍萍也带着女儿,去了几十次心理咨询,一次最少300元,一周一次。花了一万多,没有明显效果,女儿还是拒绝去学校,“咨询师说孩子没问题,没问题为什么会这样呢?”,全职照顾女儿的衣食起居后,常萍萍自己也没有稳定收入、家庭经济压力大的她对当前现状有些忍无可忍,“有时候恨不得跟她打一架。”
群里有人建议她去给自己也做做心理咨询,“先要自己放松,用欢快的家庭氛围去冲淡孩子不好的情绪。”常萍萍也想放松,但她做不到
一方面她劝自己,只要女儿健健康康的,考不上高中也无所谓了哪怕上个职校呢。另一方面,她焦虑得直掉头发,“就业形势这么严峻,她考不上大学,以后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可怎么办?”
这种矛盾的心态,埋藏在每个休学孩子的家长身上。
吴静对女儿的休学,不仅很矛盾,她还多了一份无力。上高三的女儿从去医院看病到办理休学手续都是自己一个人操办的,没有让爸妈参与。
开学前几天,女儿突然告诉吴静,她打算休学。而提交申请的那一天,距离高考只剩下一百天左右。
高三下半学期了,肯定没有学生会主动休学,尤其是吴静所在的山东,隶属于山河四省高考“炼狱”区域,高考生们真正是千军万马挤着过独木桥,努力了三年,高考前要放弃,简直是功亏一篑。
“就剩一百天了,你就不能再坚持一下吗?”吴静虽然心疼女儿的身体,但还是发出了这样的疑问。“我也不想休学。”孩子有些哽咽,“可是我坚持不住了。”
吴静非常清楚,孩子为高考付出了多少努力。
女儿所在的学校,是山东省这个滨海城市的重点高中,2025年首届高考就迎来开门红,重本过线率、本科率在全市均名列前茅。高升学率的另一面,是高强度的学习任务和残酷的竞争机制。
每日六点半,吴静准时喊醒女儿,从这开始,学习就充斥着她生活的每个片段,刷着牙还要默记英语单词,十分钟结束早餐。七点进校后,密密麻麻的课程一直排到晚上九点半。到了晚自习,“脑子都木了,困得直流眼泪”,但是笔却不能停。“孩子就用薄荷油抹在太阳穴”,再打起精神来继续刷题。回到家连吃水果的时间都没有,“学到一两点都是很常见的”。
学校从高二开始,所有班级每周一小考,每月一大考,重点班排名靠后的立刻会被刷到平行班,“每次月考前,她都紧张的吃不下饭,手指头都是麻的!”不过女儿一直都学习不错,班里排名差不多都是中上等。
但在两个月前,女儿突然拿出来一份医院的诊断证明:重度抑郁症加焦虑症。
那一刻,吴静觉得天都塌了,一向乐观还很社牛的孩子,怎么会抑郁?还是重度的!平时她学累了就找朋友聊聊天,放假了就去逛街,不内耗不焦虑,“谁得抑郁症你都不会得!”女儿同学曾经跟她开玩笑。
女儿的变化是从高三下学期慢慢开始的,先是失眠,“整夜整夜的睡不着”,班级里失眠的人不在少数,大家都是喝一些安神补脑的保健品去缓解,所以她也没当回事。后来又胸闷,经常有压迫感和针扎一般的痛,“她以为自己得了心脏病”,吴静就带她去医院检查,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医生说很多孩子都这样,可能是学习压力太大,就给开了些安神的药”。
直到有一天,在语文课堂上,女儿趴在桌子上喘不过来气,甚至有了轻生的念头。
那之后,女儿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失眠伴随着心悸,时常被恐惧感和轻生念头所吞噬。直到女儿告诉她自己要休学的时候,吴静才知道,女儿并没有按医嘱吃药,“她说精神类药物都有致瘾性还会有激素,她觉得自己的状态单纯依赖药物是无法治愈的。”
知道女儿休学后,吴静几天没吃下饭,急得嗓子都哑了。三年努力功亏一篑,放在谁身上都会不甘心的。她担心今年不参加高考错过了好学校怎么办?担心明年万一有啥新政策出来了,还得重新适应。
但她的担心多少有些无力,女儿已经安排好了自己的事情,作为妈妈,她只有耐心陪伴和经济支持。
“现在的孩子,有想法,会思考。”执教了二十几年的某县城高中刘老师,对中学生厌学现象,有自己的亲身体验。“过去我跟他们说,好好学,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学生会听的,如今这种引导话语已经完全失效了,现在的学生会直接说,老师你骗人,我哥(姐)211毕业都找不到工作的。”
孩子们找不到学习的意义,就像驴拉磨一样,它为的是能吃到前面的红萝卜,如今红萝卜不在了,驴就没了动力。
在刘老师的观察中,不论是一二线城市还是小县城,近几年中学生厌学现象都比较普遍,“说到底还是就业环境不如从前了”。当“越努力越有回报”的叙事逻辑被迫改变后,学生们开始产生质疑。
吴静女儿就曾反问她,“学习的意义是什么呢?”她说,考个好大学有个好工作,才会有体面的生活。但现在看,要实现这个答案,绝非易事。
经历了一周的忐忑和挣扎后,吴静接受了女儿休学的事实。她和女儿约定了休学后的生活。按时吃药好好吃饭,不玩手机不熬夜,多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学至少一门技能,即使以后不上大学也能养活自己的那种。
不过,吴静还是希望女儿能走高考这条路,她建议女儿身体条件好的时候复习校内知识,一年后准时复学,“她跟我保证明年肯定会参加高考。”
考大学,是很多休学学生兜兜转转最终的选择,毕竟那是无数人验证过最有效的一条路,也是父母最希望他们走的路。
开学一周没去学校以后,常萍萍也接受了女儿可能参加不了中考的事实,“无所谓了,只要她健康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不过,最近,女儿终于推开了房门,又去学校了。“一分惊喜,三分忐忑”,常萍萍知道,去一天不代表着以后都会去,复学过程的艰难,她这一年经历了很多次。
女儿去学校后,家里恢复了宁静,常萍萍终于有心情躺在沙发上看会手机,“休学父母群”时不时蹦出几条消息,和往常一样,一些父母寻找着帮助孩子复学的方法,一些父母则学习着如何和休学孩子相处,大家都在迷茫中艰难的前行......
▲应受访者要求,文内人物为化名。
本文创作团队
撰文| 葛师傅
编辑| 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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